《愚犬》澜不吃草

7、碰面 是什么在吸

　　二阶怪物跳下去后便定在原地也没有再动，雪簌簌地下，很快给它披上一层毛茸茸的外衣，和周遭环境融在一起不太分明。

　　见它没有异动的趋势，夏洛特三人立身站在围墙上观望，亦没有再往前。彻底地绞杀怪物简单，她们需要弄清楚的是，这里有什么在吸引它。

　　摩天轮之下还有还有其他人，其中有一位，风行律不是很想看见。

　　那人背靠栏杆，脊背微微勾着，她似乎受了伤，一直捂着左臂，身体往内收，单薄的一条在雪中看起来萎靡不振。

　　是闻时允。

　　虽然穿着雨衣戴着帽子，从高处往下看看不清面貌，但风行律还是把她认出来了。

　　至于左边身形明显比闻时允高大许多，相比起来简直是巨人的，一袭白袍手持长柄镰刀的家伙，是索多罗。同样看不清脸，但这身装束很特别，又是在游离区出现，很难认不出。

　　闻时允右边，一个体形介于二者之间，距离更为亲密，正面看过去，能瞧见横抱在前方的金属触手缠绕着将两个人“挂”在身上的，是Eve，闻时允的机械仆从。

　　而那两个被Eve抱着的人皆是双眼紧闭，肢体呈柔软放松的状态，脖颈、胸口、腰、手足，都被触手圈着绑住，没有挣扎意向。其中一个人粉色头发很有标志性，是矿区的小头目闻菁菁，另一个……黑色短发，身上没有特殊标识，没有正脸，暂时认不出来。

　　矿区的人为什么会在这儿，和她们一样是来调查异常，结果现在反而受制于人，陷入危险中了？

　　不管哪个势力，无论任何时候，巡防队有义务向遇见怪物的市民提供援助。这句话用花体字写在职业手册第一页，好看，也不是摆设。

　　夏洛特没见过闻时允，她不知晓这个陌生人为何于深夜出现在游离区，旁边是传说中的守护神和一个看起来古怪的章鱼形状的机械人，前方是虎视眈眈的巨型怪物。

　　她没有看向她，她在看机械章鱼身上两个无知觉的人类。

　　“她很强，不用担心。”察觉到夏洛特有救人的想法，风行律这么说道。

　　夏洛特转头疑惑地望过来，昏迷的人能怎么强大，丧失意识的情况下靠“信仰”获得所谓神的庇护，是这样的强大吗？

　　她有点搞不懂风行律的意思，开口问道：“你觉得索多罗会保护她们？”

　　风行律没想到她会往这方面想，很快反应过来两人说的“她”，不是一个。

　　清了清嗓子，风行律转头对上夏洛特的视线，顿了一下说道：“毕竟是守护神，之前不是有不少从游离区逃回来的家伙，说是守护神从天而降，杀了怪物，救了他们。”

　　确实有这件事，从五十多年前就有这样的事。最开始是几个为了杀死怪物来到游离区的人，临葬身怪物之口前被索多罗出手救下，后来因为他们活着回去，更多的人进入游离区，更多的人遇见索多罗。

　　“守护神”的名头于是愈发响亮，人们从不信任到疯狂崇拜，有信徒为她设坛立碑，宣称救世主已经出现，游离区不再危险。

　　但到了每年一次的“潮汐”，怪物们越过迷雾界限冲到外城大肆杀戮，这时，信徒心心念念的索多罗却不出现，流言渐渐演变成诅咒，推崇转而变成仇恨，守护神成了灾难预兆。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仍旧信仰着，在街头巷尾涂鸦上索多罗的形象——一个披着白袍，沐浴着圣光，带着太阳面具的巨人，她抬手向跪身的信众挥出甘霖，庇护每一个虔诚祈祷的人。

　　另一些人则认为索多罗也是头怪物，不过她不杀人，反而靠吞噬其他怪物而活。于是涂鸦长出了脸，崎岖的头骨上是烧焦的皮肤，血色的眼睛没有瞳仁，尖锐的獠牙流着涎水，这个怪物披着碎布，凸出来的脊背佝偻着，比身体更长的四肢跪伏着，模样丑陋极了。

　　传说在“添砖加瓦”下流传了五十余年，随着时间趋于平淡，联盟后续也在游离区加设关卡，设下结界，严防普通人进入。

　　直到最近两年，“潮汐”莫名消失，关于索多罗的传言又继续流传起来。作为巡防队一员，夏洛特知道的比普通群众多一些，队伍中确实有些人见过索多罗，也有人曾经得到过“她”的帮助，但那是寥寥无几的。

