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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乔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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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数千年,没想到这一日,自己却终究还是得回到这个可以称得上‘第二故乡’的仙舟之境啊!离开了这么多年,这里想来也已经物是人非了吧。也不知道,如今在这里执掌村落的人,又会是谁呢?”卯时将至,西南海外海天之间还只一片冷色寒晕。而只在这一声悄然叹息之中,依然一副老态龙钟模样的地藏王菩萨便出现在了这西、南二海交汇处的一方绿葱葱的海岛之上。
顾自环看四周,这里却早已不再是五千年之前的惨淡之地了啊!曾经熟识的长寿仙舟,只不过是太古之末、上古之初期间洪水泛滥淹没了差不多整个人间世界时的一艘逃难的巨型船舶而已。而现今,那艘巨大的船舶却早已和它当年所搁浅停泊的一方海岛融为一体,化成了一处独立于南赡部洲与西牛贺洲之间的西海最南边,也是与南海汇集之处的掎角之地——这里,是一座曾经名为“方外”而现今已然更为名“长寿仙舟”的福寿之地。而这里,亦是一处非凡人所能抵达的幽僻仙境。
而话说这如今的仙舟岛屿自是四面环海,中心却是一座直插云霄如只有四指竖起而拇指横搁撑天手掌般高上数千丈的仙山。而至于那仙山四方脚下,便是围起来的盎然绿意。而在这山脚的正东方向,便是那仙舟所停泊之地,亦是如今长寿村民依山所建村落之所在。
古老的主干植木早已化作千丈巨木,堕地参天。新生的藤蔓也只满地丛生,亲密地攀沿着短矮的灌木林相依相偎相辅相成,其间也只一片寂静安详。而再远观那海边沙滩,此刻却正有一对白色眷鸟[注1]彼此亲热地喂着海鱼,恩爱至极——可是,但只再过了眨眼的功夫,这二只眷鸟却不知因何而争斗起来,扑腾着翅膀,直从海滩打到林间,从地上打到半空。
——这等景象,却叫那地藏只一声笑看,颜色和缓:“数千年不变,也真可谓是汝等‘眷鸟之习性’啊。”
◇
长寿仙舟上依旧古朴的宁静,人烟稀少。只是,这海岛内里的环境变化却也委实挺大的。而也许正是因为太久没有回来的缘故吧,入了那茂密的丛林,地藏便只觉颇有些头疼得找不着前路了。
——其实,他也是有办法可以让自己更快地进到村子里面去的。可偏偏地,他却不用。倒也不是为了给自己节省那么一点点的法力。委实是因为他的法力释放方式和其他的人、或仙确实不同:
地藏王菩萨的法力释放虽说并不会耗费太多的时间,但是,他的法力的释放并不是说需要用多少就只消释放多少。相反地却是:无论他自身积蓄了多少法力,要么就一丁点儿也都甭用,要么就必须得一次性地全部释放干净,或者是一直持续地释放,直到法力消耗殆尽方才可以再行积蓄,重新使用。而且,残留法力,对他的身体而言,也只会造成莫大而难以治愈的伤痛!而只因此,自也让他无法仅为了要探路而施法来收集情报了!
——这个,无疑便是他最大的苦处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才绕了两圈,地藏王便清楚地看见了一方指示着“长寿村”的路标。话说,这老倌的直觉判断力也还真算是很不赖的!
◇
虽然村外的丛林景致早已繁盛而阔别从前,然,这长寿村内的景致、布局,却也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一眼看去,这村中的屋宅数目似乎都未曾有所增加,一如当年刚从长寿仙舟上活下来的太古遗民依山所建的村落布局一般。而这,自也让他这个离家多年而初次归来的故人是信心倍增。
“这样子,应该就可以很快找到村长,问清楚真相了吧!只是,也不知道我那时候的村民,活到如今的还有几个呢?”
只依循着往昔记忆中村长居所的方向,地藏王倒也是很快便找到了。而隔着屋外的木栅栏,只轻然一眼过去,便看见了那一位相貌只似古稀之年实则已然五千岁有余的拄杖老人——这便是长寿村中的村长,海老藏。如同往昔里早起的习惯一般,即便是如今只一副弱不禁风枯槁残年的老态,这村长老爷爷却也还是早起收拾起屋子来了,一点儿都不像那些此刻还沉睡着的村中壮年莽汉们。
“看来,僻鲒女神恩赐的僻鲒神石尚有法力存在。”眼见于此,地藏王菩萨也只轻然自语一句,便悄然幻化作了一方十五六岁少年模样的人物,小扣门扉而入:“海老藏爷爷,多年不见,您老人家可别来无恙啊?”正因为一直都有着僻鲒神石的庇佑,在这方避世的长寿仙舟上的太古遗民们,即便是应该早就到了那行将就木苍老不堪的年岁,可他们老去的也仅只有自身表面的容貌而已。托着僻鲒神石的福,从仙舟上活下来的人们可全都是些长生不死的人物呢!即便是如眼前这位已然风烛残年五千岁有余的海老藏之辈,却依然筋骨健全,精神矍铄,老而弥坚。
“还好,还好。你是?”想这地藏毕竟已经离开这里数千年光阴了。如若是现今也有这等长寿村民到那幽冥之中前去拜会,恐怕地藏王也是断然不可能很快便忆起这里的故人吧!不过,虽然他有此思虑而故意化出了往日离村之时的年轻俊秀模样,可这年老之人却似乎终识不得他了,只叫他心下不禁一阵尴尬。
“海老藏爷爷,我是乔觉呀!您不认得我啦?”乔觉,便是地藏王离开此地之前所用到的名字。
“乔觉?什么乔觉啊!没听说过。不认识,不认识。”那海老藏村长只正摇头否认之间,眼眸里却陡然亮起一道光芒来,似曾相识:“唉,不对!你是——你是那个那个那个小……小什么小……唉,我这个榆木脑壳怎么想不起来了?”
“还算记得。”听得此句,地藏王心中不免也只轻松了许多:看来,事情应该会比想象中的要好办多了吧!
