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Ⅱ碎镜之渊》寒色绯空

3、第二章 菩提

　　一片白雪皑皑的天地之间，那一世界耀眼的白和那似苍穹顶上无尽的黑，在这地狱北方的尽头完好地结合在了一起。在这样一片悠闲和寂静之中，它们也似那座高耸入云端的黑色山体孤独且沉默地看着这世界沧海变作桑田，却终是一个字都不曾说起。
　　——这里，便是那太古世代之末，第二处没有被漫天的洪水所吞没的高地。
　　这里，是撷芳北国的极北之地。而那一座以黑色玄武岩构筑而成的玉雪城山及那山巅之上一座为世人所早已遗忘的六出雪神殿，就这样孤寂地沉默了已然一万一千七百年之久。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里，都只是一处似永不为世人所知的地方。
　　但是，现在，却终有那么两个苍蓝和黎黑的身影将这一世界永恒的宁静给打破了——
　　沿着冗长的石阶一路向南，苍蓝的身影，那一道熟悉的巽风之青龙，不知为何，现在他却终是意外地卸下了那张精致绝伦的木艺面具，甚至，连同那底下原本只遮蔽了双眼的青铜面具也已然褪却去了，只有一张分外惹人眼的俊秀面容乍现眼前，只令人难以抗拒地想多看几眼——但是，这张脸，也绝不是他本来的容貌。
　　而青龙身边那道黎黑的身影，自还是那个不太安分的畜生道，幽烬。对于那柄刚到手的黑色镰刀风骏，幽烬脸上却是现出了无尽的喜色和笑颜。他只舞弄着风骏，在这极北之地肆意地卷起那台阶上厚重的积雪，紊乱世间的静态，引得这里竟是只再一次飞雪漫天。
　　但是，虽然幽烬是这般似惬意地舞弄着手里的镰刀风骏，可令他不解地，竟是身边的青龙居然是一步一步缓缓地沿着这下山的石阶路缓步向南，分明一点心急的样子都没有，却终叫幽烬颇为困惑而忧心地停下了舞动风骏的行为。
　　“喂！”现在，幽烬终于忍不住了。他只停下脚步，将风骏扛在肩上，那动作就好像扛着一把长刀一般，动作极其的粗狂而野蛮，丝毫不能让人将那把风骏和它曾经的主人——翩廻女子联想起来。
　　但是，青龙却并没有理睬他。他只继续顾自地往前缓步而动，身形步法之间，不禁只让那身后的幽烬眉头一皱，厉声而起——
　　“喂！我在和你说话，你究竟有没有听到啊！”不免地，幽烬只似火大地冲着那道看似孤寂的身影恶狠狠地吼了一句。只是，令他费解的，却是那道苍蓝的身影却终究只是那么如常地继续往前走着，丝毫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如果这个人是迷殇，亦或者是他从未搭档过的苍璇，那么幽烬很有可能会暴跳如雷地朝着这不搭理自己只安然耍酷的人狠狠地斩去一镰刀。但是，偏偏地，身前这人是青龙，是从来都没有嫌弃过自己脑子不灵光的青龙，是一直地都很照顾自己从来都不曾叫自己有所失望的青龙。但是这一次……
　　看着青龙他那孤寂而苍凉的背影，破天荒地，在幽烬的心底却只幽幽地泛起了一股莫名的酸意，好似在他的鼻头上狠狠地冻了一把，隐隐地似都要流下泪来了。他只暗暗地攥了攥拳头，静静地看着青龙前去的身影，只极小声地喏着，“为什么？为什么像你这样的好人，居然也会变成如今这样的一个魔人？如果是我，有着你这样的智慧，有着你这样的能耐，恐怕，我也是断不会屈尊加入这种魔之六道的吧。若是你，应该是个决然不会放弃自己自由之身的人吧。可是，为什么……”
　　“在胡思乱想什么。”轻声悠然一句，那道苍蓝的身影似听到了幽烬这一句轻声自语似的，他只驻足停下，侧了侧身子朝这边淡然地看了一眼。
　　“没有啊。我只是看你不睬我，所以嘟囔了一句而已。”是的，这便是那个和苍璇，和迷殇都不一样的青龙。只有在他面前，自己才可以嘟囔，才可以不满，才可以大发牢骚。而也只有在他面前，一直所为人轻视的自己才能找到些许的尊严和自信！
　　“你刚才的胡思乱想，以后都别再有了。”悠然地，似叮咛了一句，那道身影便又冲着南方继续前行起来。
　　而那幽烬，自也顿了顿神，只施展了一记瞬步，便重新跟在了青龙的身后，继续前行，一路向南。