　　她或许有一点好心，但终究只是一个人，不能在每个危险时刻都入神那般降临。

　　巡防队已经死了很多人。

　　索多罗不是神，亦不是怪物，大抵是个有特殊能力的人，生活在游离区，性格孤僻，不愿加入任何势力，但拥有善良的心。

　　之所以会在这儿遇见，是因为底下废弃的游乐园是她的驻地。

　　夏洛特先前刻意放跑怪物，一是因为活体珍贵，直接杀了不值得，二是怪物没有落败，而是在战斗中被什么吸引，放弃攻击她，转而朝游离区的方向跑走。

　　近两年的狩猎地很奇怪，怪物数量变少，情报说是集体朝核心地带迁移，可能与外城的迷雾扩大有关。

　　既往怪物害怕迷雾，现在怎么一个二阶的就敢朝游离区来。

　　且怪物追到索多罗面前就停下，一切的源头……在索多罗？

　　不对，若是如此，怎么从前遇见的怪物不这样。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只不过恰巧出现在索多罗的据点？

　　想了一通，疑惑反而更多。

　　底下怪物背上的红光越来越亮，那些疙瘩在短时间内极速涨大，瞧着随时有爆炸的风险，一个看起来站不住要摔倒的人，两个昏迷毫无反抗能力的人，都在毒液溅射的范围内。

　　比起守护神，扛着把镰刀的索多罗看起来更像死神，没有要动作的意思。

　　夏洛特眯了眯眼估算着位置，无心再等下去。

　　“……”风行律看一眼就知道她要干什么了，歇了劝说的心思，默默退了些，转回头往下面看。

　　夏洛特起身抬手，一把烈火做的弓箭瞬间成形，落在她周围雪顷刻消融，在身边留出一片不被打扰的真空带。没有一秒犹豫，利箭破空射出，彗星拖尾般越过星辰与月亮，穿破迷雾，最后落在雪白的大地，烧起耀眼的火。

　　这一箭没有留手，在寂静的废弃游乐园里弄出很大的动静，好在不是居民区，不用担心有被举报的风险。

　　夏洛特随着那一箭跃下，在刻意控制下火焰只灼烧了十几秒就熄了声势。

　　不出意料的，怪物死了，但比起地上被烧成一团焦黑的尸体，她有更关心的存在。

　　目光越过摇曳的赤红火焰，靠在栏杆上的那人一点也没被异响惊动，沉默地低着头维持先前的姿势，让夏洛特警惕的“守护神”，却在此刻消失不见。

　　本该站着白色巨人的位置，连同雪一并被热度灼烧融化，露出本来的岩板地砖。视野放宽些，她甚至还能看到明黄色的盲道，才经过仔细洗涤一样干净。

　　索多罗……消失了。

　　夏洛特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她往前走到闻时允面前，到这时才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身量很高，目测近一米八；脸很白，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看起来长期缺少睡眠；眉目舒展，很安静，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像死了一样。

　　探查到的气息告诉夏洛特，对面三个人都活着，但状态最危险的不是被机械章鱼抱着处于昏迷的那两人，反而是眼前还站着的女人。

　　她的呼吸很微弱，没有心跳声，不仔细探查，真的会误以为是具尸体。

　　夏洛特皱起眉头，朝她伸出手——

　　“闻时允！”

　　闻时允？

　　一阵眩晕之后，夏洛特睁开眼，后知后觉自己跪在地上，膝盖传来的疼痛比不过脊背，似有千钧重量压在每一根骨头上。

　　无知觉地吞咽一下，一股子温热的腥舔涌入喉头，将吐未吐之际，附加在身上的沉重感消失了。

　　“巡——防——队？”

　　懒洋洋的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夏洛特抬起头，先看见的是挡在她身前的风行律。

　　不清醒地晃了晃脑袋，地板上的红色的血融在雪水里变成淡淡的粉色，夏洛特抹了一把嘴角，撑着站起身。步伐有些摇晃，最后还是站稳了，拒绝风行律伸过来要搀扶她的手，大步向前迈。

　　“闻，时，允？”

　　闻时允……

　　闻时允抬了抬眉梢，没理，先习惯性地喊了一句：“Eve？”随后手腕上贴着皮肤游移的触感传来，她侧头往旁边看，见Eve好好地站在旁边，心下安定的同时，瞅见被抱着的两个人，眉头一皱。