“是小脏啊!”年轻俊秀的乔觉地藏也只如往常一般地玩笑道,“海老藏爷爷!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您这样的老大人怎么还跟以前的小破孩们一样,叫我这么难听的诨名啊!我呀,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喜欢和他们一起瞎混在沙滩泥巴堆里的小脏了!难道您竟忘了不成?我的本名,不是叫做乔觉的么?再者说了,想当初我随先生离开村子的时候,您老人家不是还哭哭啼啼地,说我这乔觉的名字是您老以前帮我取的吗?我走的那一日,您还给我取了‘乔地藏’这个名字,说我和其他孩子都是您的族人、后辈的,不是吗?您不会都忘了吧?”末了,看着那海老藏一副迷惑的眼神,乔觉也不禁颇有些丧气起来。
可是,他却哪能料到,这海老藏竟只似气不打一处来地直鼓捣起手里的拐杖了,似恨恨道:“谁哭哭啼啼的了!瞎说!你这小屁孩!出门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回来了,居然还这么不懂事的只一口一句老人家老人家的——我有那么老么!小鬼头。”虽是用着这般呵斥还略带撒娇的口气,不过到了那话语的末尾,这村长大人却倒是显得甚为欣喜了只哭笑着说——显然,已经勾起了往昔诸多美好的回忆。
“您不老!您这样的人物怎么也会老呢?您哪,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样的健朗,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爱开玩笑,一样的如日方中呢!刚刚啊,我就是怕您说我出去这么多年了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所以才这般恭敬地称呼您呐。可您老倒好!到头来竟只落得我这个小鬼头一身的不是了!”变成年轻人还真是好呢!心态,也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而这般幻化年轻的地藏,或者说乔觉,也不由得言辞举止都放肆了起来。
——原来,往昔的自己竟也是这般滑头的呀,丝毫不比那焉月徒儿差劲呢!
◇
只是,这地藏王菩萨又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就在这一方长寿仙舟岛屿之外东北方向的自由之地上的一方酒舍之中,他的焉月徒儿却正悲怆着神色,不可置信地只眼看着那有气无力敲开自己房门的水月影手中却是悠然亮起着一道如宝莲灯一般玉质通透的七星续命灯。
只此一眼,这乖巧聪慧尚还双眼矇眬的焉月女子却终只有如当头棒喝,如梦初醒,却又很快便心绪黯然:她那义结金兰的好姐妹兰燕儿,此时此刻却是已然魂魄尽散,肉身溃泛,独余下一地的骨灰,却终是叫人再也不可能有所机会复见她的了。
“姐姐……姐姐她,姐姐她到底为什么?”焉月只拼了命地摇着头,却终是无法拒绝这等眼前的事实:兰燕儿,这个本该在十年前就命殒黄泉的人,若不是一直都有着焉月所偷盗出来的七星续命灯相作护身,她也是绝不可能挣扎到如今这等时日的。只是,那兰燕儿已然身死十年,一旦那七星续命灯离体,她那具早该腐朽成灰的身子终是半刻功夫都扛不住地只能灰飞烟灭了。
可是,尽管如此,尽管水月影他却也是一脸神伤,尽管他这一晚上是片刻都不曾有所阖眼的,只是,面对眼前这等悲泣的妹子,他终究还是得强撑着自己了好来相作安慰:“焉月妹子,别哭了。你燕儿姐姐她……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所以……”
“所以什么呀!”焉月却是半点都无法体谅他的。她只恨恨地在水月影胸口用力地捶着,哭嚷道:“不是她,一定不会是姐姐的!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我明明跟她说什么都不用担心的。只要回到方寸山,只要她师傅大发慈悲就一定可以救活她的呀!何况,姐姐还没有看到她那馨儿妹妹放出来,她还没有回到方寸山……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说及痛处,那女子的脸上终是一行泪挂不住了只任由那清冷的泪珠在这寒凉的清晨掠过她的脸庞,将她的心给彻底地扰乱了。“就差这一步了,就差这一步了呀!只要姐姐还能回到那岛上的方寸山中,就一定可以平安大吉的了……”
“焉月,别说了。你姐姐她,她真的是笑着走的。”纵使心下再过痛楚,纵使胸中诸多抱恨之词,这等七尺男儿终是强忍着那胸中沉重的悲痛之感,只面色轻然冷语如此,似决绝而无情。可是离去的,终是他的妻,是他这一生所挚爱的女子。相守了十年,亦惊恐了十年,胆怯了十年,却终究还是无法挽回自己那早已陨落的娘子的性命——此时此刻,这水月影的心,终是冷的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可他却终还是得为了他那妻的妹子焉月而宽慰她,温暖她,折磨自己,不敢停息。只是……
“我不信,我不信!”虽然心下明白已然不可追回,可这焉月却终只愤恨地关上门去,将那水月影怀中悠然亮起的七星续命灯一并那一盒分明的兰燕儿的骨灰生生地拒之门外,不予理会。“你走,你走啊!姐姐怎么可以死。你是她的夫君,你怎么可以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呢!可恶!你滚,你滚哪——”
身心俱泣,止不住一阵冷颤。而再过了些许片刻,那门上颓然的男儿剪影也只悄然叹息一声,缓身离去了。只是,那门内的女子却是痛哭着跌坐于地,终是一刻都无法原谅自己的,只似作茧自缚般凄凉地喃喃呓语:“我明明应该有所警觉的。我明明应该有所警觉的……混蛋,焉月,你真是个大笨蛋!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姐姐她……你怎么还可以,你怎么还可以在这种时候心绞痛呢?大傻瓜,大笨蛋,你怎么不去死啊——”
纵使如此心痛、悲切,却又如何能改变这已然发生的事实呢?
◇
西南二海之交汇处是这等或安然、或悲凉的景象。而在那苍茫东海之间的东胜神洲之上的傲来国界之中,那好不容易才借着红色莲花宥台上岸的悼灵和昊空二人之间,却也并没有什么好的颜色——
方才下榻于那一间清泠酒栈将那本封印于凤羽符中的天葬解放出来安顿好后,这二人的脸上便只剩下了无尽的清冷之色和陌生寒意。咫尺之间,却竟都似不曾看见彼此一般,只顾自忙碌地收拾着自己身边琐碎的物件。
然,才只如此僵持了一刻时间,那昊空终是在一旁忍不住地只幽幽道:“小白——现在,你可算是有空闲了吧。那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说实话了呢?”她用的是一种试探、商量的语气。
忙着在一旁帮那刚化出形体的天葬正检查着身体的悼灵却是怔了一下。片刻之后,他倒也并不转头地只颜色犹豫着淡然道:“你又何必想要知道那一切呢?”他还是决意不准备说清楚那些事的:或许,昊空她真的,什么都不曾看见的吧!
只是,虽然他是这般心中期盼,可于他身后的绯衣女子又岂是愚昧不知的旁人?眼见于此,昊空姑娘终只冷冷苦笑了一声,方才幽怨声起:“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是有人在帮你,所以你自也不再需要我待在你的身边,管你、烦你了,是吧?”
