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犬》澜不吃草

6、怪异 迷雾与雪夜

　　歌是唱不起来了。

　　树林中细碎的安静被一瞬的叮音打破，这声音擦过耳膜后没有停下，持续高频的响动让卡琳短暂丧失了听力，胳膊上细碎的汗毛根根竖起，脑袋好似挨了一击重锤，头晕眼花站不住，可她没有摔倒，仍旧步伐沉稳，仍旧在往前行走。

　　不对，不对……

　　慌张的心跳不属于这具身体，眼前落下茫茫的黑，意识被撕扯着。

　　狩猎区的月光这样好，身侧夏洛特随行走轻轻摇摆的手臂入了眼，连同缠在腕的绑带绕了几圈，顺时针还是逆时针，全都一清二楚，可明明眼前一片漆黑，她该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她的眼睛！
　　不是她的身体！

　　脑海中有东西在嘶鸣，哀怨不甘不停，叫听众都觉难以忍受。卡琳想捂住耳朵，她确实捂住耳朵。

　　可，怎么还有声音？

　　是她，
　　是她在哀叫。

　　对啊，
　　是她在哀叫，
　　所以捂住耳朵才没有用。

　　怎么办？
　　怎么办？
　　应该……切断喉咙。

　　切断谁的喉咙？

　　愚钝的家伙想不出答案，偏生好运，有东西自己送上来。

　　手，
　　人类的手。

　　对了，
　　是人类。

　　应该——杀死人类。

　　解决掉一件难题，神思清明之际，视力也有所恢复。

　　挂在天上的明月，交错牵扯的树冠，风行律，夏洛特，夏洛特的手，夏洛特的脸，夏洛特的眼睛……等等，怎么全是夏洛特。

　　她们怎么离得这样近，近到感觉一张嘴就能把人吞到肚子里。

　　因为太近，所以夏洛特才这么生气？

　　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
　　好恐怖。

　　还没从幻术解除出来吗？卡琳头脑昏沉，瞳仁乱颤着徒然任纷乱的场景连环画般从眼前翻阅过去，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好歹有人扶着，让她不至于腿软了跌下去。

　　瞧她这副失神样，风行律拢了拢手扣住腰把人抱得更紧，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轻轻勾了勾食指。

　　算了，就这样子，探不探子另说。

　　卡琳缩在风行律怀里，身后有所依靠让她感觉稍好一些，混沌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火光映照着瞳孔，除此以外再没有什么“眼睛”。

　　她刚才是中了怪物的幻术？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卡琳什么都没想起来，热浪灼得面颊滚烫，她捂住脑袋闭着眼往后退，但后面是风行律，那个看起来瘦条条的竹竿，竟是有大力气，让人一步都退不了，只能贴得更近罢了。

　　“卡琳，你在干什么？”风行律摁着肩膀把人翻回来，“你在害怕，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卡琳分不出心回答这些问题，她紧紧闭着眼，害怕看见火光里的那双眼睛，可是好烫，怎么风行律身上也这么烫？

　　烈火燃烧着焦灼，瞬间，一片暗红的视野里夏洛特的脸鬼魅一般出现，贴着眼珠滑过，随即就是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滚烫的、灼热的、撕裂她皮肉与脊柱的疼痛。

　　对于卡琳的所见所感，风行律都不知晓，她只能看见怀里的身体一下僵直了，颤巍巍伸手去够什么。风行律将手腕递过去，卡琳便立刻抓紧了，力气大的好似垂死之人拽着最后一根稻草，抓得她很疼。

　　“喂？”这下是真的担心了，风行抱着人放到草地上。

　　卡琳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一瞬间被细密的汗珠占满，瞧着像才从大雨里赶回来似的。双眼紧闭不愿睁开，泪水却是涌个不停。

　　事发突然，自己一只手被拽得紧，好歹还剩下一只手，风行律舔了舔唇瓣，卡琳的状态有问题，目前不清楚怎么回事，但绝不是伪装，这家伙的演技没这么好。

　　算了。

　　风行律动作灵活从腰间摸出一个银色小盒子，单手开了卡扣见里面盛着两只细长针剂，半管液体微微晃荡着，相撞出幽幽淬蓝的颜色，有毒的模样。

　　没有犹豫，手背抵着卡琳侧脸将人脸推向一侧，风行律眼疾手快，找准颈部还在搏动的血管将针扎进去。

　　2ml的药液瞬间就推完了，起效也很快。几乎是瞬间，湿漉漉的睫毛颤几下后，卡琳睁开眼，黑眼珠很快聚焦凝神。

　　“风行律……”她弱弱喊道，眼神已然清明，嘴一撇眼泪流得更多了。

　　等等，都清醒过来了还带碰瓷的。

　　“你能先别哭吗？”风行律一边尝试把右手从卡琳手里解救出来，一边问道。

　　卡琳听得囫囵，她的精神还处于高度紧张中，至于身体，除了背有点疼之外倒没别的不适，连同脖颈上被针扎的部位也没多大感觉，不知该不该夸一下风行律技术好了。

　　可是那火……还有，夏洛特。

　　想起在火焰中近距离看见的夏洛特的脸，卡琳忍不住发抖，唇瓣几乎咬出血来也不觉疼。她眼中还有挥散不去的恐惧，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

