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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来自安柏的嘱托 雅之城-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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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夏季,雅之城里气候总是不太好,大多时天空灰蒙蒙下着薄雨,地被阴影拢着看不出异常,雨要落在身上才晓得,由此出门时打不打伞都得犹豫一下。
闻时允恹恹缩在副驾驶座椅里,眉眼倦怠,不知道哪年生产出来的破旧皮卡油门被踩得轰鸣,老古董硬是被开出赛车的气势,细细的雨因过于快的速度相对变得暴虐,噼里啪啦拍打着玻璃窗,更催人睡了。
幸而现在在外城,黄泥路上除了她别无二人,不用担心有无辜的倒霉蛋被撞上。
方下午四点,天光就已经暗得模糊掉周围穿梭而过的树影,四周黑漆漆的,旧车灯聊胜于无,昏黄的光线一路照过去,藏在树丛里连串的黑鸦被惊动到,少有几只胆小的,藏在里面吓坏了色厉荏苒发出几声粗粝鸣叫。那声音格外难听,在难以猜测的空隙里错耳而过,像极了恐怖片里一惊一乍的背景乐,故作阴森等着把人吓到。
闻时允没被吓到,蜷在座椅里懒懒打了个哈欠,手都懒得抬,一双眼睛眯着打盹,并不理会外头时不时的怪叫。她是中央城的逃犯,五年前来到雅之城后在郊区开了家小小的修理铺,但因为精神萎靡、性格懒散、服务态度恶劣,加之一个月也不见上一天班,店里生意可想而知的差,而不开张的日子里,她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睡觉上。
就这样了还瞌睡虫投胎似的睡不够,白脸皮上眼窝青黑,荒郊野外分不清是人是鬼。
懒散的家伙浪费大好光阴跑到这怪物可能出没的外城边缘,当然有原因……密闭的空间里响起高频率的声音,催命似的响个不停,直叫人心慌,可闻时允偏偏没听见似的,眉头舒展轻轻蹭着雨衣领,直到手环开始震动她才有所察觉,眼皮掀开浅浅的缝看过去。
“01982670121——”手环上蓝色数字闪闪烁烁映昭在瞳眸中,闻时允默默盯着,似在思考,又像是发呆,静止着一动不动。时间不着急,分分秒秒照规矩流逝,铃还在响,越来越响,尖锐的嚣叫透过密闭着还镶了好几块铁皮的车厢,勾起枯枝梢头黑鸦的烦躁,二者一唱一和,渐渐融在一起,简直是天底下最难听的噪音。
就这样了,闻时允还呆着,直到从主驾驶位上伸过来一只泛着黑金光泽的细长出手,手环被敲出叮叮脆响,接通键按下,世界这才恢复风雨鸦的三重唱。
数字光幕变成声纹图案,并很快开始波动:“闻时允?”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座椅上闻时允已然闭上眼睛,眼睫颤了几下脑袋歪到一边,嫌吵似的缩成一团埋头又要睡过去。太不讲理,接了电话却不说话,理不直气也壮地让对面着急。
雨声凌凌,没有铃声应和,黑鸦寂静下去,车厢里只剩下手环那边传来愈发着急的呼唤:“闻时允,闻时允……”
叫魂一样,闻时允不理,她的耳朵嗡嗡响,所有的声音都听进去,听得清楚,却是不想搭理,懒得搭理。忽而,额上一凉,车顶暖光从拨开的发隙落上眼皮,凉意在从眉峰划过,一寸一寸,轻而稳的力道勾着长发落在耳廓后。如此一番,闻时允总算清醒些,从喉咙里囫囵吐出一个“嗯”字。
那声音很小,几乎要淹没在雨水噼啪里,对面呼喊停了半截,几下沉沉的呼吸接着:“你,你那边还好吗?”
好?不好?
闻时允闭着眼回道:“还好。”
“陈赢怎么样,你现在在停靠点吗?”
陈赢?停靠点?