　　◇

　　长寿村后山上，只遍染青黛，一如往昔里的古色古香，就仿佛是一幅宁静而深远的悠长水墨画卷一般，充满了深邃的意境和古老的自然韵味，直叫人打从心底里澄澈清明。而走在这山石丛林之间，无论是谁，恐怕都会嫌恶自己一副人肉皮囊污浊了这方世外仙境吧！
　　但是，地藏王才只上到那半山腰，于那险峻山石之间却竟赫然现出了一道绕山盘旋直上的木栈道，直达远远的中峰高台——“虽说这木栈道是后人依山所建，尚不足以污浊圣境，然而，即便是包容了这等木栈道，这仙山之上的一切胜景却也不知要比自己的幽冥要美上多少倍呢！”
　　此刻，还是地藏王离开长寿仙舟以后第一次再行登临这座曾经名为“方外”的仙山吧！相较于长寿村，这山上的环境改变得也委实挺大的！
　　“也不知道这山上的变化，是源自于这里居住的长寿村民，还是那霸占了仙山的恶徒呢？而若是那位恶徒之所为，如今再只细观此地之圣境，倒也不觉得他对此有所觊觎之心吧？那么，那恶徒霸占了这里究竟又意欲何为呢？”
　　“施主，我家师傅恭候您大驾多时了。”心下狐疑，正在这已然化为老态的地藏王即将攀过最高一段的木栈道时，拐角处却正站着一位年轻俊美负剑而立拱手相迎的道童少年。单看这道童的相貌，倒是一脸风流潇洒英姿飒爽之态，眉宇之间不禁也透露出那种大唐国界中富家子弟身上方才拥有的聪慧、灵动和贵气——想来，这孩子应该便是个村外之人吧！
　　“你，是这里的道童？”地藏王菩萨不免还是颇感疑惑：世人眼中，荣华富贵何其重要！而眼前这方道童少年，如此贵气之相，又如何受得了这等清修之苦？还是说，这里本就有些扰民的妖魔作祟？
　　听得地藏王如此一言，那道童也兀自腼腆地笑了笑：“施主您说笑了。这山上的人，除了吾辈出家人，就断没有旁人了。”显然，这方道童也为自己身上的贵气很有些无奈之感。
　　“说得也是，也是。不过，看你这相貌，应该也是位出身名门望族的富家子弟啊——怎么也会在这山上修仙习道呢？难道，你的爹娘竟能容许他们的孩儿经历这样的清修苦练么？”虽然自觉蹊跷，但是，这山上的氛围倒也并无任何妖异之像。那么，这座山上究竟会是谁人执掌？而又是谁人胆敢突破长寿村民的规矩，而将这等村外之人收容山中修仙论道呢？
　　然，那接引道童却不禁再一声苦笑，道：“施主的眼力可真厉害呢！才只一眼，居然就能看出小童往日的沉疴旧皮囊了。不过，晚生的确也不是什么诚心修仙之徒。只不过，小童是想在这世外之境做个隐居避世不问苍生疾苦的闲云野鹤罢了。”
　　“闲云野鹤？这词用得可真好！说实话，这个理由，才应该算是修仙问道的绝佳道理吧！比起那些个势要长生不老的荒诞之缘由，怕是要好上太多了呢！”临入山巅三星殿门前，地藏王菩萨只又回首细细地看了看这方道童少年，有意道：“待会老头我走的时候，还是你送我下山吧——只要你师傅不反对的话。”言毕，地藏王菩萨便只信步跨入那三星殿中，也不再理会这尚未做出答复的俊俏美少年，风木龙。

