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犬》澜不吃草

11、伊莱恩 “闻时允，

　　法阵结束，淡蓝的光点一粒粒消散，视野逐渐清晰后，见残存的余光零零碎碎落在一张脸上。一张温柔的脸，桃花眼水盈盈融着笑意，殷红唇瓣往上扬着，开开合合：

　　“闻时允，好久不见。”

　　温和的嗓音入耳清灵，女人对于闻时允的突然到访一点也不意外，很有待客之道地打着招呼。

　　可惜，闻时允没有半分宾至如归的感受，反而在看见这人的瞬间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一种强烈的不适在督促她离开。

　　去哪里都无所谓，只要离她远一点。

　　也许是闻时允脸上警惕的神色太明显，女人压了压唇角，视线在丁卯被握紧的手腕上转过，而后收敛了轻轻低下头，眼皮半垂着，整个人显露出柔弱忧伤的气质。

　　“你又忘记我了吗？”她说道，悠悠叹了一口气，“记得丁卯，记得伊莱恩，唯独忘了我。”

　　说到最后，语气愈发失落，好像被闻时允忘记与她而言是一件太难过的事，甚至抬手用食指抹了一下眼睛，擦去眼泪。

　　闻时允同丁卯站在一起，她们与好似在哭泣的女人中间隔了一张小小的单人床。

　　床上安静熟睡的女孩便是伊莱恩，是被闻时允刻下印记的人，也是她此行的目的。

　　丁卯找来时“说”过：伊莱恩受了严重的伤，状态不好，一直昏睡不醒。

　　就目前的局面来看，她没有说谎。

　　可闻时允还是感受到被欺骗，愤怒很快在胸中股涨起来，像是越吹越大的气球，但这个气球处处都是漏口，于是一边撑大一边泄气，倏然化作一层刻薄的表壳凝盖在身上。

　　闻时允放开丁卯，她往后退了几步，深深闭上眼睛，等到再睁眼时，身上一直懒洋洋的状态变成带着尖刺的攻击：“喻可，你真叫人恶心。”

　　喻可抬起头，果然，她的脸上哪有一点泪水的痕迹，笑盈盈的模样看得闻时允有挥拳的冲动。

　　她从不打人脸，可看见喻可，就很想在这张脸上来上用力的一拳。

　　“这么说可真叫人难过，我以为你会有一点想念我。”
　　“不过知道你还记得我，我很高兴。”

　　喻可完全无视来自闻时允的恶意，谈话间满是熟稔，若不是闻时允的态度不对，单听她的话，会以为两人是很好的朋友关系。

　　但是“朋友”这个词，和她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闻时允装不下去，见到喻可的瞬间，她的脸色就不太好看，此刻温馨的卧室于她而来就是一个设计好的牢笼。

　　身旁的丁卯随即被断定为同谋，闻时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她一退再退，当下是真的生出离开的心思。

　　只是和喻可待在同个空间，就叫她觉得反胃。

　　喻可抬手挥了挥，丁卯朝她鞠了个躬后便顺从地离开。

　　从始到终，丁卯都没有与闻时允“说”过一句话。达成目的，于是就不多费口舌，闻时允更加认定这件事是个陷阱。

　　她不清楚喻可的目的，是想她身上得到什么，还是单纯日子过得太闲想要找个人来折磨。

　　不管哪一项都叫觉人得恶心。

　　她应该走，但伊莱恩躺在床上，小脸苍白没有血色。

　　丁卯不会说谎。

　　丁卯也不是好东西！

　　闻时允完全迁怒，眼神冷厉地盯着喻可：“你想要我帮伊莱恩，现在就滚出这个房间。”

　　天花板上挂着许多黄色星星，这是个简单的儿童房，铺着地毯的地上各处躺着不一样的动物娃娃，独角兽和绵羊，穿裙子的公主和蓝色皮肤的小怪物，闻时允脚边还有一座搭了小半的白色城堡，围墙上的士兵小人手持长枪盾牌，没有脑袋。

