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犬》澜不吃草

2、一定要帮的忙 小港——陆

　　通往目的地的路上，小车疾驰砂石与泥土飞溅，红色尾灯一晃而过，徒留两旁枯枝摇曳黑鸦凄叫。

　　挂了通话，闻时允放下心来继续陷入飘忽忽的睡眠，诚然答应了安柏会去救人，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着急赶路的模样，只有Eve尽忠职守，两条长触手把着方向盘很是专心。

　　闻时允这样懒惰，驾驶这活自然派到Eve身上，它是个合格的助理，开车的间隙还能抽出空来，手伸过去了卷起毯子给闻时允盖好，结束动作后还颇人性化地轻拍两下。

　　屏幕脸上文字变成简笔画的笑脸，随后变成雪花闪了几下后铺开一张崎岖波澜的蓝色网格地图，图上一小红点闪闪烁烁，正是先前对话里的坐标。

　　坐标旁边标着几个数字：

　　34.3
　　48
　　56/24
　　7……

　　体温、心率、血压、呼吸，一切的指标都表示这是个濒临死亡的人。

　　能撑多久呢，答案未知，毕竟陈赢的身边还有个未知数，会保住她性命的未知数。

　　Eve计算着存活时间、抵达时间、损耗时间……最终决定继续保持现状，毕竟速度继续提升下去，主人会睡得不舒服。

　　“老大，你确定她会来吗？”废旧的游乐园里，旋转木马亮着小彩灯慢悠悠地运转，一个粉头发、扎着短双马尾的女孩啃着桃子盘腿坐在陶瓷小马上，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冲手环说道，“她要是不来，我这一趟是不是白跑了呀？我是不是还得扛着那个家伙回去？老大，我跟你说，她可重了，不然我们就把她丢这吧，如果索多罗真的会出现的话，说不定会把她给我们送过来呢，就像当初把送过来病秧子一样。”

　　内城，仰天大厦42层，甲唔姿态懒散靠着椅背，两条腿一上一下搭在办公桌上，深色的牛仔裤勾勒出修长的腿部线条，脚下蹬着一双棕色长靴，质感冷硬，感觉踢人很疼的模样。办工桌几米开外跪着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青年男人，脸上都带着点彩，汗珠细密和着恐惧污了脸，战战兢兢低着头像是要把地板盯穿。

　　偌大的办公室安静无声，甲唔悠哉玩弄着一把有宝石点缀，华丽胜过锋利的匕首，勾着红唇笑道：“她那边算算时间就快到了，再等等，我给你带礼物回去。”

　　听到礼物两字，粉头发女孩嘟嘟嘴巴并不接茬，继续说道：“万一……老大，我是说万一啊，万一她临阵脱逃呢？外城本来就不太平，那家伙平时又不出门，虽说这次真的来了，但被吓到了中途逃跑也不是没可能嘛。”旋转木马转过小半圈，周遭仍旧灰乎乎的，就算有彩色光打着，也找不见任何好看的景色，无聊透顶。

　　女孩“咔嚓咔嚓”啃了几口红桃子，腿一伸仰躺下去，默默嫌弃底下的东西硌得人背疼，于是愈发不满了，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道：“还有啊，那个什么安柏，中央城的能有几个好东西，我听她们说起话来关系也不是很好嘛，病秧子凭什么为了一个什么学姐，跑到这里，还报恩，她们怕是这辈子都见不着面，报个屁的恩。”

　　匕首在指间停住，尖锋对着掌心，甲唔温和带着浅浅笑意的眼神落在不远处俯首跪着的两人身上，抬了抬下颌，房间便更加寂静了。

　　“不许说脏话。”从手环传来的声音并不严厉，另一边的菁菁皱起鼻子无声哼一下。

　　甲唔收了腿正身端坐，宽敞的台面上一副蓝色地形图大面积展开，比之Eve脸上那个要更加形象立体许多，不长叶子的枯林，断壁残垣的废城，以及亮着小彩灯的旋转木马，一切活灵活现。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最后落在正中央移动的小车上，那是闻时允，而大概一掌的距离外，静止不动的红点代表粉头发女孩菁菁。

　　目光深沉之时，听得“叮”一声，匕首深深刺进红木桌里，落点正在二者之间。裂纹横生，若按比例换算，这道裂缝落在路上当是道不可逾越的天堑，但远在内城她断不了这条路，可惜了一张桌子。

　　“我看她没有要逃跑的意思，菁菁，你把人盯好了，画面实时传送给我，若是索多罗真的出现，躲好就是，多的不要多做。”

　　再次被警告，菁菁不高兴，声音拖长了萎靡不振，闷闷应道：“晓得了，那如果没有呢？”

　　“没有你就自己回来，不用管她，也不用管其他人。”

　　听到不用带累赘回去，她好歹高兴点，唇角翘了翘，扬声回：“好。”

　　十几分钟被打发过去，甲唔有事又要忙，没空聊天，菁菁翻着通讯录想着找谁，汉字字母一串串滑过去，来来回回最后停在“病秧子”身上，颇为讨厌地嗤一声。

　　她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心情烦躁，也不想和其他人说话，索性调出地图，眼看闻时允离自己越来越近，心想着不如开上车也朝对方赶过去。

　　算了。

　　表情凶狠啃下桃子，最后一丁点果肉被她咬在后槽牙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菁菁把干净得可以直接开始盘的桃核远远丢开，拍拍双手，左看右看，最后生无可恋地仰躺在旋转木马上，脑袋枕在硬邦邦的陶瓷马头，双手交叉枕在脑下，翘着二郎腿，决定最后这点时间用来躺。