　　◇

　　然，只前脚方踏入那朱红门扉，地藏王却已然震惊失色——这座三星殿堂修缮得虽称不上富丽堂皇，只如同很一般的山间清修道观而已，然而这殿内的摆设却也甚为讲究：石碑、案台、蒲团、符联等等倒却是绝无落下；呼吸吐纳之间，隐约着仿佛还有着些许上达云霄甘净而澄澈通灵的清纯灵气于此间轻快游走，如白影仙姬一般，委实只叫这地藏王菩萨叹为观止。
　　“小脏，好久不见，你可是苍老了许多呢！”还不待得地藏王有所言语相问，那殿上高坐的仙风道骨之人便只先行上前请了个礼，如是道。
　　“仙人果然法力高深，居然只一眼便知道老倌的诨名了。”眼观身前之人，虽是仙风道骨，修行了得，然，于地藏王菩萨却也并不太为眼熟。但是试问，于这天底下能说出自己昔日诨名之人，除了这村上原住的故人太古遗民之外，又还能有谁呢？地藏王菩萨只不禁心中暗自一怔，却是于心底狠狠地自责起自己隐藏法力这种坏事情来！
　　“唉呀，我说小脏，你的记性怎么变得也这么差了呀？我是小老鼠啊！就是那个天天被你和一大把稀泥在脸上然后趴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小老鼠啊！”眼见着地藏王只依然摆出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身前道人索性变幻作了一副十岁孩童般年纪的模样来。
　　“小老鼠？”看着道人所变幻出来的模样，仔细又想了想，地藏王菩萨终于记起来了。“是你？呵——我还当这方外后山上造次先生之徒能是谁呢。原来却竟是你这么个臭小子！难怪方才海老藏村长那般提到你呢。”
　　“是你贵人多忘事嘛！”说话间，那人便又还原成了一方道人模样，“说说你，自从跟随先生走了以后，你还从来都没有回来过呢！这一次，是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难道非要有什么事情我才能回来不成？”地藏王很是客气地说着，心下却开始想着要下山而去了：真是的，多什么事嘛！长寿仙舟一直都有僻鲒神石相作守护，即便是神石守护者和女娲后人都不在了，应该也没事的吧。现在可好，一时半会可怎么走得掉啊！
　　“哈哈，真没想到！”道人却似捕捉到了地藏王眼里的闪烁，只爽朗地笑了起来，“离开家乡数千载光阴，你却倒是对我这等往昔好友说起假话来了！哈哈，小脏，你可真是涉世够深的呀！居然对发小都不说真话了啊！”
　　“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假话啊。就是村长爷爷说的不清不楚，我还以为这山上被什么贼人给霸占了去，所以才上山来看看。既然没事，那我还是先行离去便是。”地藏王只似滴水不漏地回应着，一边却准备着离去算了。
　　——可是，这眼前的发小又如何肯让他轻易离去？
　　那道人只轻然一笑，眉宇之间只有种超然脱俗的气度：“好啦，好啦。还真是老样子呢。一点慈悲为怀的救世心肠都没有！亏你还打算拯救苍生！”
　　听得此言，已然调转过身子的地藏竟似被什么东西凭空噎了一口一般，只僵硬地立于原地，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果然，这小子，不，是这老头，还是如常地了解自己的死穴啊！
　　“怎么？说不出话来啦？”道人的脸上隐隐似有些得意之色。可转眼之后，他就“啧啧”了两口，挑眉道：“不过，看你这模样——大腹便便，老态龙钟……你真的还记得你以前的理想和抱负吗？你长成这副德行，还怎么救济苍生啊？”
　　“你帅！”地藏王只愤然地转过身来，似恨恨道。“修行之人，那么看中自己的肉身皮囊作甚！再者说了，我这副丑态，也自是我的本相而已。我拿本相来感化世人，一点虚情假意都不掺杂其中——试问，有谁敢笑话我啊！”
　　“说的是呢。”道人只微微笑起，似不以为意。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老鼠又是什么时候跑到这山上当起道士来的？看样子，你混得还不错嘛，都成了这儿的祖师爷了！”转身之间，地藏不免再一次化出年少时的俊秀模样来。
　　“那你呢？跟随先生离去这么些年，难道你竟是一点建树、功德都没有得到手吗？”
　　听得这话，乔觉不免一声苦笑：“是呢是呢，我这个浑球不学无术，毫无功绩，行了吧！再者说了，先生只是带我出海而已。离开这里之后，我和先生便分道扬镳了。所以问我什么，还真算是无所得获呢。那，你呢？”乔觉只反口问道，“看你这仙骨之态，似也颇有所得吧。不知你的仙号为何啊？”
　　可是出乎意料的，那道人脸上却是一愣，叹了口气方才道：“你……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唉，不过说真的，你也是太早便离开了这里。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倒也说得过去。”
　　眼见着乔觉脸上颇有些尴尬神色了，那道人便只改口道：“当年，等你随先生离去之后，我便依着先生临行前之言而上了山，跟随樱漓师傅修仙习道。而那时候，我的领悟能力也还算不错，很快就能将师傅所传授仙术和符术融会贯通了。而也因此，师傅便给我取了个法名，唤作菩提。”
　　“菩提？”地藏王菩萨只不禁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你……你便是那震惊三界之齐天大圣的师傅？而这里，这后山，居然就是传说中的灵台方寸山？”虽说齐天大圣大闹天宫之时，便有人自天宫而来，叫地藏王探听齐天大圣的师承。可那时候身前的谛听竟然也无所发现，只说一切都只因源于心之所在，谓之“方寸”。如今看来，原来谛听其实早已看穿一切，只是不曾亲口点破而已。
　　听得此言，菩提倒是略显憨厚地笑了笑，“不敢。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说到底，也都是悟空他自身的造化和能耐。其实说穿了，真正助他成才的人，是他的那个神仙叔叔吧！”
　　可是，地藏王菩萨终是不曾在意这番言辞的，他的脸上只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暗色，直叫那菩提也不禁有所惊慑：“没想到。真没想到，那个预言……它居然是真的！”
　　“什么预言？”菩提也只有些不明就里。
　　“当年，”乔觉的脸色，却也在这短暂之间缓缓凝重起来，“我曾跟随先生去到过一处地方。那里有一块石头，唤作‘通天灵石’。按照先生所言，我将血滴在那方石头之上，便看到一些奇异的幻象。”
　　“幻象？通天灵石？”菩提的脸色也一下子严肃起来，“你是说，先生……不，先生可是如神一般存在的人物啊！先生他……以先生无上之修为，又怎会叫你堕入魔道呢？”
　　只是，地藏王却摇了摇头，释疑道：“你误会了。先生让我那么做，并不是为了让我入魔。相反，先生是为了让我看清楚自己的抉择。而那些幻象，也再一次地向我证明了：那个预言，其实一直都是确实存在的——”
　　地藏王菩萨只突然间停顿下来，一脸郑重地看着菩提，讳言不语。然后，待到菩提似有所悟之时，他方才开口说将出来：“‘山中有道，道上为仙。听涛僻鲒，六小灵童。’这个预言，你应该还记得的吧？”
　　一语道破，惊起心中千层浪花。
　　——然而，这样的预言，却又为何会在五千年之后，当自己已经完全不再以为意的时候竟再度地涌上心头，叫人不可抗拒？

　　◇

　　“山中有道，道上为仙。听涛僻鲒，六小灵童。”
　　这个预言，究竟已经存在于世多少年了？而它，究竟又源起于哪一年？
　　事实上，于这世上也并没有人记得这个预言究竟出现于何时，而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和这数千年来的变化息息相关，让人难以怀疑和颠覆。
　　但是，这个预言，它又是何时出现于人前而为众人所知的呢？而它，究竟又是从哪一年开始，如此深埋人心，却终究数千年来都没有让这地藏王菩萨有所警觉、心忧，直到如今方才心悸难忍？

