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犬》澜不吃草

14、你是谁【修】 是你救了我

　　闻时允的房子，一楼修理间，原本用来拆机操作的工作台铺上蓝色垫子，一个面容沉静的女孩躺在上面，全身赤裸只在隐私部位盖上一条白色布单。身体各处接着不同颜色的管路，旁边监护仪器上显示着各项跳动的生命体征。

　　单看数据和波形，只是一个处于深度睡眠的正常人。

　　昏睡三天，在各种刺激下依旧没有醒来，正常人？

　　一只手伸过来戳了戳她的脸颊，皮肤柔软而有弹性，温度正常。摸起来感觉还不错，并不冰冷，并不松弛，也并不水肿。

　　总之，和尸体不一样。

　　“她是中毒吗？”菁菁歪头问仪器旁一袭白大褂，戴着窄框眼镜，看起来就很靠谱的徐医生。

　　“目前没有找到证据，抽血结果提示除了血红蛋白低一些，其余各项指标大致在正常范围内，器官功能没有受损，常见的毒物分析也没有异常。”说着用手环调出投影，上面是各种数字，折线图，对比分析，细胞切片，基因序列……

　　花花绿绿、密密麻麻，瞅一眼就叫人觉得眼睛疼。菁菁皱了皱鼻子嫌弃地转回头，继续盯着床上女孩睡脸。

　　她听不懂这些，也不想懂，只想知道答案：“那她为什么还不醒？”

　　“脑脊液和影像结果提示……”

　　“停——”

　　又是这些话，从前天把医生叫过来，到把人搬到楼下，再到给这具身体做了一系列复杂的检查，再到现在，她已经听过太多专业术语。

　　眼睛受罪，耳朵也不好过。

　　所剩无几的耐心现在更是消磨殆尽 ，菁菁决定给一点压力，她站起来两只手很威武地拍了一下操作台，嘭一声过后：“生命药剂没用，你的治愈异能没用，我就问一句话，你能不能在十个字以内告诉我，她为什么到现在都没醒？”

　　气氛因为突然的严肃而变得凝重起来，徐医生不受影响，淡定地抬了一下眼镜：“不知道。”

　　三个字把菁菁打坐下，拍桌子拍红的手，现在痛苦地捂着脑袋。她不能一直把时间耗在这儿，闻时允到现在都没回来，难道要她一直守着这家伙吗？

　　都怪说话不算数的闻时允，明明答应好要照顾这个偷渡客，结果现在把人甩一边，自己跑得远远了。

　　菁菁当然知道闻时允不是自愿的不回家，但她又不能跑到落石隘把人抓回来。

　　其实也没人要求她得守着，但一连三天，她都没有离开这栋两层小楼，老老实实守着，就希望床上的人快点醒过来

　　连往前走跨一个庭院就到的小酒馆也没去，甚至觉得吵闹，这几天把门窗关得紧紧的，灯二十四小时地开。

　　“别担心，她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见菁菁趴在操作台上难受的样子，徐医生好心安慰道：“我会一直守着，有任何进展一定及时通知。”

　　“你，要不先回去？”

　　闻言，菁菁立刻抬头，手指着外面：“你，回去！”

　　“反正你也没什么用了，你回去告诉老大，这边我全权负责。”

　　真是伤人，好在这样的话徐医生听得多了，没有觉得很难过，还是尝试着争取道：“昏迷病人多次使用生命药剂之后仍未苏醒，这样的病例我之前从未见过，还请菁菁小姐允许我在旁边观察记录。我保证，绝对不会打扰到你的任务。”

　　大段大段的话，听着跟念那些数据时一样让人头疼。

　　听起来像是软话，菁菁抬了抬下巴，上下打量着徐医生，看起来像在评估能不能把找个人叫过去。

　　好一会儿后，她点点头然后说：“不要，你快点走。”

　　说话的声音很像孩子气，两条眉毛皱起来，嘴唇紧紧抿着，一张小脸写满嫌弃与排斥。

　　好吧，徐医生还是走了。走到外面去，自动转职成护卫一名。

　　反正只要不在眼前晃悠，菁菁也不管。

　　于是一楼的修理间于是就只剩下两个……三个“人”。

　　Eve还在墙角蹲着呢，机器人也是人，就是长得丑了点。

　　在徐医生走后，菁菁支起胳膊撑着脑袋，望着展览品似的脸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看不懂监护上的那些数据和图案，但既然全部都是绿色那就不用担心。而且对于这人的死活，她其实并不在乎，之所以会留下来守着，一是等闻时允回来，二是想等着这人醒来好问问中央城的事。