　　刚才，三个人好端端在树林里走着，气氛一派祥和之际，本该待在囚核里的怪物忽然贴脸跳出来，险些将她们压扁。

　　意外发生得突然，此前还说过囚核不会坏，结果没多久就出这事。

　　风行律随本能很快闪躲到一边，夏洛特也飞身到另外一边，至于卡琳……她不知为何没有逃走，但幸运地被夏洛特抓在手里，又扔给风行律。

　　夏洛特注意到了吗？
　　什么时候，她竟无所察觉。

　　之后，风行律便带着木偶一般喊不应的卡琳远离战斗现场，然后就是现在了，卡琳似是梦魇，不知在害怕什么。

　　幻术？

　　风行律生出一样的怀疑，但很快又否决这个想法，方圆十里只有一只怪物。

　　小臂被抓得疼，她抬手轻轻拍，想叫人把松开来，低头瞧见哭红了眼，泪流不停的一张小脸，开口说出的话换了内容。

　　“你别害怕，我……夏洛特会保护你的。”

　　用来安慰的话，不知那一句惹到，还是真的安慰到人了。抓在胳膊上的一只手，变成圈在脖子上的两只手。

　　力气大得惊人，风行律被拽着往下，半蹲着的姿势维持不住，膝盖直接撞地，人也险些压在卡琳身上。

　　不被怪物压扁，被她压扁吗？

　　好歹稳住。

　　怀里的身体比她小一个号，此刻脑袋死死埋在胸口，两只手紧紧勒着脖子。风行律能从她身上闻到一点青草，泥土，以及雨水的味道，这味道先前还没有，现在却无法忽视，想来是两人离得太近。

　　她拍拍卡琳的腰，示意对方从她身上下来，结果脖子被勒得更紧了，有几分要把骨头弄脱臼的意思，但应该是不想弄死她的。

　　只好作罢。

　　夏洛特解决完怪物，过来时看见的就是两人紧紧依偎、不愿分离的景象。

　　风行律昂着脖子朝她摇头，示意自己受胁迫，非是本意。

　　“往游离带那边去了，我们得追上去看看。”风行律说。

　　但这样怎么追上去……脖子上挂个颤颤发抖的人也没法，任务得做，至于让卡琳变得如此奇怪的原因，心中不是没有疑问。但药剂已经打过了，现在至少不用担心生命安全。

　　至于其他的，另说吧。

　　夏洛特点头，弯腰捡起掉落一旁的空针管收好。

　　森林又恢复寂静，卡琳似乎平复了一些，圈着风行律的手松开点，从怀里抬起头便撞上夏洛特。

　　风行律感觉呼吸稍顺畅些，想着自己好歹能从跪着变成站着了，结果才得两秒钟的空余，腿是站直了，脖子也被勒得要死了。

　　“……”

　　她在哭，泪珠大颗大颗地落，睫毛打湿了粘成一缕一缕的，应该是已经哭了好一会。不是因为看见她才哭，夏洛特这么想着，却又不能否认，方才卡琳抬头对上她眼神的刹那，像是看到什么极其恐怖之物，猛然把头埋回去，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作战服有防水功能，风行律看不见卡琳娜的脸，但闻到了眼泪的味道。

　　“卡琳，我不管你加入巡防队的目的是什么，你不可能就这么一直躲在我怀里。”

　　怪物没有完全解决，现在已经往游离带的方向逃走。

　　或者说，正是因为它往游离带的方向逃，夏洛特才没有解决它，也许这次能弄清楚一些事。

　　总之，已经好一会儿了，她们不可能就这么等卡琳哭好了再出发。

　　麻烦的新人……

　　“到我背上来。”