　　◇

　　一切，恐怕都还得上溯到那个名为太古的上个世代吧。
　　在太古世代的末期，当世间变得腐朽、堕落，而为神所彻底抛弃之时，便只有一股代表着天罚的洪水肆意地从南向北席卷而来，残酷地淹没了整个人间世界，直叫那无尽的尸体和冤魂沉没于海，没有归途，亦无出路。
　　但是，就在世人自以为必然全数灭亡之际，一个希望却只悄然地迷漫开来，继而也拯救了那时候一个避于世外地处南赡部洲最北部的一座名为“侧影”的高山上的村落中所隐居着的百姓——当然，上个世代的南赡部洲和如今这个世代里的南赡部洲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地貌。不过，那座侧影山，如今却也存于现今的幽冥地界之中。而那里，亦是那巽风之青龙所遗忘的夜舒一族人的所居之处。
　　“山中有道，道上为仙。听涛僻鲒，六小灵童。”古老的预言，在太古时代尚未彻底终结之时，突然有一天便只如那自南而来的漫天洪水一般席卷遍地。结果，却是彻底地打破了这个独立于世外的村庄里的宁静。
　　也许，当真是上天眷怜吧！只一夜之间，无论这村中的男女老少，他们全都只在梦中听到了这样的一句预言，以及一位身影模糊不清的女神的呼唤、祈求、祷告还有祝福——她，便是统领着七曜星使的碧婕夫人，浮华。只是，那些听到梦中谶语的村民们终是将那句中的“碧婕”听成了“僻鲒”二字。是以，他们也自将那后来所见的岛中奇石念作了“僻鲒神石”。
　　于是，就在这梦中女神的提示和指引下，这些太古之人便共筑大船“长寿仙舟”。而待得洪水来袭之时，村民们便悉数留守于仙舟之中，任由着那大船随水而动，漂流着，驶向不知名的未来——那段时间里，哪怕那本是高悬九天指引众生北极方向的北斗星辰，却也终究为那漫天晦暗的死气所遮蔽，令人不辨方向。
　　——那，便是世界末日的来临。
　　没有人可以抗拒那股强势而摧枯拉朽的力量，亦没有人可以挣脱天罚的束缚。似乎只有死亡，只有消散，只有湮灭，只有终结才能让那天怒归于平静。
　　于是乎：该死的都死了，不该死的，也全都陪葬了，独留下那一船的太古遗民最后触礁在了一方不知位于何处的仙岛。还好，他们互相扶持，敬奉天神，一切以天意作为生存准则。
　　——这一族人，本就是上天所看中的最老实、最善良，也最听凭天命的一族。所以，也因为如此，那些苟且残存下来的人们才得以万幸地繁衍至今，享受着长生不死的殊荣。
　　而等到长寿仙舟“不幸”触礁之后，这些太古之人便幸存在了这一座本名为“方外”的岛屿之上。
　　然而，一切都还仅只是刚开始而已——
　　洪水依然每日里都只波涛汹涌地冲击着触礁的大船。而那一群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人们却也并不敢确认这方海岛便是他们以后的家园。他们
　　为首的女祭夫人只派出了些许年轻力壮的汉子下船探寻，并意图寻找到合适的木材以来补救那一方触礁的破船。但是，命运，却终究还是善良且诚意地将他们挽留了下来——
　　当那些派往岛中山林中的汉子们越往岛中前去时，却越发觉得这一方岛屿中的胜景竟与那梦中女神允诺赐予他们的仙岛上景致完全相似。甚至，在那靠近岛内中山脚下的地方竟有一根残破的祭坛石柱傲立林间。而在那石柱顶端，便有一块碗口般大的神石兀自地散放着无尽暖意十足的绯色光芒——那，便是梦中女神所曾切实提及的神石，是守护他们一族人重新振作下去的真正力量之所在。
　　于是，这些太古遗民便安然且感恩地定居在了这一方长寿仙舟岛屿之上。但是，平静的新生活，却终究并没有因为他们得到了上天，亦或者说“僻鲒女神”碧婕夫人的眷顾而得以永久地延续下去——
　　当所有人的梦想终要在这平静的生活中一如既往、如在那洪水来袭之前一般沉寂下去之时，那一年，却终究还是发生了一些不寻常也彻底打破了村中宁静的事情。于是，村中无数的年轻人们也都只因为地藏的离去而相继选择了离开岛屿，不复归来……

　　◇

　　是的，就是那一年吧……
　　那一年，便是地藏王，或者说是年少时的乔觉第一次独自偷偷地爬上那座仙岛正中入云之高山的时候。
　　最初的时候，这座方外之山只是孤单地立于整座长寿仙舟岛屿的中心，高耸入云端，绝世而独立。而对于那些因为敬畏神明而得到眷顾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太古遗民们来说，他们却也都很是自觉地没有去惊扰这座沉睡着的方外仙山的意识，亦没有人敢去好奇地探究她的芳影。她只依旧站在原处，沉睡着，但却终究傲然于世。仿佛在她眼中，无论是芸芸众生的苟活，还是那沧海桑田的剧变，于她眼底终是惊不起任何壮阔波澜的。
　　而同样的，那些拥有了新生活的人们却也更加地崇拜和忌惮他们梦里的救世女神，以及那僻鲒女神所赐予他们的这一方仙岛。因为僻鲒女神所允诺他们永不湮灭的长寿，所以这座仙岛也被命名作：长寿仙舟。而也因此，无论这座仙岛上是有什么别异的生灵存在，这些凡人们却也终究是不起丝毫好奇心思的，连同他们的子嗣后代。
　　然而，那些虔诚的人们却终究还是忽略了：在那群同样得到了女神祝福而活下来的孩子之中，却终有个异于常人的少年。
　　——那便是他，发现了秘密的他，那个身上背负着外族人血脉的少年，乔觉。