　　中央城啊……

　　不过在用了生命药剂还不醒来这件事，她确实有一点在意。

　　闻时允手里的货这么次的吗？
　　瞧着也不像啊。

　　到底是闲不住的性子，菁菁在台子上趴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然后坐回去，在高脚凳上抖了好一会儿的腿后，跳下来开始绕着台子转圈，两圈半没完，她磨着后槽牙一脸不满，眼神四处搜寻，瞧见墙角休眠的Eve眼睛一辆，高兴的越过满地零碎朝那边去了。

　　操作台附近被徐医生清理过，所以留出了可以活动的位置，但现在越靠近后面，道路越狭窄，很快就没有可以下脚的余地。

　　Eve的触手伸得长长的，全都贴在墙面架子间的缝隙里，脑袋则堆在小山似的杂物中，于山顶最高处摆着，俯瞰下方。

　　菁菁的动静并不小，踩着各样的零件一步一步靠近的同时，身后的东西因为平衡被破坏也一件一件落下来，后面道路的坍塌也影响到前面，整个房间处处响起叮叮咣当的声音。

　　大清早的简直就是扰民。

　　小山塌了，黑屏里闪出两个眼睛，人性化地眨了眨，常常向上弯的圆弧嘴角现在惊讶地张成一个大大的“O”。

　　Eve没了王座，但仍旧居高临下，毕竟扒在墙上的触手可不是摆设。

　　看见一边捂耳朵，一边步履轻盈，在随时退潮的零件海里跳跃的，满脸写着不耐烦的小小的人，它那不知存放在哪儿的大脑忽然回放起前几天的大型拆迁场面，机智地贴着墙边往远处溜。

　　“喂，你跑什么！”

　　马上要抓到的家伙，一下子又溜到对角线的最远处去，很难不让人生气。

　　恼怒地蹬了几下脚，于是又是噼里啪啦好几声。倒是体型很大的Eve，肢体灵活一路溜过去，墙上的架子以及架子上摆的大大小小的东西，反而一件都没有弄倒。

　　这地方实在是太乱了，尽管眼前的凌乱是菁菁自己惹出来的，也不耽搁她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到——闻时允的身上。

　　可恶的闻时允！

　　愤怒推动了速度，在一阵你逃我追之后，房间里持续了好一会儿的响声总算停下，菁菁成功站得比Eve还要高——她踩在Eve的脑袋上，双手叉腰得意洋洋：“都说了别跑。”

　　“跑也没用。”踢了踢脚下的大脑壳，菁菁笑着，眼珠子一转，瞬间又想到了别的点子，语气不善地开口威胁道：“闻时允不是你的主人吗，你去落石隘她给抓回来。不然——我就把你的这几条爪子全拆了。”

　　“有几条拆几条！”

　　Eve是听得懂人话的，被威胁了有一点点生气，它遵循着三大法则：

　　第一，以闻时允的意志为先。
　　第二，必须要保护好自己，除非该命令违背第一法则。
　　第三，在不违反第一第二法则的前提下，她不能伤害人类。

　　作为生活辅助型的机器人，根据三大法则，如果有人意图攻击它，在保护自己的前提下，Eve可以进行适度反击。

　　但作为一个好机器人，它不想伤害人类。

　　人类小小的，看起来很脆弱，两条胳膊两条腿，轻轻一掰就断掉了。

　　头上这个脾气虽然暴躁一点，但在Eve看来和其他人类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弱小，一样的需要保护。

　　思考的时间里脑袋又被踢了好几下，Eve仍然拒绝服从命令，它不打算伤害这个小人类，所以选择了别的应对方式。

　　它收回了一根贴在墙上的触手，慢慢向内延伸，银色的金属外表泛着漂亮光泽，由粗渐细，尾端轻轻摆动，没有攻击的意图，更像示好，试探着向菁菁伸过来，动作缓慢而安静。

　　菁菁看见了。

　　老实说，就这么一根长长的，看起来滑溜溜的东西在空中摆动——瞧着怪恶心的。

　　于心里再次贬低了一下闻时允的审美，菁菁从它头上跳下来，不满道：“你也没用。”