　　如果喻可也没有脑袋就好了。

　　“不——”喻可摇着她的脑袋，轻声细语说道，“是你要帮伊莱恩，不是我。如果你不帮，我会剥开她的胸膛，看看里面装的是人的心脏，还是怪物的核心。”

　　一字一句，娓娓道来，用童话故事的音调，说着恐怖故事的情节：“心脏就送给你，核心就收起来，让丁卯试试看炼化，说不定——”

　　“喻可，你真叫人恶心！”闻时允忍不住，冲上去吧人掀翻在地，一只手恶狠狠掐着喻可的脖颈。

　　椅子砸倒在一旁发出闷闷“砰”的响声，床上的人依然安睡。
　　门外，丁卯低着头。她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于是就靠在墙边，用耳朵仔细地听。

　　手底下脉搏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温热的皮肤触感叫闻时允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起得更多。

　　两个人贴得很近，闻时允本能地屈膝压住喻可的两条腿，手则桎梏住肩膀，这是预防反抗的姿势。

　　但喻可没有任何反抗，就算撞倒在地上，有地毯做缓冲，闻时允冲过来的速度和力道都太快，让脊背痛得厉害。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笑容从脸上消失，她沉静地，一语不发地望着闻时允的眼睛，不辩驳，不威胁，亦不求饶。

　　无需求饶。

　　闻时允握着她的命门，但右手发不出多余的力气去扭断这只喉咙。

　　所有的本事，在喻可面前通通失效。

　　“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忘记你。”
　　“我发誓。”

　　闻时允深深呼吸，胸廓大幅度地起伏，她松开手，直起腰拉开两人的距离。

　　黄色暖光下她捂住自己的眼睛，影子斜斜落在喻可身上，连同脖颈上淡粉的淤痕一起被盖住。

　　如果世界上有用来遗忘别人的药剂，她一定要让喻可喝下去。

　　怒气好歹歇下一点，闻时允站起来，拉过地上的椅子靠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安静躺着的伊莱恩身上。

　　没有浪费时间的必要，她从被子里掏出伊莱恩的手。

　　很纤细的手。

　　13岁的孩子，伶俐瘦小的身板，自然是很纤细的手。

　　手中脉搏微弱地跳动着，一点怜惜的情绪蔓延升腾，另一只手轻轻拨开鬓边散落的头发，闻时允闭上眼睛进入极致的专注状态。

　　一旁的喻可仍旧躺在地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她歪过脑袋，视角缘故，她只能看见闻时允的下半身，两条修长笔直的腿分开跨立两边。

　　闻时允穿着一身橘色的连体工装，脚踩硬皮质的靴子。好像是从修理店开业之后吧，喻可见她时，她总是这副打扮，明明活都是Eve在干，她顶多摆把椅子顶多躺在上面看，但光从打扮上来说，闻时允看着更像是负责干活的员工。

　　是很喜欢这件衣服吗？

　　闻时允讨厌她。喻可很清楚这件事。

　　闻时允的记忆有问题。喻可也很清楚这件事。

　　但她记得她，这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闻时允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愈发糟糕。

　　伊莱恩受了伤，但她的情况比较特殊，不管是普的恢复通药剂还是昂贵的生命药剂对她都没有用，但闻时允可以帮助她。

　　将一个人的生命力，传输到另一具濒临崩溃的身体，是唯一救治伊莱恩的方法。

　　代价就是，闻时允会变得虚弱，因为属于她的生命力在流失。

　　这样的救治最近几年已经循环很多次，闻时允没有去数次数，本来她也记不清楚。

　　她不是善良的性格，之所以会对伊莱恩心软，无非是因为伊莱恩也用这样的方式救过她的命。

　　一切所失，皆因所得。

　　让喻可死的话，她需要失去什么呢？

　　世界上若真有恶魔，闻时允很愿意同ta交易。

　　伴随着救治，伊莱恩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好转，但人还是闭着眼没有醒来，闻时允也就没有停手。