陌生的名字,陌生的地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倒是耳熟,闻时允缓缓从座椅里爬起来,停在耳朵后面的触手适时收回去,无神的眼抬起来对上一张猩红笑脸,黑色屏幕方块脸上,竖椭圆的红色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下面是两条直线对折向上拼接而成的嘴巴。
“Eve……”
“伊?什么?”
“没什么。”闻时允直起腰晃晃脑袋,没听见水声,雨声倒是不停,她想起来,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了,黏糊糊的嗓音一下变得清晰冷静:“我在路上,还没找到她。”
对面没再追问什么伊,转了话口语气比较最开始还要着急:“没找到她,怎么会,我就把她放在列车上了,你现在在哪条路上,什么时候能到停靠点?”
急迫甚至于质问的态度,听在耳朵里不舒服,闻时允歪歪脑袋,看着驾驶位上机器人屏幕脑袋上缓缓排列整齐的文字,反而勾起唇角笑了笑:“安柏小姐,你自己做的把戏,还担心连这点时间都熬不过去吗?”
五年前从中央城离开后,闻时允的脑袋就出了点问题,后来在雅之城又招惹了些不好惹的人,那点问题由此根深蒂固、迁延不愈。说到底也没什么,就是不太记得事情,但对于一个整天都在睡觉的人来说,要去记什么呢。
只是毕竟还要活下去,整天躺床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一把骨头了,人还是要吃饭的,所以闻时允才开了家小店,又为了让自己别忘记收钱,做了个小机器人充当助手。
小机器人名为Eve,身长两米四,腿长一米八,圆脑壳长方脸,两只手八条腿,此刻正任劳任怨开着从仓库里找出来的,不知哪一年生产,还没配上自动驾驶功能的老皮卡,活生生一个章鱼成精。
闻时允记不住的事,都由它来提醒,现在在它充当“脸”的屏幕上,布满了像本书似的自动翻阅的文字,告诉闻时允什么是“陈赢”,什么是“停靠点”。
作为全面圈禁的遗忘之地,雅之城只有三类人:生于此长于此的原住民,从其余城市抽调过来的治安官,以及……逃犯。
雅之城正面是结界,背面是迷雾,唯一正经进入的城市的办法就是乘坐列车,列车只有一辆,偌大的城市停靠点只有一个,且每三个月才运行一次。
今天恰好对上日子,陈赢便是由安柏让人带上列车送过来的,还是她亲手打晕,亲自绑好。书页翻到今天通话的文字记录:
【这份恩情安柏终生铭记,愿以命相报。】
安柏,安柏……闻时允正儿八经在中央城待的时间比雅之城还短,不过好像不能这么算,那时她脑子很灵光,与这位安柏小姐勉强算是同窗,不过二人好像没什么交集,应当是话都没说过几句的,勉强记得对方很是厉害,战斗系的天才,常年位居榜一,与她一个医疗系年年低空过线的学渣怎么都搭不上边。
不过正如刚入学时老师说的那样,学校只是起点,所有人的未来都由自己决定,谁能想在未来高不可攀的家伙会找到被放逐的她,说帮帮忙愿意以身相——咳,以命相报。
闻时允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眉眼弯弯,一派柔和。耳畔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从窗外也不从雨,那是长在脑子里的病,可她现在很高兴,心情前所未有的轻松,连带着说话都耐心好听许多:
“列车两个小时前就到了,你的人已经被带走,带走她的估计是我的对头吧,不过你别担心,我已经朝她的坐标出发,上面显示还有生命迹象,一切都没问题。哦,对,坐标是我对头发的,她估计是想拿人威胁我。别担心,筹码在我到达之前绝对会没事。”
手环那边传来闻时允的声音,温柔,带着亲和的笑意,很轻易便能让人觉得亲切,可安柏半点没被安慰到,事情越发走向不可控的地方。
为什么会有人提前过去带走陈赢,这边的消息是瞒死的,是闻时允那边……有人在监视她,那陈赢呢,陈赢会不会陷入更深的危险里?