　　和徐医生一样没用，救不了昏迷不醒的偷渡客。

　　和徐医生一样没用，去不了落石隘把闻时允带回来。

　　但在她跳下来之后，这只触手并没有停止行动。反而继续伸展，菁菁站在下面仰着头疑惑地看着，她并不能理解这个小机器人想要干什么。

　　难道脑袋被踢坏了，不知道她已经离开那个位置，怎么还在往那边够？

　　那就看看这家伙想干什么吧，菁菁双手抱胸，静观其变。

　　可下一秒，脸上观望的表情骤然皲裂。

　　在上方，伴随着很清脆的咔嚓一声，Eve用触手把他的整个脑袋掰掉，一道液体极速地迸溅到天花板。

　　菁菁完全被这个场面镇住了，在下面目瞪口呆的看着，红色液体喷泉似的持续了好几秒，把唯一称得上干净的天花板染得如凶杀现场一般。

　　目光僵滞地转回到Eve没有脑袋的身体上，被暴力分割的断面很整齐，持续不停渗出红色液体，正沿着触手往下流。

　　像是血。

　　她甚至能闻到血腥味。

　　这些血河水淌过干枯的土地一般浸润着银色鳞片，浓墨重彩的描绘着轮廓。很快就来到最尾端，聚成一滴，一滴，滴滴答答掉落到缝隙里。

　　“你，你……”菁菁被惊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不会是人吧？

　　被修改成机器的人！

　　在雅之城中有那么一批邪教徒，他们认为人类的身体无比孱弱，于是选择将器官用更为坚硬的机械替代。

　　嫌弃眼睛只是用来视物，太过无用，于是装上可以发射激光的武器；嫌弃血肉双手的力量实在弱小，于是选择替换为合金材质构筑的遁甲……

　　这是一批疯子。

　　所以，是眼前的机器人，是由一个活人改造而来的吗？

　　所以，闻时允也是那些疯子中的一个？

　　菁菁的世界观有些崩塌，从Eve身上传来的血腥味，以及它“脖子”上流的血是如此真实。

　　她完全被吓到，怔怔地后退两步，步伐不稳地摔在地上。好在是摔在操作台附近，不用担心被碎零件伤到。

　　滴——答——
　　滴——答——

　　血珠如雨在眼前落下，Eve拎着它的脑袋递到跟前。

　　脑袋上的屏幕再次黑下来，不止是黑，上面还有斑驳的血色溅痕，残留的血受重力垂直向下，蜿蜒地汇聚在一处，缓缓滴落。

　　菁菁呆呆看着，她伸出手，掌心便溅一朵血色的小花。

　　热的……

　　菁菁坐在地上，半张着嘴，胸口很深地起伏，可周围的空气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稀薄，她感觉自己快窒息了。

　　眼前开始重影，耳朵开始听见尖锐的鸣叫，直到——

　　“你在做什么？”

　　一道女声从头顶传来，菁菁才大梦初醒，浑身冷汗地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陈赢也被吓到了。

　　任是谁醒来发现自己全身赤裸躺在床上，旁边有很多张牙舞爪看起来像在流血的触手，而其中一条触手抓着个看起来像是脑袋东西甩来甩去，也会觉得很惊讶的。

　　她惊讶了一下，很快注意到这个看起来很大，墙上挂了各式零件和工具，地上摆着很多杂物，看起来十足杂乱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坐在地上，正望着自己的手痴痴发呆。

　　那只手上有明显的血迹，而手的主人看起来想要去舔一下这血迹的样子。

　　陈赢并不能理解现在的场面，也没有足够的逻辑能让这个场面变得合理。

　　于是她思考了一下，决定直接开口问。

　　“你在做什么？”

　　对方好久才转过头来，在看见她之后似乎很害怕，一双大眼睛瞳孔乱颤，水汪汪的裹着眼泪。

　　“你还好吗？”陈赢问道。

　　她醒来之后扯掉了身上各种线路，现在只有几个电极片贴在胸口，以这个样子和人交谈确实不太好。

　　想到对方可能是被裸体吓到，陈赢伸手扯了旁边“床”上的白布单，围在身上然后打了个结。

　　材质很差，但周围能用的也只有这个了。

　　简单收拾好之后，她蹲下身，菁菁的眼神追着她的脸跟着慢慢降落。

　　“血”已经蔓延过来了，脚底下湿润润的，滑倒的风险很大。陈赢调整了一下状态，保持蹲姿，让目光与对方平视，说道：“我是陈赢，我没有伤害你的意图，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着顿了一下，眼神向远处放空，似乎在回忆些什么，然后抿了抿唇，重新聚焦专注而平静地望着菁菁，问道：“我的记忆停留在渡口，你是谁，是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