　　“可以了。”喻可提醒道。

　　碰瓷无效，但喻可还是继续躺在地板上装尸体，侧着头脑袋朝闻时允的方向，说：“再继续下去，你会很难受。”

　　听见她的声音，闻时允扯了一下嘴角，从凝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声音弱弱，语气却很硬地回怼道：“你在这里，我就会很难受。”

　　喻可已经对她的讨厌免疫，也不劝了，张口提起另一个话题：“你身上有迷雾的味道。”

　　“我身上还有死气，ta在诅咒你。”

　　一个不认真地问，一个不认真地答。

　　闻时允的抗拒很明显，喻可从地上爬起来，拉了张凳子坐在旁边，两条腿分开，膝盖撞上膝盖。

　　闻时允睁眼斜着瞥了一下，抬脚就要往喻可身上踩。

　　她病殃殃的，现在又是虚弱状态，自然被喻可躲过去，摁住她的腿，语气很真诚地说道：“我问几个问题，你回答我，我就离开。”

　　“你去死，我就回答你的问题。”闻时允冷冰冰地说，可她气弱到了极点，一句话断几个音，听起来很没有威慑力。

　　喻可瞧见她的状态，眉眼弯弯笑起来，她抓起闻时允的手。

　　闻时允已经不太握得住伊莱恩的手腕了，很轻易就被拿开，她转头看过来，眼神凶狠。但在喻可眼中就是纸糊的老虎，闻时允尚有余力时她不惧她，何况现在。

　　把闻时允的椅子朝自己这边拉，喻可伸手将人脑袋掰到自己的肩上靠着，整个过程没有费什么力气，现在的闻时允和玩偶没什么区别，也一样毛茸茸的。

　　喻可摸了摸她的眉毛，手动将闻时允的眼皮合起来：“回答我的问题，接下来的几天，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身旁的人一语不发，喻可低头瞧她的眼睛，睫毛长长的，被薄汗打湿了，有几根黏在一起。她伸手好心地挑开，一边说道：“如果你不说，在你没恢复之前，我们睡一张床，吃一碗饭。”

　　闻言，手里揽着的身体很微弱地颤抖了一下，并非害怕，而是生气。

　　但生气又如何，她总得听她的。

　　“我的床在落石隘是最软的一张床，我想你会——”

　　“问！”

　　喻可很轻地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去迷雾？”
　　“找人。”

　　“谁？”
　　“朋友。”

　　“你在雅之城还有朋友？”
　　“……”

　　喻可有些好奇了，闻时允一直很安分，别说迷雾地带了，她连家门都不怎么出，现在居然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朋友，她哪来的朋友。
　　中央城的朋友吗？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好吧——”

　　闻时允的气息愈发弱了，撑不了几个问题，等到她再醒来，就没有这么好对付了。

　　喻可加快进程，问道：“最近一次打开祭坛，是什么时候？”

　　“今天，不——”闻时允说了今天，但很快又否认掉，她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她的记忆不是连续的，她不确定在到达乐园和打开祭坛二者中间隔了多久。

　　多久——怎么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脑袋愈发昏沉，记不起来的事裹在一起寻不到入口。

　　喻可在耳边又追问一遍，闻时允顿了顿，在混沌的思路里找到更适合的答案：“巡防队，我遇见巡防队的时候，才从祭坛里出来。”

　　巡防队？喻可的眼神变得幽深讳莫。

　　牵扯的人越来越多了。

　　肩上的人气息微弱，已然彻底失去意识。

　　“丁卯——”

　　喻可唤了一声，门立即打开，丁卯从外面走进来，安静地停在离床两步之外的位置。

　　“照顾好她。”喻可说道，“查一下，她说的巡防队。”

　　丁卯随即上前将人接过来，很快转身离开了。

　　小小的房间转眼只剩下喻可和伊莱恩，喻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望着床上伊莱恩沉睡的脸，伸手握住此前闻时允握住的手腕。

　　“咚——哒——咚——哒……”

　　太安静，安静到她听见自己心脏的声音。

　　至于另一颗，是心脏还是核心呢？

　　你属于哪一边，伊莱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