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犬》澜不吃草

13、玻璃花房【修】 明天花就会

　　“丁卯，帮我打盆水来，然后告诉喻可，我要见她。”

　　——

　　丁卯找过来的时候，喻可拿着剪刀正在修理花枝，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纯棉短袖，袖口被仔细折起来挽到肩头，动作时能看见手臂上薄薄一层肌肉，不强壮，也不瘦弱；衣角整齐地塞进深色束脚工装裤里，外穿一件深蓝色帆布围裙，整个人看起来悠闲又专业。

　　玻璃花房里装着模拟日照的灯，视野明亮如晴空，比起外头长久的阴雨连绵，这里入眼是满丛鲜亮的绿色。虽不见花，却也算风景宜人。

　　丁卯动作很安静，进来时没有碰到任何枝叶，也没有发出声音，但喻可就是知道她过来了，起身合了剪刀，往后看去。

　　虽是青天白日里，但转头见白面黑身精干的一条人影悄默声地站在背后，还怪吓人的。

　　倒是没有吓到喻可。

　　她朝丁卯勾了勾手，示意人靠过来些。

　　食指悠悠向内勾了两下，动作的幅度浅得可以忽略。于是看起来不像命令，像招猫逗狗，
　　带着来与不来随君意的散漫。

　　丁卯走过来，靠近了，再近两步就到足以肌肤相贴的位置。猫脸面具没有留孔，戴面具的人却很有眼力见，自觉伸手去接喻可手里的剪刀。

　　剪刀通体金色，看着很漂亮，拿起来也很有分量，想来打造它的匠人没有偷工减料。

　　现在用不着，那就不用喻可拿着了。

　　而这东西甫一入了丁卯的手，便凭空消失不见。她两只手上都戴着护腕，袖口不留一丝空隙，也不知把金剪刀藏哪儿了。

　　这幅场景倒有些相似于魔术表演，丁卯伸手过来的时候喻可没动作，对方的手够到身侧捉着刀尖时她也没有动。

　　一把剪刀牵着两只手，喻可的手没从剪刀手柄上感受到另一端的牵扯，她轻轻眨了一下眼，这才松开来，静静注视着面前的人，等着对方把东西收好了，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丁卯自然也开不了口，谁都知道她是个哑巴。

　　所以只能打手语。

　　她的手生得不好看，虎口、掌心、指腹都有一层茧，腕关节、指关节、掌指关节，都比一般人粗大，手背上青紫的血管延伸出脉络，撑起薄薄一层雪白的皮肤。

　　一双粗粝而不协调的手，一半是年少时做苦劳力的遗留，一半是后来持枪拿剑砍劈削割过的证据。

　　这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速度很快，若是截下来每一帧都普普通通，可动起来偏有一股骇人的凌厉，再加上一袭黑衣和黑猫脸面具，莫名有种在施术诅咒的意思。

　　落石隘里懂手语的人不多，毕竟众多人里口不能言的只有丁卯一个，又是个听得见且性格孤僻的，不少人都调侃道：若长一张能说话的嘴，也是惜字如金，这么算，哑巴的毛病落在丁卯身上倒很合适。

　　喻可是其中一个，在看懂丁卯的话后，轻声笑了：

　　“她想见我？”
　　“真难得。”

　　闻时允讨厌她，这也是落石隘人尽皆知的事。且这人怕麻烦，平日避着，被惹恼了也是避着，断不会专为触她霉头而找上门来。

　　比起让喻可不高兴，她更不想自己不高兴。

　　看来是从伊莱恩那里听到了什么，也是，对于伊莱恩闻时允的确很关心。

　　这份关心胜于对她的厌恶，所以就算知道喻可在落石隘守着，每一次伊莱恩负伤回来后，丁卯都能把闻时允带回来。

　　但也有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时候，次数很多，都是在伊莱恩伤得不严重的情况下。

　　那时不等去接闻时允来，伊莱恩自己先跑去人家里，常常一待就是好几天，而这期间丁卯自然也随身跟着。

　　让她一下损失两员大将。

　　思及此，喻可轻轻摇头，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道：“就告诉她，我若空闲了会找她。”