“你这是在说什么呀!”身前静默躺着的天葬的状况似乎很有些不明朗,可是悼灵却终不明白那身后的昊空不止不关心天葬反倒只是如此相作纠缠究竟是有何意图——不由得,悼灵也不禁只有些气急恼火地吼了如此一句。末了,他也只径直回转过身,眼中却是只夹杂着一些看起来很是生硬而冷漠的表情了直朝着那房中灯火映照处的昊空脸上看去了颇为复杂而略含憎意的一眼。
然而,也仅只此一句、一眼,于那昊空耳中听来、眼中看来,却终是在强烈“排斥”着自己的。悼灵眼中,那道愠意十足的眼神,终是让她的心不禁只疼痛地揪在了一起。然后,她只双眸黯淡了,悻悻道:“小白——”
对眼过去,那双曾经熟悉的温柔的眼中,此时此刻,却似只夹藏着无尽的怨憎之意,让她心下只不禁再一阵寒噤,直悲切地低垂下眼眸了方才叹息道,“小白,你能否答应我一件事情?”她的声音也是冷到了极致。
“什么?”察觉到自己方才的态度是有些过分了,悼灵也只收敛起火气了缓和地问道。
“忘了——我求你,忘了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说完这有如刀割的一句,也不管那悼灵脸上的表情是惊疑或者愤恨了,昊空只似得到勇气般的了直厉声而起:“我求你!无论昨天晚上你是听见了什么看到了什么,我都只求求你,当那一切,当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一场如梦之忆,好不好?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还是那个……”
到了这话语的尽处,这原本坚韧的一句话却终是软弱得不成形了——昊空,这个在悼灵身边但只求安定的女子终是在她那颗并不完整的心中只装满了那身前人的影子,她爱着他,可以说已然到了她的极限,可是这份心意却终似永远都无法放开去了一般,只无声悲凉。
——昊空自然知道,她早已将悼灵视为比自己要更为之重要的存在了。也许,这份关注会化成爱侣之间彼此最为贴心的情缘;也许,这也能是退而求其次相濡以沫的亲情;可是,也有可能,这一切的一切,仅仅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悼灵,我不会害你的。真的。”
然而,那悼灵却终是不懂她的。他只嘴角揶揄了几下,便淡然地转过身去,再度于那榻上昏睡着的天葬体内注入起仙气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若只是为了那个放过我们的陌生人,我想,我并没有必要要将其遗忘。相反,我会永远记得他。我要超越他,绝对……”
“可你知道,我说的不是他!”听着悼灵的轻言冷语,昊空终是难以自持只脸色悲戚地滑落下一行清泪:小白,于你心中,才只一夜,不,应该说才只那一时半刻,难道我竟已是你心中避而远之的外人了么?只一刻,才只那短短一刻,你竟就可以将我们数百年的交情尽皆忘却,将我视作仇敌,恨之、厌之了吗?
“昊空,你今日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了?”悼灵终只声音略显缓和地关切道。然而,他却终是一刻都不曾回头再将那绯衣女子看过一眼的:悼灵,这样一个深爱着“灵儿”女子的人,终是不可能将这方身后女子的心绪安放心间的。亦或者说,悼灵,这样一个从不可能成为所谓的“情场高手”的他,自也不可能朝那些似无事生非般的女子多看一眼的。这样的女子,他避都来不及,又何谈凑过去相作安慰呢?
“小白,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再继续纠缠着你呢?”心下总有太多太多的疑问,只是,这急于得到肯定答复的绯衣女子终是信手捡起了一个最没有水准的蠢问题。
“你这又是在说什么呀?怎么才只一个晚上你就……若是你觉得,我还会因为我二哥哥的事情而对你有所怨言,那你断然是可以宽心的了。二哥哥的事情都已经成为过去了,我又怎么可能还会要跟你翻旧账呢?昨日夜里我们不就说好了,不会再有问题的吗?”末了,悼灵却只有些不耐烦地结束了自己的言语。不知为何,此刻的悼灵却终是心绪烦躁得很,他又怎可能来将那昊空女子好言宽慰的了?
“悼灵——”然,那绯衣女子终是只冷冷地对着他的背影,直将他那心底幽幽而起的情绪给彻底地毁灭了:“你真的以为,我昊空就是个傻子,就是个喜欢猜忌偏好无事生非的疯女人吗?难道,我竟会在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曾听见无所证据的时候就来质问你吗?悼灵,你凭良心说,我是那样胡搅蛮缠不讲道理的人吗!”
“昊空……”终于,悼灵转过身来了。可是,他的眼中却并没有要做解释的意思。那其中,却只有一道冷漠而略显清冷、悲切的眼神——善良,在他身上却终只是一味令人憎恶的毒药:那番凄然而软弱的眼神,怎可能不叫人为之心痛而有所怜惜的呢?
只是,昊空却终是不曾与他相作对视的。她只神色悲怆地垂下头去,兀自低语起来:“悼灵……从我们第一次相见至今,你回想一下,我会过问你一些我不曾知道不曾了解毫无根据的事情吗?悼灵,我能问你,自然是因为我什么都看到了什么都听到了呀!可你若还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拿我当是一个外人而已,那我也就真的无话可说了,你懂吗?你真的,非要我离开你,才肯罢休吗……”双目凝泪,那双凄楚的眼神却终叫悼灵无从理解。
“你……你到底是在说些什么啊!”悼灵只生硬地摇了摇头,甩手急道,“你到底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你这样说,好像是说是我悼灵做了什么对你不住的事情了,是吗?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无理取闹嘛!我什么时候,我又怎么可能会对你……”
“难道你没有吗!”昊空却只胸中悲愤地朝他瞪去一眼,一番厉声直将悼灵的言语相作折断。然而,她却又立马便只落寞地软语起来,叫人无从琢磨:“悼灵……我一直都以为,我昊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你信任的人;我一直都以为,我也是这个世上最关心你最在意你的人;我也曾一度认为,我会是这个世上最想守护你而不至于让你为他人所挟制的守护者!可是现在……可是现在看来,我终是不可能敌过那个名叫‘弥月’的女人了。”话到尽处,虚空之中,那灯火映照的地方却只飘起几许晶莹透亮的泪迹来,直叫人不禁心生悔意,暗自苛责。
“弥月……”听及此处,悼灵心中不免为之一怔,也只备受震动:原来如此……可是,就凭你,弥月对我说的话,又怎么可能会被你听到呢?弥月她明明说过……
“是的。我都看见了,我也都听见了。”如此冷语一句,终叫悼灵心下不再有所揣测。“迷雾之林里的满月之井中所封印的妖女,弥月——她和你的魂魄所说的一切,我都看见了,听到了……你明白吗?”只正眼看过来的昊空眼中却只有着无尽的哀怨之神色。而此刻,她的声音,终也只再度冷到了极点:悼灵,你是不是也太叫我失望了呢?我对你贴心至此,我将你守护这数百年,我不告诉你关于青鸟的那一切,无非都只是为了你好!可是现在……你却竟然以为可以将我骗得是无从知晓!悼灵,你真的认为,我是个很容易被你欺瞒住的人吗?可就算我是,你也得明白呀:你,绝对不可以去成为那个人的呀!你知不知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青鸟……他怎么可以是你,他怎么可以是你!