　　◇

　　第一次爬上仙岛中心那座直插云霄的高山之时，那少年乔觉的心中却并没有一种征服了高山的快乐。于他心中，反倒是只有一抹淡淡的哀伤，及一丝莫名的凄凉。
　　而站在这最临近天际的地方，少年乔觉只放声呐喊，以为无人听晓；他也悲愤哭泣，以为无人可以看见；他沉默祈祷，也以为无人会有所在意。
　　乔觉，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是个活在这村落中却终究不被容于这村落的孤儿。而他所遭受到的一切与排挤相关的理由，却都只因为他的身世与那村外的外族人有关。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也无论太古时代终结了多少年，对于在侧影山上曾经所发生的一切往事，无论是这岛上单纯的孩子们，还是那些已然年长的大人们，终究都是无法忘却的——无论那是喜事，或者悲剧，亦无论那故事中的人们是勇敢的，还是悲壮的。
　　所有乔觉身上所承受的排挤和厌恶，都只源于乔觉的父亲——因为他是一个外族人，所以，连带着诞生的乔觉在族人的心中终究也是残破的，浊秽的。甚至地，就算是乔觉的父母在洪水来袭时被驱逐下船，终也无法更改“那少年乔觉完全就只是个卑贱的外族人”的事实——若不是村中和女祭夫人一样地位尊崇的海老藏村长相作庇护，恐怕，那个名为乔觉的孩子也早就在洪水泛滥时都丢下船去而为村民所遗忘。
　　也就是在这一天，因为一直以来人们对乔觉的偏见，所以他才悲苦，所以他才会在再次受到严词责骂之后愤慨地登上了这座高山——虽然他的本意并不是登上山巅，但是，当他立足山间之时，心中却只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叫他竟是胸无半点下山退回之意。
　　所以，乔觉便只一鼓作气，直至登上山巅，高耸入云端，浮生宛若梦。

　　◇

　　累了整整一天的少年就在这样呐喊哭诉之后便安然地横躺在那山巅平台上。他只沉沉睡去，直到来日的旭日东升，他方才苏醒过来。
　　站起身，乔觉只顾自地拍了拍嘴巴，吐出一口胸中浊气，转瞬之间便在这山巅上化为云烟，暗淡不见。“时间过得可真快呀！真没想到，这山上的空气居然这么好，景色也这般宜人。真是不枉我辛苦走这一遭呢！嘻嘻，说起来，还真是得好好谢谢胖大家的媳妇呢！”
　　思忖之间，乔觉只抬头仰望苍穹，却尽是看不真切的卷卷浮云。随即地，他便只转了个身，试图看到更为高上而遥远的地方，比如，那传说中的天界云路。
　　只是，方才回过头，乔觉便意外地撞见了一位少年：满头青丝随风摇摆，一身褐色华服之间，浑身只流光溢彩。另只见数只赤色蝙蝠环绕其身间，一尾白蛇般的东西缠绕其身，在他的脖间吞吐信子——别提有多么的妖异和神出鬼没了。
　　“你……你你你……”从未曾见过如此装饰的少年，在这高山之上，乔觉心中又怎会有些许安全感呢？不免地，他只言语难诉，暗自地往后踉跄退出数步。
　　“擅闯仙居者，杀无赦！”刚硬而尖锐的话锋还不曾彻底落下，乔觉眼前便只见着一道强悍的虐杀金光扑面袭来。
　　“啊！”一声惊叫尚未出口，乔觉整个人却已被掀倒在地，惊起一团尘沙。然后，他便只听得那身前俊俏少年一声讥诮，眉毛轻挑——
　　“真是没想到，‘六小灵童’之中，居然也会有如此胆小鼠辈。哼，亏得我还以为可以好好练练手，与你这小子好好切磋切磋呢！”
　　“谁说我胆小啊！”虽然明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敌过眼前这少年的，但是故作无畏姿态的乔觉已然强行支撑着站了起来，“你厉害！你厉害的话就不会欺凌我这不曾学艺之徒了，哼！”
　　“呵，端地是不怕死的很呢！果真还有些云童的风范。不过，可惜了——”那褐衣少年却是骤然只诡谲一笑，抬起手轻扬了一下垂于右眼前方的秀发刘海，动作却倒是极其的妖娆且艳丽。“若是汝生真觉得有朝一日能让吾败于尔之手，那便先降伏吾之白虹吧！去！”
　　一声喝令，但听得身前只“嗖”的一声，缠绕于那少年身前的白蛇白虹已然径直飞出，直奔乔觉而来。而就在它那红色信子吞吐之间，一抹暗黑色毒气已然迷漫空中。
　　可是，那方乔觉却早已被吓得是浑身僵直，动弹不得。不过，也自因此，他才有幸见到了一直以来存于其口的“听涛先生”。

