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犬》澜不吃草

3、快乐家园 古怪乐园

　　夜雨森冷，车重新启动。

　　雨雾中，摩天轮越来越巨大，这座废城里唯一的亮光，好巧与目的地在一个方向，只是越靠近越发看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在数字锐减到个位数的时刻，杂乱的场景总算有了变化，一座还算完整的建筑出现在眼前——

　　围墙高耸，侧边是红砖垒起的立柱，中间是一扇铁门，除了过于高过于大之外没什么特别。拱门横梁上霓虹灯描出“Happy Land”的花体字招牌，没有彩色光只剩下硬直的金属线，一节一节拼在一起像是小时候会玩的火柴画。

　　快乐家园，一座大型连锁游乐园，是那些老得直不起腰的家伙在酒馆里顶着晕乎乎的脑袋时会说起的乐园。

　　历史悠久，声名远扬，以致于闻时允在很多地方都见过他们的招牌，不过与繁华都市喧嚣热闹的场景不同，属于外城的快乐家园看起来已经废弃很久，不过从外面瞧除了破旧一点，整体保持得还算完整干净。只是废弃而已，比起一路上被外力毁坏的楼房商店来说，奇异的幸运。

　　铁门外还有个格格不入的大家伙——一辆重型越野车，通体刷成藕粉色，就算不在这种环境下也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车速放缓停下，Eve伸着触手为闻时允拉开副驾驶的门，潮湿的空气便迫不及待地贴近。

　　闻时允往下压了压雨衣帽帘，低着头露出白皙瘦削的小半截下颌线，露珠小巧晶莹沾在上面，一口白汽呼出，这才像个活人。

　　她搭着冷冰冰的金属触手往下走，Eve很快跟上来，没几步便瞧见不长草的水泥地插着块打弯了边缘凹凸不平写着“禁止停车”的立牌。标识被那辆车完全挡住，难怪刚刚没瞧见。

　　比起闻时允破破烂烂，外壳还用喷涂了小花、小草、太阳、彩虹……等一系列大自然图案，看起来就像个幼儿园娃娃车的老破车，旁边的越野车显然要霸气很多，光看外形感觉就能把她的皮卡撞个稀碎，这让闻时允也很有把这大玩意弄碎的冲动。

　　车身上沾着薄薄一层雨珠，玻璃窗上如是，路过时不见自己的脸，车玻璃单向可见。只有前车窗开了透明的观察口，往里瞧能看见同样粉粉嫩嫩的内饰，副驾驶上绑了个很大的白色玩偶熊，两只圆耳朵下面都扎着蝴蝶结，某种方面来说，和她的Eve类似。

　　都挺可爱的。

　　指腹擦过引擎盖，低头只见干干净净的水痕，不染尘埃，不见破损。上下扫视，这辆车除了轮胎及周围有使用痕迹，其余的新得就像刚出厂。

　　显然，它不属于这座城市，和闻时允一样近期才过来，至于目的……

　　虽然没看见图腾，不知道对方属于哪个阵营，但整天监视她的还能有谁呢。

　　呵。

　　Eve跟在身侧，屏幕上的两个竖椭圆人性化地眨着，它个子高，在身边让人很有安全感。

　　夜雨茫茫，近了更意识到围墙之高，闻时允仰头看了看Eve，想着自己坐到机器人的肩上会不会瞧见那消失摩天轮。这样想着，Eve停了八条腿已经要开始往下蹲了，闻时允摇摇头，算了，瞧着叫人牙疼的金属银色，她感觉屁股会很痛。

　　这会儿雨比起郊外路上的已经算小得可怜，落身上只觉似有似无的凉，风萎靡下去，雾也蔫巴巴堆在脚踝的位置不愿动弹。

　　一人一机器人倒是武装得严实，雨衣从头遮到腿，她们在铁门前停下。

　　门的主体只是简单的竖条铁栅，顶端常规带着尖锐铁矛，没什么繁复花纹或是卡通图案，边框已经生长出红褐色的锈迹，看起来很符合这座城的主调，正中央锁孔的位置被一座巴掌大带着锈迹的铜色三尖帽小丑头像占据，高度正对闻时允的脑袋。

　　小丑像脸上没有那种两腮高高拢起过于夸张的笑容，也不沾染半分恐怖片的阴森格调，是微微低头，闭着眼，没有多余表情的，雾气在眼角凝结似泪珠，肃穆得仿佛在悼念什么，身上的色彩被抽取一般地的灰，若非圆鼻子和尖顶帽，还认不出是个小丑。

　　闻时允看着雕像，竟莫名感受到神圣，一时间连靠近都觉得不太合适。

　　手腕抬起，小小的箭头指着里面，于是也只为这份神圣短暂停留几秒，闻时允牵着Eve，思考要爬铁门，还是把门炸了。想一想又觉得栅栏条之间的缝隙挺宽的，她侧侧身也能过去。至于Eve，过去对它来说就更简单了，虽然脑袋大，但它的腿可以伸长，翻过去很简单。