　　视线却眼前的东西吸引，顶上没染尘埃的壁画颜色还算鲜艳，菁菁歪歪脑袋，勉强从这个讨厌的任务里咂摸出一点趣味来，于是目不转睛看得认真，脑袋空空了。

　　地图被摆在一边，她兴许没注意，又或许不在意，代表闻时允的点正朝她靠近。

　　而闻时允那边，她闭着眼已然睡了，Eve照旧尽职。

　　手环在中控台上投射出地图，尤为显眼的小红点旁还悬着一个红色箭头，直直指着前方，旁边代表距离的数字减少得很快。

　　随着时间过去，路程缩减，雨势慢慢小了，缥缈的雾气不知何时渐渐沉下去，贴着地面悠悠地游荡，往前看可见度有了质的飞跃，这对有雷达功能的Eve来说不是很重要，它确实长了眼睛，红色的竖椭圆，只作装饰用。作为机器人，视力是另一种说法。

　　现在，它360°的“眼睛”只想往右边看。

　　副驾驶位上，闻时允睡眼惺忪，她坐在座椅上，毯子围在肩颈，歪着脑袋静默朝车窗外看。

　　临近目的地，周围建筑逐渐增加，枯树渐少，被外力强硬斩断的玻璃幕墙光秃秃露着钢铁骨架，空洞洞的楼宇错落有致地一下下在后视镜里闪过。

　　不知从哪儿起就算进入了一座城市，主干道立着频闪的路灯，坑坑洼洼的地面偶尔能看见受风雨侵蚀，又被雾气遮挡变得模糊的斑马线。路倒是够宽敞，足足八个车道，旧皮卡行驶其中更加显得渺小。

　　目光朝远处望，在前方一片大大小小的几何黑块中有个建筑尤其突兀。

　　那是一座颇为巨大的摩天轮，立在天边慢悠悠转，金色灯带镶了整整一圈，在夜雨里太阳的璀璨打湿了变成眩目的星芒，整个城市里它拥有唯一称得上耀眼的光亮，太阳那般，很难不引人注意。

　　周围见不到一个活人，设施勉强运转，一路都是红灯，时间仿佛一起停在那几个不会变化的数字上，一种叫人不舒服的感觉包裹上来，车辆似乎也被这阴森晦暗的氛围影响，车灯没预兆地闪烁几下，来不及深究是哪出了问题，那点残光倏地就灭掉。

　　现在，是真正的夜晚了。

　　灯熄得很奇怪，像是个信号似的，视野里所有可见的光亮都随之瞬间消失，只剩下远处摩天轮不受干扰。

　　但在外城不出点怪事才叫奇怪，闻时允不看摩天轮，不管旁边晃过夸张建筑的残骸，心无旁骛发着呆。凉雾在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分出好多溪流，倒映出冷漠的一张脸忽而转动眼珠侧过来。

　　蜿蜒的水流一颤，车辆在十字路口转半个弯停下，堵在一面约十米高平整的正方形墙面下。

　　墙面满幅细盐一样的白，奇异地相当崭新，上面描着女人肖像，浅金色的罩袍轻犹如朦胧的晨曦轻柔披在头上，女人仰起下颌却不显高傲，一双深邃的蓝眼睛望向不知名的远处，神色虔诚而向往。

　　银蓝卷发别在耳后从罩袍间隙滑，轻盈落下盛在肩头，使人得以瞧见那露出来一侧莹润白皙的耳垂上，还戴着颗小小的耳坠，金丝纤细缠绕其上构筑出一个单薄的长菱形牢笼，如鲜血欲滴的红宝石悬在其中闪着妖异光芒，颜色艳丽，仿佛带着魔法，比那张天使般的面庞还要教人痴迷。

　　世界恍若静止，只有她自己和这幅画的存在，闻时允短暂地沦陷了两秒钟后，目光平静从耳钉挪开。视线缓缓扫过整幅画，最后停在右下角。在那儿有道墨痕浓重，看起来像是数字“3”的图案，用力的笔触浸在银蓝发丝里格格不入，更像是后来者恶意涂抹，一下子撕裂了颇为美好的画面。

　　真奇怪啊，一座空城，有这样一幅看起来颜色鲜亮，新得就像才画上去的画。

　　“……”闻时允阖上眼，唇角上升不可见的弧度，周身的冷漠忽而融化了变得温和。

　　画像上是雅之城的守护神，连同那个不匹配的图案一起，她见过好几次。

　　遇见守护神，应该算幸运，昭示着她这一路会平安？

　　可她不是雅之城的人，雅之城的神又怎么会庇护她？

　　至于中央城，她此生不会再去，中央城的来电倒是令人意外，还以为这辈子没交集了。安柏，安柏，安柏为什么会找她呢？应该说，小港为什么要让安柏找过来？

　　小港，也就是陆晴屿，闻时允从有记忆起就认识的人，她们同龄，是挚友，中间分开一段时间，后来重逢也没相处多久。时间会把老友变陌客，但这个道理在她们之间不存在，她从中央城离开后狼狈地熬了好久，那时候不单是脑子不清醒，连个人形都不算，缓过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联系到小港，告诉她自己还活着，虽然活得不太好，但好歹活着。

　　白塔会监视中央城，她身边也不干净，那段时间竟明白何为“家书抵万金”。只是到现在，她们拢共也没好好说过几句话。

　　这个忙总是要帮的。

　　因为安柏，更因为陆晴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