　　◇

　　那是一股潜藏于虚无之间令人无法洞悉的力量，那亦是一记霸道的防备反击之术：白虹径直逼近乔觉其身，舌芯已然触及其眉心。然，只这呆滞的片刻，那尾白蛇身上却噗地一下着起一团黑色火苗来，直从蛇头烧到蛇尾，很快便只化为一段焦炭，跌碎山巅。
　　“你又在胡闹了，樱漓。”说话之声略显苍老，似乎中气很是不足。但是令人震撼的，那声音却是从半空虚无之中传出来的！
　　“莫非……是仙人？”来不及理清思绪，乔觉却是已然看清了那声音的主人：原本空荡荡的山巅平台之上，只一下子便壮阔了许多，一间茅舍竹屋乍现眼前，一棵悬挂着无数红色缎带的叶疏菩提树悠然矗立其旁，而另有一对白色眷鸟在那树下顾自嬉戏玩乐。而后，乔觉便只见着一位看起来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头发、胡髯略显灰白的男子径直从那竹屋中“飘”了出来——他便是那“听涛僻鲒”中之听涛先生。
　　“师傅！在您老人家的地方，樱漓可是不敢胡闹。只不过，樱漓也是一时好奇，所以才会帮衬着师傅您测试一下这个新云童的能力嘛。”说话间，那樱漓的身上却也只由那一件褐色华服演变作了一件长裙，原本环绕其身间的几只赤蝠也只依附其衣上，直化作数朵分外娇艳而惹眼的大瓣丹朱花儿。而再看那乔觉身前地上已然化为焦炭灰烬的白虹却也消失去了，只复化作一尾新的白蛇缠绕在她的右臂上。二者唇齿相对，格外好看。
　　“你……你居然，是个女孩子？”乔觉言下之意其实是说：怎么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霸道、野蛮而鲁莽的女孩子？
　　不过，那樱漓少女终是不曾察觉的。她反倒很是欣喜地笑了笑：“怎么？你也觉得我女扮男装的模样让人分辨不清吧？嘿嘿，改日里就这么玩！”
　　“孩子，你是自己一个人爬上这高耸入云的山巅的吗？”听涛先生却并不理会立于其旁正欣喜着的少女。他只这般问起乔觉，声音虽是极其的柔和，却也略显病态。
　　“是，是的。”乔觉只战战兢兢地回答。
　　“被吓坏了。也罢。”听涛只调转过头，冲着那樱漓少女看了一眼，道，“樱漓啊，既然是你吓坏了这孩子，那便只由你来治好这孩子的胆怯吧。”
　　“可是师傅，若他也真是六小灵童之一，那他怎么还需要我来调教呢？他应该像我一样，天资聪颖，天赋异禀，超然于世啊！况且，我是灭童，是克制云童的。怎么说，也不该由我来帮助他吧。”推脱强辩之间，这樱漓的脸色却也毫无变化。
　　“你若不帮他，那他又如何开启因为你吓唬而关上的眉心轮呢？”听涛也只这般轻描淡写道。
　　“嗤！”樱漓倒是面无惧意地撅起嘴唇，摆出了一副死活不依的表情。“要是单单那么一吓，他就傻了，那他也不配做我们六小灵童呀！我才不稀罕自己会有个这么没出息的师弟、同伴呢！”
　　“樱漓。你明知道师傅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找齐六小灵童为徒，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番刺痛师傅的话呢？樱漓呀，你是不是觉着，师傅真的是一个很麻烦很啰嗦的老怪物啊？”末了，这看似盛年的听涛却径直咳嗽了几声，直吓得那樱漓不禁脸色一变，忙推诿道——
　　“我可没这么说啊！师傅，您可得知道！教我这样一个灵童成才就已经很麻烦了，那您干嘛还要烦扰自己，非得要收齐那么几个烦心的小东西呢？再者说了，人间岁历千变万化。稍不注意，那无德无能的凌霄天帝可就要覆灭人间、重铸大地了！就算您今天有幸能找齐六小灵童，但是他们，又怎么可能逃得出被覆灭的命运呢？难道，您竟忘了不成？六小灵童，已然在这世上传承了不下二百代了。但是结果呢？结果，他们还不都死翘翘了！”
　　“所谓命运，虽然是一代一代相似而注定毁灭。但是，为师也绝不能因为他们注定消亡而放弃对他们的寻觅，以及对他们的教导职责啊。樱漓，算起来，你也是在为师身边呆的时间最久的一位徒儿了。那你怎么还总是这番不能替为师分担，反倒总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呢？咳咳……咳咳……”说到动情处，就连那乔觉看得都不禁差点要心碎了。
　　——听涛先生，虽说是一身病态，但是，他却还是如此坚强地面对六小灵童注定要被毁灭的命运。可是，他为什么又非要如此坚持不可呢？即便是当真能找齐所谓的六小灵童，可这先生他又如何去面对那六小灵童注定要被覆灭之命运呢？
　　乔觉只心下如此，却又听得那男子不禁缓缓叹息道：“一棵菩提树，缠绕了多少红丝带，也便是寄挂上了多少个死去徒儿的名字，以及他们所未能完成的梦想。可怜我这个做师傅的，却总是这般无用。眼见着这世界沉沦悲苦，却终是无能为力，连累我这上百代的徒儿们终都只一一殒命。或者，真是上天不可见怜，容不下我这等微薄的念想吧。”悲情之时，终免不得又是一阵咳嗽。而难免地，自那听涛嘴角边竟也流下来一道清晰而直泛血腥气味的血痕。
　　“仙人。虽然乔觉还不是很明白——”正在此时，就在那二人诧异的眼神里，乔觉却已然跪拜倒地，只顾自行礼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你……你这是做什么？！”樱漓虽是一脸恼怒，却终究不敢太过发作。末了，她也只好转向听涛，直言道，“师傅，您不可以再这样继续错下去了！传承了百余代的六小灵童都已然失败了，您不可以再将自己救世的希望寄托在这样无能的孩童身上了啊！六小灵童，六小灵童……身为六小灵童的我们的命运早已为上天所诅咒。我们六小灵童，彼此之间，就注定会彼此相战到底，无人可解这数万年间所传承而累积下来的仇怨啊！师傅，我求求你了，万万不可再去找寻六小灵童，万万不可再将救世的希望寄托在这样懵懂的少年身上了啊！”
　　——跟随在这男子身边多少个年头了？看着这所谓的师傅是一次又一次地寻找到新的六小灵童，却终要为了让他们有所成就而不得不亲自去侵蚀刻印在他们身上的命运诅咒，将自己弄得是遍体鳞伤，无法自拔……于她心中，又岂还能看得下去：“师傅啊，您可曾知道？在樱漓的心中，常常为着无法帮到师傅而自责、难受。可是，您难道当真就愿意让徒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看着您悲苦、难受却因为自己无法相救而自觉心中羞愧、自残么？”心间有意，心上有情，却终究不敢相述以作争执。而潜藏在那心底一切的缘由和秘密都只密切关系着那个人的存在：“江华哥哥——为了你，身为六小灵童之一的灭童的我绝不能死，绝不！”
　　纵使那少女樱漓心下自是有诸多的反对情绪，可于那乔觉却终是半点都无从知晓地只如是说道：“仙人，请您一定要收我为徒。我乔觉虽然不知道上天为什么会诅咒那六小灵童。但是我知道，就在洪水来袭以前，在所有的悲剧发生之前，我就只听到了一句话：‘山中有道，道上为仙。听涛僻鲒，六小灵童。’如果我真的是那所谓的六小灵童之一，那么，无论这是上天的意思，还是我注定的将来，我都知道：我必须要自己一个人去承担那些罪与罚。仙人，如果上天因为世人有罪而要覆灭人间，如果上天因为我们六小灵童曾经做了一些违背天道的事情而有所动怒，那么——我乔觉，就但只求上苍开眼，让我一个人去承担那所有的惩处。哪怕深陷无间地狱永不超生，也请师傅您能帮助我，成就我，改变这注定将被倾灭的命运！”
　　“你都知道些什么呀！”心绪愤然，少女樱漓竟一时气恼只潸然泪下。“根本从头到尾就不是我们六小灵童或者师傅做错了什么呀！是天帝无德，自己所创造的世界和万民到最后并不对他顶礼膜拜，所以他才会如此，一次又一次地覆灭人间，制造这世间上最大的悲剧！可是，我们六小灵童呢？我们有什么错？上天为什么要诅咒我们？难道就只是因为我们前面一代又一代的六小灵童只一次又一次地试图阻止天帝的灭世行为，所以才会遭到贬谪，所以千秋万代我们彼此永远都无法信任彼此，我们彼此之间永远都是彼此宿命的敌人吗？六小灵童……即便是当真找得齐全，可我们大家都早已忘却了最初的意志和心中梦想……诅咒，怎么可能叫我们能够看清彼此的愿望呢？不可能的，我们，谁都不可能挣脱得了的……”
　　“若真是如此，那么乔觉，就更愿意了！”出人意料，乔觉却是如此坚定不移地发愿道。
　　“你……你怎么，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樱漓一时气急，竟也不知该如何去斥责他才好。不免地，她只默然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二人，心中只无限忧伤：与天帝抗争，和命运相搏，这是一条注定失败而全数湮灭的道路啊。如若真要继续寻找新的六小灵童，那我，万一真的被新任的灭童所杀，或者……那江华哥哥……不！我怎么可以死？我怎么可以！
　　然，那方听涛却只低声哽咽问起乔觉：“孩子，你当真愿意么？乔觉，你要知道：上天，注定有一天是要覆灭人间的。但是，如果要想人间世界不再受此责难，那么就必须赎清世人所犯下的罪孽，将所有的诅咒都吸附在你们的身上，用你们六小灵童的牺牲来换取世人的平安。这个艰巨的任务，你可一定要仔细地想清楚啊——为师，是绝不愿意再一次看见自己的徒儿惨烈死去却因为无法施救而抱憾自责的。”
　　“我愿意！”这份承诺，于当时听来，可能就只是那少年乔觉一时的兴起之言而已。然而，那乔觉此番话里的坚定和诚心，却终是这边上二人所无法忽视的。
　　——那是一股力量，也是一种气势。而说这话的主人，却只独自背负起所有的责任，远走他乡，沉沦苦海，只为普渡众生。