　　丁卯颔首，示意自己知晓了。

　　她静静站在绿色丛中，一身黑格外与周遭格外不搭，传完话，又得了要传的话，却仍旧等在原地没动。

　　喻可的目光轻飘飘落在面具上，大概半分钟后，主动问起闻时允屋子里的那两人。

　　丁卯之前就报告过她是在哪儿找到的闻时允，当时又遇见了谁，得知牵扯到巡防队后，喻可便让她不要再查这条线。

　　至于闻时允捡回家的两个人，一个是矿区老大甲唔的亲信菁菁，一个是从中央城来，身份不明的偷渡客，目前双双昏迷人事不知地躺在闻时允的家里。

　　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闻时允基本不出门，更别提去被标记的禁地，这一趟还好心肠地捡了人回来，只怕这两人的昏迷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也不可能无缘无故出去，散心，观光？

　　都不可能。

　　所以这一趟反常地出门，是为这两人？

　　菁菁是甲唔的人，而甲唔不知为何同闻时允互生龃龉，就她知晓的几次会面都是剑拔弩张。

　　甲唔还在闻时允的小破房子外安插了不少人手，大有全面包围，一举歼灭的气势，不过一直到到现在没有动过手，似乎只行监视之责。

　　喻可不了解两方仇怨，私底下查过了也没得出个前因后果。后来索性当面去问，结果一个冷冰冰说“跟你没关系”，一个说“嫌嘴多余可以帮你缝起来”。

　　真是糟糕的性格。

　　罢了，于她而言，闻时允只需要活着就行。

　　能长长久久地给伊莱恩当血包当然更好。

　　既然甲唔一直风平浪静的，那她们这一次是又如何牵扯起来。

　　喻可没有头绪。

　　还有那个从中央城来的偷渡客，怎么就能突破守卫，如此精确地跑到属于禁地的迷雾地区。

　　一旦思考，就会发现问题就越来越多。

　　而这些问题的答案，丁卯都不知道。她比划好几下，说菁菁当天凌晨就已经醒来，但一直留在屋子里没走，翻箱倒柜砸了很多东西，还把闻时允睡觉的毯子给烧了。

　　至于那个偷渡客则是一直昏迷，状态瞧着不太好的样子。Eve一直守在旁边，定期给那女孩扎几针生命药剂，也只是能保持生命体征，余的无济于事。菁菁为此联系了矿区，之后那边派过来一个医生，做了一些检查，挂着营养剂，没听说查出来病因，人也没醒过。

　　生命药剂在雅之城几乎就是神药，而且就她所知，闻时允手里的药剂纯度非常高，不存在用料劣质而影响疗效，抑或是遗留重大后遗症的可能。

　　到目前为止，第一天没用，第二天打了两针，第三天，也就是今天早上，Eve给人又用了一针。

　　总计三针，到现在都没醒来……

　　难道说这个偷渡客不是异能者？那更不应该了，生命药剂对于没有异能的普通人来说就是病原体，不仅没有治疗效果，副作用还不少，寒战高热、恶心呕吐、晕厥甚至死亡都有可能。

　　Eve应该不会乱用药。

　　问题又多了一个。

　　看来有必要去一趟上城区，弄清楚偷渡客的事，以及——祭坛近期频繁开启的事。

　　喻可抿了一下唇，沉声吩咐道：“继续让人盯着。”

　　“闻时允那边，不要把手环给她，反正她一时半会儿也想不起来，要是想走了也不用拦。”说着从身上摸出手环，扔给丁卯。

　　丁卯接过来并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喻可看着他，眼神深沉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道：“剪刀给我吧。”

　　丁卯又点了一下头，然后伸出手来，那把剪刀赫然出现在掌心。

　　喻可垂眸望着，接过来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在花枝里挑挑拣拣。

　　绿色翠叶中拥挤着长在一处的几片让枝条变得臃肿，刀尖在其中晃了两下，没有任何声音，多余的叶子便轻飘飘落下去。

　　隔着重重阻碍，一层一层落在下面被保留的叶片上。汁液从被剪开的边缘流出去，同样翠绿，同样鲜亮，可它们长错了位置，所以就只能化作养料，去供养与自己别无二处的同伴。

　　“让人盯着那边，留意教廷的人是否找过来，随时告诉我。”

　　喻可侧身站着，目光抬起，远视整片落在纷繁的花园，虚假的阳光洒在身上，给花枝也给她嵌上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

　　她一手拿着剪刀，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轻轻抚了一下叶片，温声道：“明天花就会开了，记得带闻时允来看一看。”

　　“去忙吧。”

　　丁卯这才离开，偌大的花房里只剩下喻可一人，站在原地继续裁剪多余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