“原来是这样。”悼灵终于恍然大悟,却竟是完全不明白那昊空的心情已然差到了极点。他只似无所谓般地悠然微笑道:“我说呢,你怎么会突然发这么大脾气,原来是因为……”
“难道我竟不该么?!”眼看着跟前是依然不肯说明真相的悼灵,昊空却是愈发地来气了。她只喝起一声,言辞之间竟似夹揉着无尽的怨气和愤恨:“悼灵——我不敢说跟随了你五百年,可至少也有三百年之久了吧!三百年,整整三百年!你以为,你以为我昊空、我涅槃花当真只因为你是个与众不同自由烂漫的游仙了才会跟着你,成为你的左膀右臂的吗?”
“昊空……”悼灵不禁错愕无语:她这又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发起这么大的脾气来了?还有,我究竟是哪里惹到她了?怎么好端端地还扯到了那么远的事情?就算弥月跟我说了什么,可是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你成为敌人哪!再者说,我也没有丝毫要和你生分的理由啊!
尽管悼灵心中如此揣测,可他却终是无法猜透那绯衣女子之心绪的。末了,他也只静默地听凭那身前的女子继续声音缓和下来哭诉道:“我知道,我知道弥月她肯定都告诉你了。她肯定也跟你说了好多好多。可是悼灵,你要知道,她所说的那一切都不是真的,绝不是真的!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也不可能是他!你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呢!那个人他……”末了,这绯衣的女子却竟是一时忍受不住只摇着头哭了起来。
——是啊。悼灵,小白。从我知道你身上秘密的那一刻起,当我一直追随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就发誓,我绝对要守护住这个秘密,我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我也绝对不能让你知道这一切!可是现在,我却终于还是败了。弥月,弥月……这个可恨的女人,她怎么可以,她居然胆敢用献祭的方式将你彻底地从我守护的世界里抢夺过去……
“昊空……”轻叹了口气,悼灵却也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才好。不得已,他也只好跟着昊空那话里的意思说了起来:“昊空,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我会是那个人,我也从来……”
言及至此,悼灵却终是领悟到了那昊空的言下之意:没错,关于青鸟,她知道,她一定全都知道!而且,她一定是在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了我和那青鸟之间的关系!要不然,她也不会在知道弥月跟我说了那一切之后而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发这么大而莫名其妙的脾气的啊!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昊空你明知道那一切却从未曾对我说起过呢?而即使到了现在这一刻,当弥月将所有的真相都揭示于我眼前时,昊空你却依然还竭力地想隐瞒于我——可是,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自信地以为能让我遗忘那一切,而不会再顾及我与青鸟之间的确实关系?还是说,其实你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么?作为一直潜藏在我,哦不,应该说是一直潜藏在尚未化身为青鸟的我的身边,难不成——昊空,你是真的有所企图么……
不禁地,悼灵却倒是很有些兴高采烈地上前而来:“昊空,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什么呀?关于青鸟的事情?你知道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好不好?”
“……”只是,他那面前的女子终是收敛起了脸上的泪痕,无声应答:昊空这才明白,自己居然会在这种关键的时候给了悼灵他一个绝好的证词……可是,可是怎么可以这样呢!
然而,悼灵却终是不曾听见昊空此刻心中所想的。他只继续急切地走上前去,一边说道:“昊空,如果你知道什么,你可以告诉我的呀,你可以教我到底该怎样才能找到……”
“不!我不知道!”昊空终是发狂了一般直呐喊一声,急慌乱地往后怯步而去,“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关于那一切的故事我都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可是……”
“悼灵——”昊空,你怎么可以这么傻!你居然……“请你宽恕我——从今天起,我就再也无法在你身边守护你了。”悼灵,你知道吗?我的心里,究竟是有多么的不舍得……
“昊空,你……”悼灵却是完全琢磨不透这昊空话里的深意。
然而,那绯衣的女子终是直往门边退去,一边退一边哭:“我不是,我终不是你的守卫者,从来都不是。既然弥月她也已经献祭于你,那么自然地,寄居在你体内的她,自是比我更适合守护你的了。”悼灵呀悼灵……你叫我,该如何说才好……你叫我,怎么舍得你呢……可是,我居然会糊涂到了这种程度!我居然会,在你的面前亲口承认那一些事情……昊空,你怎么可以犯下如此不可弥补而荒唐的错误呢!
可是,悼灵终是一怔:果然!昊空她知道,她果然是什么都知道的!即便是弥月寄身于我,她都已然知晓!那么,也就是说,昊空她,她其实一直都守护着青鸟……
心下再多思绪,悼灵却终是一言不发只紧紧地盯住了昊空。然而,那面上悲戚的绯衣女子终也只静默一叹,退出门,方才幽怨声起:“悼灵,今日与君一别,来日不知何时再见,还望你能好好珍重。不过切记,切记:无论你碰到何人,都决然不可以承认你与那个人有关,无论是谁,都不可以说!”手,紧紧攥起,用力地将指尖捏得发白,可是那方绯衣的女子终是在自己完全退出房门之际只轻然地将自己化作一团绯烟,遁化去了。
然,也只这一刻,于那东方苍穹上,方突出海平线的太阳终是渐渐染红了整片天空和大海。绯色寒空之中,那绯衣的昊空,终也似自此与那青鸟之化身悼灵而永诀了……
她,即便是那心下有再多的计较和在意,却终是不敢再在他身旁留上半步的了。不过,她自也将那最后一眼的凄楚狠狠地刻在了那悼灵并算不上太为坚强的心上。
“昊空……”悼灵终是一声急语。可是,那已然淡去身影的人,终是叫他再也无法看得回来了。末了,那白衣翩翩的悼灵终是在那门口无可奈何地叹息了一阵,方才落魄地回到那房中软榻跟前,神色凄然地复往那天葬身上注入起仙气:昊空,你又何必呢……
◇
“你呀——”长寿村中,但只听得那年轻的乔觉只一句笑言,这海老藏村长也不禁只兴致盎然地靠上前来,似往日里一般地直在那年轻人头顶使劲地摩挲、摇晃起来。“你这臭小子,啊!才一回到家来就敢这么明目张胆跟我这老人家闹腾上了,啊!敢情,你这小滑头跟着那听涛先生在外面走了一遭,还真是什么好的德行都没学到手啊!不争气的家伙,真丢死人啰!”