　　◇

　　“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注1]
　　从那个时刻起，少年乔觉就抱定了这样的愿望：直至地狱清空，无人造孽，自己才会功德圆满。而到时，他便会自散魂魄，游历天下，祝福苍生。
　　而也自是从那时起，所谓的六小灵童身上的重责，便似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背负着了。
　　是他，背负了所有人的责任而孤独上路。
　　是他，承担了所有人的罪孽而甘愿自罚。
　　是他，拯救了所有人的悲痛而沉沦至今。
　　但是，毋庸置疑地，是他改变了这个世界，净化了这整个世界，从而也延续了世代的传承，和世人的未来，及无尽美好的梦想。
　　可是，虽然说是这地藏王菩萨承担了所有，但却并不是说，六小灵童便只是他一个人了——从亘古时代开始，从第一代的六小灵童牺牲时起，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就注定是六个人的存在。
　　所以，在乔觉更名为地藏并随着听涛先生离开长寿仙舟之后，他便见到了那一方通天灵石，继而地，他也看清了那另外五人的存在，也看到了那些人所遗忘的梦想，及彼此之间注定的争战。
　　——那些早已镌刻在命运之轮上的印迹，无论是在哪个时代，也无论他们彼此转换成了怎样的身份、背景，却终究都只会在他们彼此重逢的那一天为命运所主导着，逼迫着他们彼此决战，至死不休，哪怕，来生再战……
　　这，便是上天给予他们六小灵童所不变且永恒的诅咒。而这，也是从第一代的六小灵童在无法拯救世人的罪孽之际，因走火入魔而开启的世代相传手足相残的惨烈悲剧。
　　而这一切的苦痛，却并未曾因为乔觉的担负而有所终结。而他们，那另外的五个灵童们，也都早已存于人世。而命运，也早已镌刻在案，只待他们的重逢。
　　而这一刻，仿佛只近在眼前，无从躲避……

　　◇

　　“痛哭吧，汝之命脉。
　　“吾心之悲苦，皆源起于尔等之大不韪。
　　“然，汝之争斗，却尽只源于尔之罪责无法自省。”
　　——此乃通天灵石其上之真言谶语。然，终是只字字饮血，伤人心脉。