她不该,不该放陈赢一个人走,如果陈赢出了什么事——
发颤的手忽而被阴影罩住,黑色蔓延其上,很快将安柏全然笼罩其中。
安柏若有所感,抬头就望进一对深黑的眼眸里,怦怦乱跳的心脏因为被注视着而慢慢平稳下来,后知后觉满背的细汗叫她发冷。
是陆晴屿,走投无路之际是陆晴屿主动站出来,让她去找闻时允寻求帮助。
陆晴屿同闻时允是至交,故而无条件交托信任,而她与闻时允不过几面之缘,强说同窗之谊都觉得无耻,算陌生人尚不为过,又凭何要求别人倾囊相助。
她也该知道,在那样的鱼龙混杂的地方,闻时允自己也不好过,如此还让对方帮忙,实在为难,现在又因她的事和什么“对头”撞上,被捏了把柄。
说来说去,都是她的错,怪她慌乱之中把陈赢一个人塞进前往雅之城的列车。
可是——在中央城,她护不住陈赢。联盟弱势,世家集权,杀人的禁令落在这些惯会投胎的家伙身上底线都算不得,可怜陈赢,小小年纪和她失散,没了父母又被家族放养,被当玩伴挑中,又无辜卷进所谓天之骄子的恩恩怨怨,恶毒地算计谋杀。
唯一一条活路在雅之城,不被联盟管辖,不受世家约束,那里虽然势力复杂,但陆晴屿说,第五鹤的手插不进雅之城,陈赢在那里能活下去。
只要活下去就好。
“我——”
“你放心,有我在她会没事。”闻时允又困了,抬手打了哈欠,泪眼婆娑看着Eve屏幕上记录着这次的对话,腰身软下去又蜷缩起来。她听出安柏的焦急,想来对安柏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也是,不然怎么会找到她这里,联盟军校的学生,当逃犯的不止她一个,但把雅之城选做流浪地的,只会有她一个。
脑袋埋进小毯子里,闻时允感慨不存在的同窗之谊,难得有良心,懒懒拖着语调安慰道:“时间要到了,别再找我,等把人带回来我会联系你。”
祈求和感谢的话都没说出口,通讯被单方面截断,正如闻时允所说的那样,时间要到了。雅之城是被监管的封闭之地,禁止与外界联系,但总有些法子能躲过白塔的监视。
这法子是陆晴屿给的,但也有要求,说每次对话不能超过六分钟,不能太频繁,不能在小房间之外的地界进行。要求多但不难,安柏一一遵循。饶是通话挂断,她还沉浸在不安和担忧里,既是对陈赢,也是对闻时允,低着头默默出神。
脊背被无形的压力压得越来越弯,胳膊搭在膝上,安柏面容痛苦,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指端扯着,这份疼痛并不能让她好受一点,心脏沉重地被吊起来,呼吸却很轻很轻,轻到近乎没有。
她是罪人。
左肩落下一点重量,“你走了,陈赢不可能再回来。”沉稳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好像一声钟撞响了整个寂静的夜晚。安柏慢半拍地抬头,长长的顺直的褐色头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落在胸前,末端扫过腕上已经黑屏的手环,不留一点痕迹。
几缕红血丝牵着棕褐色的瞳仁,她望着陆晴屿,对方神色平静,无波无澜,仿佛发生什么都不会牵扯到她一丝一毫的情绪。
“她答应你了。”
黑色的眼珠倒影着自己的脸,面颊忽然滑过一道飞快的冰凉。她低下头,手心有溅开的湿痕。
是眼泪啊,但在这个人面前流泪,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安柏没有伸手去擦,任由泪珠自己滚落,她甚至觉得这泪水是别人的,否则她怎么一点都不难过。
唇瓣抿成一条直线,胸膛起起伏伏,安柏站起身,一头长发有些乱,眼尾发红,眼中光芒却沉淀得冷而硬,她提前兑现承诺,说:“从现在开始,我会为方舟办事。”
是的,她不能走,她要留在中央城,扫干净陈赢回来的路。
陈赢,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