　　目光转向Eve的屏幕，很快看见简笔画的笑脸跳转成两个字——安柏。

　　安柏，安柏……对了，安柏。

　　她转回头，看向面前身着巡防队制服的两人，准确来说，应该是三人。

　　左边那个，背上还背着一个呢。

　　表情看起来都不太和善。

　　“对不起，我以为你要打我。”闻时允对着右边那个解释道。

　　毕竟不久之前，她破了“鬼打墙”循着气息找到旋转木马的位置，还在计划把目标偷走，但尚未有所行动的时候，负责看守的那个粉头发女孩就察觉到她的存在，不由分说一鞭子就朝脸上抽。

　　银质鞭子，抽过来时那声音听着都叫人头皮发麻，硬挨一下别说脸，怕是脑袋都得掉。

　　所以本能的，闻时允提高了警惕。

　　结果就是这样，误伤她人。

　　真糟糕，
　　她不想伤人的，
　　都流血了。

　　“非法闯入管制区域，闻时允，我有权利要求你，跟我去一趟监管局。”

　　监管局？

　　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个好地方。

　　闻时允望着夏洛特，眼神从带血的嘴角，落到手臂上比其余人多出来一道红杠的袖标。垂眸弯了弯嘴角，丝毫没有半点恐惧的样子，抬眼再开口时却是示弱：“我是被迫的。”

　　“被迫？”夏洛特的直觉警示她这个女人很危险，事实也如此，方才一出手不就逼得她站不起身了吗。尽管没有事先防备，但真的打起来，她不觉得自己能赢。

　　能开口解释就代表有的谈，不用闹到非要动手的地步。

　　是在忌惮她们人多，还是因为她说了监管局？

　　“谁胁迫你了？”夏洛特继续问道，随后看了看闻时允的手腕，“这个——机械章鱼吗？”细白的手腕上，金属圈着脉门，的确很像胁迫。

　　“不。”闻时允被她的话逗笑了，淡淡否认道，“它叫Eve，是我的同伴。”

　　“胁迫我的，是那个粉头发的女孩，她绑架了我的妹妹。”

　　闻时允伸出右手，这时Eve已经收回圈在她手上的触手。

　　掌心向上，展示着伤痕：“你看，这是她打的。”

　　“她吓到我了，我很害怕，因而有些应激，所以才出手伤了您。”

　　大概是因为个子比较高的缘故，她的手指也很纤长，掌心有一道越过虎口连到手掌根部的淡红色印记，应该就是所谓“被打”的证据。

　　连皮都没破，怎么就应激了？

　　夏洛特没有说话，眼神越过伤痕，看向手腕下方大概2cm处，被划过的黑色条形码图案。

　　那是中央城有罪之人的象征。

　　这很正常，雅之城里有很多这样的人，除了不允许待在上城区之外，对这些人并没有多的限制。

　　她们也是雅之城的城民。

　　她朝闻时允伸出手，就像最开始时那样，只不过这一次对方没有反抗，甚至于在看见她的动作后，妥协地将手放低，手背往下压，掌心摊得更开了。

　　面对怀疑的眼神，闻时允坦率地回望过去，始终保持一种和善礼貌的态度。

　　手腕被温热的触感包裹，她安静地站着，没有多余的举动。

　　夏洛特仍旧握着她的手，没有要轻放的意思：“索多罗呢，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索多罗，那个守护神，怎么会提到她。

　　闻时允不解地张望着四周，这里除了她们几个活人，还有别的谁在吗？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下起很小的细雨丝，就像在下城区那样，不仔细点根本察觉不到。

　　原本落在地上的雪，一些被火焰烧掉，剩下一些也很快融化，周围各式各样的尸体映入眼帘。

　　怎么死了这么多，她们像是在乱葬场一样，好在周围没有血腥味。

　　闻时允更加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她在记忆中搜寻不到一点有关于此的信息。

　　求助的目光于是转向旁边Eve，屏幕上随即出现一个白袍巨人，手持镰刀，脸上带着纯白没有五官的面具。

　　夏洛特注意到她的视线，也看见屏幕上的画面。

　　“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怪物都是索多罗杀死的？”

　　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闻时允转回头，很满意这个送出来的答案：“对，那些怪物突然蹿出来，是守护神救了我。”

　　“不然我可能会变成它们当中的一个了。”

　　“真可怕。”

　　她抬起自由的左手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恐惧后怕的模样。

　　可是，那双灰色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弱，淡淡的，装载着虚无缥缈的笑，什么都不在意。

　　夏洛特咬紧了后槽牙，她意识到，这个女人在戏耍她。

　　因为对实力有绝对的自信，所以就傲慢地满口谎言吗？

　　她松开闻时允的手，语气明显冷硬起来：“无论如何，你，以及你身边的这些人，都需要跟我去一趟监管局。”

　　“好吧。”

　　“我完全服从命令，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