　　闻时允犹豫着，有东西破解了她的选择困难。伴随“吱呀”一声响，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从内部裂开，回神抬眼，见那门晓得来客似的，自己先有礼貌地朝里向两边打开，连带着给小丑铜像也分个尸，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隔得愈发遥远，愈发显得悲伤了。

　　既开门迎客，没有不进去的理由，闻时允抬脚未落，瞬间鬼魅的狂风卷着流雾袭来，呼啸着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她伸手抓住雨帽往下压，修长的指节上顷刻凝冻出冰霜，连同微微垂下的眼睫一起，共同承载大大小小的六角雪花。

　　雨衣在身后迎风张扬肆虐，闻时允牵着Eve，目光扫见它暴露出来的，大脑袋底下八条彼此缠绕的金属肢体，剩余两条没加入的是“手，有一条被她牵着。那八条腿抵着地面以支撑整个身体，蛇鳞状的钛片一层一层叠瓦覆盖，霜雪无法沾染其上，悉数化作透明水珠无声滑落。

　　Eve低头，“脸”上绽出笑，闻时允回之以笑。这大家伙是从她的手里被制造出来的，时不时的，闻时允自己都觉得惊讶这样自主的，好像有情感的行为。她只模糊记得一些制作过程，因此无法复制第二个Eve，便愈发喜欢这个机器人了。

　　寒气愈发伤人，感觉骨头都被冻碎了，还好她不怕冷。

　　雾气继续蔓延，转头看向乐园内，目光所及皆是如此，先前低层的雾气攀升到膝盖以上，路途变得未知，各项设施基底部都掩在雾里，使得里面看起来像座不讲究的墓园，寒意在臆想下变得鬼气森森，忍不住怀疑这浓稠凄冷的雾中是不是藏有哀魂，勾着人进去再一把拉下当替死鬼。

　　古怪的风，古怪的铁门，古怪的地方。

　　连带用来指路的手环也受影响，失稳乱转的箭头、颤抖扭曲的网格线、不停变化大小的数字，红色的光在黑夜里发疯了地抽搐轮换，与眼前景象倒是相得益彰。

　　面对这些，闻时允生不出半点恐惧的情绪，她耳边全是声音，一点都不孤独寂寞，Eve则更不会害怕了，她的小机器人还没厉害到拥有情绪。虽然在某些时刻，闻时允觉得这铁疙瘩灵敏得过分了，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最终都会归功于制作人实在厉害。

　　敲了敲手环，抹开玻璃面上的白霜，四周暗得厉害，除了Eve一张笑脸，再没别的亮光。几下折腾过后闻时允放弃了，可能是温度，可能是磁场，反正手环现在不能用了。失灵前箭头直直指着前面，标着距离目的地还有1875m。

　　无论里面有什么，都是要进去的。

　　步子再次抬起落下，看不清的路很是干净平坦，别说障碍物了，连个小石子都没踢到，只是灰雾随风不停，贴着皮肤传递过来刺骨的冷。她直直往前走，方向掌握得很精准，一分一厘都不偏离最初的位置，因而没注意到旁边草野里插着牌子，铁制的，几道抓痕抓破上面红色的字，模模糊糊，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楚上面写着——

　　【禁止人类】

　　就这么走了1875m，不对劲的事又出现了。她们最开始在平整的小路上，直线走着现在仍旧在小路上。

　　没道理1875m的路都不带一点弯。

　　周围的游乐设施还算完整，过山车、海盗船、大摆锤……雾气之外的部分造型繁复，涂装在岁月的洗礼下也能看得出是精心设计过的花纹。

　　闻时允的夜视能力还不错，所以，前方五米外为什么竖着入口才有的导览板？

　　周遭的景色没有重复，但那块板子……要转弯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吗？

　　“Eve……”握在手里硬邦邦的金属触手因为热量传递的缘故已经带上属于人类的体温，闻时允才开口，Eve便主动松开被握在掌心，又圈住手腕的肢体，但只是松开一下，空隙才拉出几毫米它立刻又重新卷上去，整个行为过程看起来就是抓得太久，想要活动一下“筋骨”。

　　夜色里屏幕上红色的笑脸映照在闻时允的眼眸中，她想还是算了。

　　导览板她是不打算去看，这座乐园里藏着什么不重要，只要找到……那人叫什么来着，安柏要她找的人，好像是叫……

　　算了。

　　闻时允转身回头，既是意料之外，也不算太震惊的，小丑雕像突兀跳出来正对上她的脸，再往前两厘米就能和那大鼻子撞上了。铜制的雕像，一如初见时垂目哀伤，铁门合上了，小丑像也合上了，整体看不出一点接缝的痕迹，这座雕像仿佛没有从中间离断过。

　　四周静得过分，不知何时那雾蔓延到胸口的位置。

　　透过铁门缝隙，里面的画面熟悉得像已经在梦里经历过一遍。

　　不对，什么梦，她就是在里面走了一遭。

　　鬼打墙吗？那，再回头，看见的会是两辆车，还是，别的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