“别,别,您别再摇了呀您呐!可别再闪了您这老腰了!我说您哪,还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呢!就喜欢摇人家的头,把人家好不容易才打理好的发型都给弄得是一团糟了!您哪,可还真是连一点老的迹象都没有嘛,臭老头!”虽然口气还是年轻时候的滑头和笑意,不过,此刻的地藏王菩萨心中却也是番真心实话:看来,只要是还有着僻鲒神石的守护,那么生活在这岛上的人果然都还是长生不死老而不衰的啊!也不知道,那块神石的法力会不会需要补给呢?还有,这村子里的守护者涅槃花,她不是也早就离开此地了么?这里,万一要是发生点什么事情,那可怎么办才好呢?也不知道,那真正的女娲之后究竟是去了哪里!不留在这里守护众生,又叫我如何才能找寻到解救相思的法子啊!
“小东西!是你这小子的发型重要,还是让你大爷我开心重要啊!”边说着这方笑话,海老藏也渐渐停止了晃动乔觉脑袋的举动。末了,这老倌却倒是双手拄着拐杖了只一番无限感慨似地说了起来:“唉,你说你吧,啊!去到外面那么大老远的地方,也不找个人捎封信什么的回来!我们哪,可都只以为你这小鬼头只是随着听涛先生出去见见市面了就会回来的。可哪晓得呀,啊!你这么个忘恩负义的狗家伙,还真的就一去不回了!”
“你是不知道哇。那个小丫头片子,啊!那可叫一个痴心,那可叫一个痴情啊!自打你走了以后哇,那女娃可就天天都在那海边盼着你回来呢!那盼啊盼啊的,还真可以说是天天盼、日日盼、月月盼、年年盼;白日里盼,晚上个也盼!可盼来盼去呀,没等把你这么个混小子给盼回来,她那么个漂亮的女娃儿却倒是也走了。现如今可倒好。她这才前脚一走,你这小混蛋却倒是回来了!唉,真可是有缘无分啦……”这海老藏,说着说着可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折腾上了,完全不顾及自己的威严和形象了。
“小丫头片子?谁啊?”说句心里话,地藏王可还真不知道这村里会有哪个“小丫头”会如此殷切地盼着他回来。
“忘啦?就是那个玉玲儿丫头嘛!那个丫头,啊,那长得可叫做一个美啊!村里村外,岛内岛外,那是有多少个英俊潇洒的帅哥儿想要娶她呀,啊!可那重情重义的女娃儿呢,啊,她倒是痴心地偏偏惦记着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混账家伙——成天不干正经事,就知道用泥巴作弄这个,欺负那个!我说她那么精灵乖巧的女娃儿,怎么就偏偏看上你这么个混蛋臭小子了呢?”叹息之间,海老藏不禁还用力地杵了杵拐杖,似义愤填膺。“老头我可还记得呀,自打那天你随先生走了之后,她可是随着你们追出去好远好远了呢。可你们这些个人,啊,却偏生狠心地连头都舍不得回过来看一下!真是些个绝情绝意断子绝孙胡乱消遣人的狗东西,臭玩意儿!”
听到此处,乔觉的脸可被逼得是白一块、青一块、紫一块的了,好不尴尬。可是,这兴头正盛的海老藏村长却依旧夸张地诉说着,完全不顾及身前少年的脸面——
“可就从那一天起呀,那小妮子可就病倒啰!可她呢,还是天天拄着副拐杖到那村口去盼你,等你呀。说不盼还好,这一盼哪,可就是一百年过去了!等不到你回来,那娃儿她可就一个人离开了,说是要去什么天涯海角寻你。我当时就说,那天涯海角的地方,可是只有神明才能去得到的极地之处,哪能是你们这些个小孩子所能去到的地方呢?可她却偏偏要去,无论谁说什么,却是拦都拦不住的啊。不过好在那女娃儿每十年里还回来那么一趟。不像你这小子,忘恩负义的东西,到今儿个才只回来了这么一次!不过话说回来,她今年回来的时间可还真是不巧呢。前几天才走,今天你这小滑头可倒是出奇地回来了——你说,你们俩要是不这么无缘地错过彼此,但凡只消见个面成个亲什么的,不就没那么多事情了吗!真是造孽,我的老天爷哟!”
“海老藏爷爷,您是哪里误会了吧?”年轻的地藏只强辩道,“玉玲儿?我记得,我和她之间并没有什么事啊?哦,我想起来了,我啊,应该是欠了她一个泥塑娃娃吧。可是,她至于这样吗?不过是一个泥娃娃而已。这样好了,我现在就做,做好了就搁在您这儿,等以后她回来的时候您再帮我交给她……”
“混账!”海老藏只突然火冒三丈狠狠地抡过来一拐杖,“那女娃儿,可是你这般就打发得掉的吗?”
“可她明明就是……”乔觉还是想赶紧着将这个问题糊弄过去。要知道,这婆婆妈妈的海老藏,一旦纠缠起这些个儿女情长你侬我侬的事情来,那可真是要长篇累牍喋喋不休的了!
“她呀,喜欢你嘛!臭小子!”海老藏只依旧愤愤不平道,“亏得你这孩子也这般大了,怎么这儿女情长你侬我侬的事儿,你这混小子硬是要装傻充愣故作不知呢?要是你想就这番打发她,老头我现在想起来,都替我那不肖的孙子不值!”
“您孙子?”地藏王对他那孙子还真是没什么印象。想当年,在他离开村子的时候,这老头儿的儿子可还连媳妇都没娶进家门呢!
“对呀!你说吧,那玉玲儿较我那孙子大个多少岁呀!可那臭小子,非得要逆我这老人家的意!好好的云儿姑娘不娶,寻死觅活地偏要娶你那房媳妇儿!”海老藏却倒是越说越起劲了。“老头我呀,现在可真是后悔哟!想当初,要不是我非说那女娃儿是你的,不可能嫁给我那宝贝孙子,他也不至于一时想不开,离家出走,直到今天都没有回来啊!”