　　◇

　　虽然自己的心事，菩提友人并不是完全了解。但是，作为曾经主动承担了替六小灵童受劫重担的地藏王菩萨却终究还是没有将那曾经所见到的真切幻象予以实言相告。地藏王菩萨只随口说了几句关于那艘远古大船的故事便直接跳过了那个关于六小灵童的话题——毕竟，那样残酷的秘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轻易承受得住的。况且，眼前的这位菩提友人，却正是那预言中教授出“倾天之妖猴”的六小灵童的玉童之所在！
　　——试问，若是这故人知道他终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手上，那他又如何能再与自己相谈甚欢？
　　不过，虽然这二位高人不再去谈论旧日故事之玄机，却也可以煮茶谈天，观山问道。而话说这一日，待得天色渐渐分明阳光初绽之际，这二位仙人便出了那三星殿堂，竟在这山间殿前的一棵菩提树下只一边煮茶，一边谈论起了些许人间旧事。
　　“说说看吧。”那是一道石桌，上面搁着一副精巧别致的茶具，而菩提祖师正帮着这故人倒上了一盏，一时间只闻得茶香扑鼻，润人心肺。“你当年离开仙岛随先生见到了通天灵石之后，又去了哪里？”
　　“黄泉。”地藏王只如此言简意赅，似乎从不曾在意过那里的险恶与危机。
　　“黄泉？”虽然心中很是讶异，但是菩提面上神色却终究还是略显淡然，没有完全表露出来。“那里，传说可是埋葬着无尽的冤魂和厉鬼啊！”
　　“是啊。想当初，天罚散播起漫天洪水，淹没了整个人间世界。而自然地，在那被洪水淹没而再由天神法力封印形成的新的世界——幽冥地界中也就自会残存着你所说的那些可怜人们了。”说起那前事种种，地藏王的脸上却也还是颇有些凄厉、惋惜神色自肺腑中映衬出来。
　　——那，应该说是他这永生都难以忘却的记忆、珍宝，亦或者说，那是他这一生中有关自己与那所有的幽冥弟子们彼此相逢，对战，直至仇怨开化的故事。
　　“当初，在我知道了自己身为六小灵童之一所背负的责任时，我便离开了先生，决意自己一个人去修行。无论是处于何种境况，我都只希望那些被埋葬在黑暗中的无辜者们都可以坦然地放开仇怨，重新开始新的生命的轮回。”地藏王终只将那六小灵童的故事给淡化去了。
　　“你……也会相信世间轮回吗？”这句问话，菩提祖师却似乎甚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难道，你竟不信？”虽说是故人，但是，这二人彼此尽皆修为高深，彼此身上都有护障，又岂能被人所轻易地堪破内心思绪？
　　“我不知道。事实上，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修行了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我的修行，究竟又有着怎样的意义。还有，为了这多年修行我所花费的时间和精力，是否当真又是值得的。”菩提祖师面上却是闪过了一丝惆怅和苦闷，只是那话音却未曾断裂。“看看你，如今好歹也算是个佛国菩萨了吧。可再看看我——我又是什么呢？到现在，我还什么都不是呢。除了这绵长的寿命以外，我似乎看不见任何修行的意义所在。甚至，我却连区区的地仙的资格都没有得到过。”
　　“那么，请容我问一句——你修行，是为了成仙、入佛，还是为了长寿，为了不死，亦或者，是为了超出六道，还是别有他求？”这句问话，当真该如那醍醐灌顶。若是旁人，只怕很快便能看清楚自己内心所求了。但是，偏偏，听得这问话的人，是这方菩提。
　　——有道是：菩提本无树，无树亦无花，无花何来果？无果自扰之。
　　菩提只轻言道：“我不知道。当初，在你们都离开仙舟之后，我也仅仅只是因为听凭了先生的一句托言便上山清修了。虽是有所得获，但是我却并不满足。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我的慧根怎么样也算得上是出奇的优秀吧！无论是那难度高深的道家仙术，还是后来的佛家偈语，我都能够很快地便融会贯通，为己所用。但是，我这心中却总有疑惑，可无论如何却都想不通透。所以，修行千年之后，我也下山出海去了。我离开了这里，漫步在这世间的所有去处——当然，幽冥地界却是我所不曾到达的地方。终有那么一天，我便在那南赡部洲的大地上邂逅了一个女孩子。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唤作‘烟云’。”
　　“烟云？”怎么这个名字却仿佛颇有些许熟识的味道？只是，待得地藏王只在心中苦苦寻觅了一番之后，却终是无所得获，只得作罢。
　　“是啊。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的笑容，以及她的一切的一切。但是，如今心中所想，却总似乎和曾经与她刚作别时的那段思念有些差别和隔阂，不再如往时那般的刻骨铭心了。”叹了口气，菩提祖师饮了口茶，却又恍然只觉得心下紊乱，遂又将那杯茶水放还去了，只黯然地摇了摇头，无可奈何。
　　看着老友如此，地藏也不禁很是疑惑：身为修行之人，看破红尘，可谓曰之为修行之根本。纵使流连于滚滚红尘，只要心明如镜，又岂会沾惹半点尘埃？
　　虽然自己心中明白，但是，地藏王菩萨却还是不能如此明了地相问出口。思虑了片刻，他只委婉相问出口：“怎么？这样一段不曾有所结局的情爱，到了如今，还会是你心中的牵绊吗？经历了这样的一段情爱，你都还能回到这里修行，我想，你心中应该也是决意要放弃这段情爱的吧！或者，在你的心中，这段情早已落幕，不再重要。若是如此，难道，对你的修行而言，也毫无心得所获吗？”

　　◇

　　[注1]
　　【愿我尽未来劫】：此句引自《地藏菩萨本愿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