　　明月照耀的密林中，很快又多了两道身影。准确来说，应该是两道半，卡琳趴在风行律身上，她这时才晓得为什么先前每次有事都看不见风行律——对方速度太快。

　　她们不会飞，但穿行的速度比之鹰鸟也不逊色，前方丛丛的绿叶分明挨得紧凑，偏就是能找出一道缝隙，无视阻拦穿越过去。

　　很快，也不用找缝隙了，三人追上怪物，对方不为她们，也开出一条路来，一切但凡原本竖着的东西都被踩成泥，这条路上没有任何遮蔽物。

　　卡琳抓得紧，并没有感受到因为速度过快而产生的任何风阻，只有极速穿行带来一点微弱的耳鸣，其余的像是在下午茶一样悠闲。

　　就像，就像风一样。

　　风行律的异能力吗？

　　卡琳不知道，她已经不再流泪了，那种被杀死的恐惧随着时间稍有消退。

　　在路上风行律已经将自己身上的异常，以及怪物逃脱的事简单说了，并且告知她，她欠下一针生命药剂。

　　生命药剂，用来拯救濒死之人的珍贵药品。但有传言，说用药之后，死了半小时的人都能从阎王殿里拉回来。

　　若是以往，卡琳肯定要和风行律拉扯，又不是她自己说要用，是风行律自愿给她用的，还是不打一声招呼强行给的。

　　可，那场幻觉，是幻觉吧。

　　她在幻觉中死过一次了。
　　她不想死。

　　说起来，该感谢风行律，她欠她的
　　。
　　卡琳有些怯弱地抬眼，前方是夏洛特的背影，此前还能带给她安全感的背影，现在单是意识到这个人就在身边，便从脊骨生出一种被斩断被灼烧的幻痛，疼痛警告她远离，远离这个小队的队长。

　　这没道理。脑海中闪过太多疑问，为什么已经收入囚核的怪物会再次跑出来，为什么她“看见”夏洛特挥刀杀死她，以及……为什么她们明明追上怪物却不上前绞杀，而是保持一段距离在后面紧紧跟随。

　　回想此前两人的对话，卡琳提取到一个关键词，游离区。

　　雅之城是一座大型城市，被粗暴地分为三个区域，上城区、下城区、外城。

　　上城区被一座不太规整的圆形围墙围起来，大约有15%的雅之城市民居住在里面。

　　围墙外便是下城区，占地面积更大，居住人口更多。下城区没有围墙，最外围被废弃的一座座小城池包绕，而那些城市之所以被废弃，是因为曾经居住在里面的所有活人都被怪物屠戮殆尽。无人居住，既是外城，也是废城。

　　常年有迷雾笼罩着废城，迷雾驻留的地方，就是风行律口中的游离区。

　　卡琳是上城区的人，对怪物了解不多，但她还记得在基地上的那几堂理论课。

　　迷雾对怪物有威慑作用，道理不明，总之怪物是不会主动靠近迷雾的，它们在游离区之外活动，所以那只怪物的行为很不对劲，战败之后怎么反而朝着会惧怕的方向跑呢？

　　风行律两人选择尾随，也许是为了探寻这份不对劲？

　　这份不对劲，和她在树林中发生得事有关系吗？

　　她不觉得夏洛特对付不了怪物，对方绝对有单杀的能力，那就只有故意放跑这个答案了。

　　思绪万千，卡琳走着神，眼前忽然一白。

　　是雪，大片大片的雪落下来。

　　抬起头望，有座高高的摩天轮支在地上。迷雾在底层游荡，白雪从无限高处落下，摩天轮伫立天地之间，闪闪发光，悠悠旋转。

　　好安静啊，安静到她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好重，会打扰到这片雪地。

　　洋洋洒洒的雪花轻飘飘的，卡琳抬手擦掉眼睫上遮了视线的雪，想起来此行目标。

　　她们站在一处围墙上，视线往底下看，不用怎么寻找，就见那家伙就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兴许是因为站得高的缘故，卡琳感觉得怪物的体型比之前小一些，在它背上的疙瘩跳动得更加剧烈，肉眼可见地鼓涨着，最外层的皮肤被里面充斥的不知是气体还是什么，撑成薄得透光的膜，蛛网一般的血管脉络在上面流动，散发着暗红的微光，在雪地里是明显的参照物。

　　不知为何，怪物停在摩天轮前不动，是在等待，还是被什么震慑不敢向前？

　　底下的雾气太浓，雪又太白，若不是觉醒成为异能力者，估计自己现在就是个睁眼瞎，只怕撞上怪物的后背，撞破疙瘩爆了满脸，也只以为是下雨了。

　　呃……卡琳被自己的想法恶心到了。

　　圈着风行律的手收紧了一些，她听见风行律和夏洛特在对话。

　　“索多罗。”

　　“嗯，索多罗。”

　　眼前这一幕该死的熟悉，风行律的眼神沉下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索多罗。
　　雅之城的守护神。

　　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