听到此处,年轻俊美的乔觉也不得不尴尬地叹了口气,但是他却也绝不愿意再任由着这老人家这般只胡说八道乱点鸳鸯谱了。只假意地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地藏便只强制般地牵引着老头转移了话题:“对了,海老藏爷爷,您知道僻鲒神石的守护者,去了哪里吗?”
“干什么。”老头只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很是冷淡地回应着,似乎也并没有从自找的气愤中脱离出来。
“我……”其实,也用不着这方老倌儿作答,地藏王菩萨自也能够勉强地感应出来:村子里所泛起的僻鲒神石的守护力量相较于自己记忆中的,确实是薄弱了许多——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吧!而且,自那守护者涅槃花数百年前离去之后,这僻鲒神石的神力便衰竭地更加厉害起来。只是,无论那守护者是去到了何处,那伏羲女娲之后裔应该还存在于这仙舟之境上护卫村民的呀!可是怎么,竟然连一点女娲之力都感觉不到呢?女娲……究竟该到何处才能找到真正的女娲后裔呢?“相思……天底下,恐怕也只有娘娘才有办法能救得了你吧!”
地藏自是如此心中暗忖,只是突然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身前的海老藏竟斜着眼像看着落网贼人一般地盯住了地藏,先下手为强似地冷声问道:“喂,我说——你这混小子突然回来,该不会是想把僻鲒神石给抢走吧?你小子可不能打神石的主意哦!你要是真想找什么法宝什么的啊,还是自个儿到后山上去找好啦。”
“后山?”听及至此,地藏不禁立马便错愕地惊住了表情。
——后山,亦可称之为中山、方外仙山。前者自是因为此山位于这长寿村的正后方而得名,而后二者之名,自是因为此山正居于此仙岛之正中的位置,亦是早前便流传于世的名字。而对于此山,虽然离去此地已久,然地藏却也还是很有印象的:想当初,正是因为年少的自己不顾村中族人的规条径自登上了后山,结果才在那里发现了隐居避世的听涛先生,继而还跟着先生修习了一些法术,以至于后来也才会为了实践自己的理想而随着先生一同离开这方隐匿海外的长寿仙舟。
“只是,那后山上怎么还可能藏着什么宝贝呢?想当初,临走的自己可都将那山头上看了个遍,还好好地收拾整理过了呀!不该,遗留下什么的吧?”思虑及此,地藏虽是心下狐疑,却也并未敢实言相问而出。毕竟,这眼前老头儿虽然长寿,却也只是个在这山下隐居与世无争的普通人而已。而要想锻炼出具有灵气的法宝,那么那个人至少也得是修习了一些术法的高明人物。只是,到底会是谁呢?
“对嘛!就是你以前发现先生隐居的地方嘛!”海老藏却倒是一点也不客气地直言不讳道,“不过现在啊,那个山头可正被那个经常和你在一起玩泥巴的臭小子给改成了什么星什么洞的名字了。真是造孽呀!可恨我这老头劝也劝不过他,也教训不得他。到最后,也只好由着他去了……唉,唉——你别走啊,老头我还没说完呢……喂喂……臭小子!真是一点礼数都不懂!狗东西!白活了这些年了呀!”
虽然海老藏自在屋里气得直鼓捣着那根拐杖,但是无论如何,此刻的地藏却终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听他老人家的长篇大论。倒也不是他不愿意尊重这位老人家,只是,如若这老人家所言非虚,那么,那后山之上却是自己此行必须先要去探访的地方!而且,还需得自己立刻马上去探究清楚,刻不容缓!即便是自己本该先去寻求方法以解救相思,而此刻也不得不先抛于脑后了!
“那山上,能是什么恶贼给霸占去了呢?”
◇
而再话说那自由之地上——
山林之色,清冷而直泛黛色。海风阵阵,其气清和,亦透人心脾。
虽然时辰尚早,然,于那自由之地酒舍之后的茅舍小筑外,此时此刻却正有一方翩翩白衣公子立于此地,只轻然探手把玩着一片竹叶。只是,他的整颗心却都是悬于半空,心事重重,半点安然惬意的样子都是没有的。一整晚了,那酗酒醉烂的女人早已在小筑内沉沉睡去,可他却倒是片刻不曾安睡过的只静默守在这小筑外边,顾自琢磨。
——他,究竟是何人?而此刻,他到底却又是在想些什么呢?
“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心中总有些不安分的东西,却始终都无法琢磨透彻。还有,自从师傅找到我,并将我带到这方世外之地之后,师傅却独自回了那海上仙岛师门一趟,终将我遗留在此,竟是一句多的吩咐也没有的,只任由着自己流连于此,似乎终日都不知道该如何度过才好。”
“可是,令人奇怪的是,自打师傅前几天从那仙岛上回来之后,便独自一人在这山后小筑里日夜沉醉。除了第一天返回交给自己那把剑的时候是清醒的之外,其余的时间里,师傅要么就是烂醉,要么就是昏睡、假死。而师傅与我之间,还有那一段师傅口中所言的前世师徒之缘,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义父生前在世时曾与我说过,我的前世,总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那些秘密,总牵绊着我今生的命运。可是为何,不单我自己,就连义父他老人家竟也无法看清天上属于的星辰和运势?而现在,好不容易被师傅她老人家带到此地,可究竟还要待到何时才会与我相形诉说清楚呢?还有,义父的死……无论我如何猜想,却终是想不出究竟能有何种高人能将义父置于死地!究竟,那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情呢?”
苦苦寻思,心中暗暗焦急,可这方男儿却终是想不透彻猜不万全的。如此这般,他也反倒只是越陷越深,惶惶不可终日,却终究找不到任何可以为他所倾诉胸中苦闷情怀的朋友。
“也不知道前边酒栈里的修行者们,此刻又是何等心绪呢?”
轻然一句低语,这小筑之外的人,却是半点焉月悲泣的声音都听不见的。而他自是这般百思而不得其解,而那门内沉醉的女子,亦或者说他的师傅,只在那软榻之上任由着那方白衣翩飞而不见五官的人静默地相伴着,心下却是顾自入梦念起旧人来了,竟是连一点自主忘却的能力都断没有的了。
——那是一场梦,一场女儿春梦,佳期蜜月——
◇
氤氲气缭,半月悬空,琴弦辗转拨动,悠扬短笛柔情相和。红绡帐内,缓似有人低声轻语,轻弹浅唱——这是一日佳人出阁、俊男娶亲洞房花烛之良辰美夜。
浅浅的河风只轻轻地吹皱那水上亭台外围大红的纱幔帐子。而再看那亭台之间,却是红花香散,轻然弥漫,只惬意地溶合在这亭中的水乡气息之中。
这,是一段特殊的沉香木屑,只悠然地在床边案上那古老的香炉中缓缓燃着,释放出缠绵的诱惑和无尽的流芳之气。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捣麝为尘,沉香不灭。”
此味药剂,名曰之为:“女儿流芳沉香屑”。
而再细观那亭内的红绡软帐高床软卧之中,一位红色凤翔锦绣衣袍加身的女子只轻然媚笑,浑然天成,赏心悦目——这,便是那沉醉女子梦中的自己,年少时娇羞态涩的玉玲儿。
而随着这新娘轻然悸动的玉指,悱恻的香气也自那炉中愈发浓郁地散发出来,叫人不禁悠然沉醉,任由那香气缓缓地流进鼻息,一点一点地牵动起女儿家的寥寥心事,羞涩情怀,男儿家的阳刚本色,英武气魄——
在她身旁的,正是一位红色乘龙华服披身的男子。他只双目柔情,满面春色,缓缓探手而来,直直地将那女子玉指牢牢牵住,亲吻而下,心思点点作坏——这副美貌俊秀之相,却正是那地藏王菩萨年轻时候的乔觉模样。
梦中的玉玲儿却只羞涩缩手,却哪想这乔觉之身竟是柔情蜜意地直将她的玉手紧紧攥住,丝毫不容其退却。红色灯影霞光映照之间,一对玉璧同心结交缠而动,二人只缓缓牵手,眉目含情,春意早发。
“同心同身,永不分离,生生世世,永眷相思。”
春宵一刻,歌声悠扬,但见此二人佳偶天成作合,直喜得那入梦的女子面上竟是泛起了点点温存笑意。
◇
然,待过三年,还是这等氤氲气缭之地。
半月寂寞悬空,琴弦轻缓撩拨,却再无那悠扬短笛相附。红尘帐中,却只听得那雾中女声怆然悲叹:“风铃摇曳,弦琴寂寞。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如此轻弹,顾自浅唱,人单影只,再也听不到任何乔觉的声音,或呼吸。
秋风萧瑟,寂寥地吹开了那层围着亭台水蓝浅色的纱幔帐子。菊花残谢,兀自飘零,弥漫空中,尽数败在这房里的湿潮气息中。还是那一坛陈旧的香炉,铜绿斑驳,其中香木只默默地燃烧着,释放出这特殊而叫人心下不禁悲凉的气息,似孤寂的守候,亦似绝望的哀伤。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如今香木,名作“自艾孤芳百花烬”。
而随着这悲叹女子轻然撩起的玉指,香气也愈发地哀沉浓郁而略显惆怅起来。她只沉醉在那里,任由那苦涩气流缓缓漫入她的眼眸,一点一点牵动起那湿湿的泪,聚成珠子,串成丝线。眼睑藏不住,却只能由着它们掉落下来,跌在手指间那枚已然裂纹分明的玉指环上。
“这指环,可还是乔觉早些年里赠予自己的呢!可如今……却终是形同人去,魂不守舍。”
雨雾般潮湿的世界里,回忆一点点地随着那模糊了的视野,似海潮般,频繁地涌上来,振荡起女子无力控制的心弦。一点一滴,随水剥落下来的心的碎片,含着难过的血的腥气,狠狠地溶进她的五脏六腑,化作苦涩的相思,激得她不免痛不欲生。
痛苦。惊颤。却总似无尽。
眉目神伤,只轻然一瞥,女子却又看到了那枚悬挂于墙上作别已久的玉坠同心结。红色的丝线,一根根串起来,两块晶莹剔透的黄龙玉石在那里恍然飘荡,却愣是落满灰尘,哀伤连连,只是前尘旧梦。
“有道是,同心同身,龙凤齐翔。只如今,却偏生龙凤别离,自怨自艾,无从聚首。”
往日依稀,那华丽的光芒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却又和乔觉那张灿烂的笑脸交相辉映着。曾几何时,那番情郎的容颜上竟是那般俊俏而轻声允诺:“同心同身,永不分离,生生世世,永眷相思。玲儿,我乔觉一生,遇上你,是我最大的幸福!”
忆及至此,那梦里的玉玲儿不免一声悲叹:“这,便是那以前荒诞的誓言吗?自己真的,就只是因为这句话而爱上了这负心之人吗?还是说,单是自己年少糊涂,才会醉在了他的甜言蜜语中,只终日流连,不可自拔。所以即便如今早已为他所欺瞒、抛弃,却终是狠不下心肠将他相怨相憎的么?如此多年,辗转流逝,青春老去,朔然白首,自己怎么就那么傻地单单恋上了这样一个人呢?”
回首叹息,却又只见得那亭外一道小舟只凄凉地停泊在那湖边亦是好多年了吧!“太久没有划过船,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呢?就算还会,大抵地,也早就没有那种心情了吧!而所谓金玉良缘,究竟是人为的传说,还是虚设的神话?亦或者,只是那些围观看热闹的旁人们为了多添些吉利色彩才会让那对金丝的龙凤披上了呈祥的红线外衣?说到底,都是假的,骗人用的吧!”
曾经夺目耀眼,如今却只踪迹难寻!可怜这无辜女子当初却是端地会相信那般的鬼话了。
一声嗟叹,女子只轻轻地抹去不经意间滑落下来的泪水。惨淡的笑容印在铜镜里,乘着风,破碎了,消散在那荒凉的世界中,似久不曾再出现。而她却不禁只悲伤一叹:“自己还真是容易思念呢!想忘都忘不掉。”伏下身,任由泪流。“哭累了,睡了,就会遗忘了吧!”
话虽如此,但心思却总还是会牵挂那梦里依稀的少年情郎。那方身姿蹁跹的乔觉,即便是那定情的当日,他便总是那样正襟危坐的吧,对着自己,微微地,浅浅地,脸上只似笑非笑,看起来,仿佛比自己这个女儿家还似显得要腼腆而矜持呢!
“呵呵,还真是惹人怜呢!”而那双微红的眼眸里,两颗似夹含着三粒小白玉石般的黑眼珠,只夹杂着轻然的柔情,似水般地看着她。恬美地笑。避不开,只看得自己竟是一阵心惊胆颤,脸色通红。
“曾经的自己,怎么就那么轻易便爱上他了呢?”
心醉了,难忘了。梦里思忆起的少年只浅浅地亲吻着她的酒窝,直惹得她一阵欣喜一阵感伤。“嫁于我吧!”
心儿轻轻地闹腾,声音响在耳旁。她点点头,“嗯。”
只一声动情地回答,却终是惊碎了她的美梦。睁开眼,却总不见那亲吻她的爱人!泪湿满襟。“又是梦!”她不禁怨恨起自己来。明知道相思苦,却偏偏沉溺其中,爬不出来!可,为何不愿放开,不愿放过自己?
而但看那房中,悬着的那幅帝女画像,顾自在那房里摇摆着。只是,在那张画像上无尽幽怨的眼神里,那方帝女之像,诉说的是祝福,还是诅咒?
——这,不过是场梦。
而此正所谓:梦里不知身是客,有情还似无情苦。
只是,那沉醉梦中的醉酒女子却终是很难醒觉。而她,自也由着那一方看不清脸庞的白衣人静默地看守着自己,直到自己梦碎清醒方才自觉地退却身影,悄然无声。
◇
“吱呀——”正在门外那翩然白衣公子只顾自苦思沉吟之际,小筑之门却陡然被人拉开,直有一道虽不强烈却依然成形的光束直迫不及待肆意地冲了进去,击散那房中久藏的晦暗和沉寂。
“冰洋,在想什么?”白衣男子尚在沉思之间,他自是难以察觉到那房中醉卧女子却已然清醒着出了门来。
“师傅。徒儿,徒儿是在……”一时之间,这冰洋竟也找不出话来回应师傅了。
“罢了,你也别太在意为师的话了。待得为师先去梳洗一番,你便随师傅往那仙岛上走一遭吧。”酒醉醒来的玉玲儿所说的话,却是如此惬意,倒叫这曾经被蜀山隐居之高人玄真道长收养过的冰洋却甚不习惯。
冰洋只声诧异:“师傅!您前些日子里不是说,徒儿不太方便去吗?”
“为师今天高兴,说可以去了。”玉玲儿只这番悠然地笑起,眉宇之间,竟然一丝醉意都没有了。“怎么,不信为师的话么?”
“徒儿不敢。”冰洋忙冲着师傅作揖道——这,便是他从那收养自己的蜀山隐士身上学来的怪毛病——至少,繁文缛节,在这面前女师傅看来,却都只是些令人生厌的怪毛病。“只是,师傅前后之言有所冲突。徒儿唯恐师傅是酒醉尚未醒觉,所以才想问清楚,以免生出事端。”
“哈哈,你这孩子,倒总是这般喜欢替别人考虑那么多的!”虽然自己是不喜欢太过拘于礼法之人,但是眼前这弟子一时半会却也是难以放下那些自小习得的所谓的“君子礼节”的,所以这女师傅便也没有多做苛责。她只顾自浅声道:“也罢,为师自去梳洗。冰洋,你自去将你那柄三尺长剑擦拭干净,待会儿便随师傅一起去拜见你师叔吧。”
“是,师傅。”冰洋只再一次恭恭敬敬地作揖拘礼道。
“嗯,对了——”方走下门前台阶踏上石板路,这女子竟又想到了一些需要交代的事情。“夜里,外边似乎来过一个海上的弟子,是吗?”她所指的,自然是那兰燕儿了——只是,那方娇弱女子却终是红颜薄命,已然灯熄命殒了。
“是。那人,好像称您作师伯。应该便是海上来的弟子了。不过,她具体姓谁名谁,徒儿也未曾打听。师傅曾说,海上之事,徒儿不便多管。所以徒儿才……”冰洋口气之间略显窘迫地涨红了脸蛋。
看着这孩子如此模样,这女子心中不觉一动:世间之上,果真还有你这样的可怜人儿呢。也不妨我玉玲儿辛苦一场,将你从那玄真道长手中抢夺过来。
虽是一时忆起这般充满血腥气味的往事,这女子脸上却丝毫不显异样,她只如常地微笑着:“无妨。不管他是谁,别理他。待会儿,你便直接跟着师傅离开就是了。”
“可是师傅,他们就在前面酒舍里……”冰洋是想说,如果要避开那些人,怎么可能呢?
但是,这番心意,对于这方一向擅长察言观色工于心计的女子来说,又怎会猜不透彻?“哈哈,为师好歹也是个做师傅的人!虽然样貌看着年轻,却好歹也是修行多年之人。而且,若是连避开这几个小娃儿的功夫都没有,为师怎敢自称师傅呢?好徒儿,你就当真放宽心了去拭剑好了。这一次回去,为师还想让你好好地露一次脸,替为师争一口气呢!”
言语之间,冰洋却只见得那女子竟是身影穿梭如同鬼魅,步履之间完全没有套路章法,更是叫这曾跟随在蜀山隐士玄真道长门下十数年的他竟是浑然半点都看不清这等奇异的移动步法。只是片刻之后,待得那女子身影渐隐之后,却只有一个令人胆寒的念头涌上冰洋的心头:“这步法,莫非便是义父他老人家辞世之时所曾提到的‘三星斜月步’?可是,身为道家高人,身行步法怎会如此形态诡谲?还有,难道义父临终前交代的话,竟是真的?杀死义父的人,难道竟是……”
天色初明,鸟声渐起,然,这方白衣的少年公子终是心寒意冷,惶惶而甚为胆怯,却终还是要忍气吞声,无从辨识真相。
——年轻的冰洋他又哪里知道,这个身形外貌甚至比自己显得尚要年轻许多的女子,赫然便是那出生于长寿仙舟拜师学艺于方寸仙山曾苦心爱恋乔觉地藏之倾城女子:玉玲儿。
而关于此人,后世幽冥地府门人亦有书记载:“玉玲儿,长寿仙舟方寸仙山第一女阴阳师。其貌悠扬,似弱水之芙蕖;其声悦耳,若幽谷之黄莺;其心美雅,志存而高远。然,其工于心计,手段为之恶毒,更是无人可敌,亦无人可比。地府门人,自当远而避之,以免遭其毒手,无从挣脱!”
◇
[注1]
【眷鸟】:这是一种非常奇异的鸟类。此种鸟类,天生一对,却不一定生活在同一处地方。所有的眷鸟都会在自己成长到一定程度,羽翼丰满可以飞越海洋之后,便会启程去寻找和自己相匹配的另一半。
而在找到自己真实的另一半之前,眷鸟是不分性别的,或者说是雌雄同体。而在找到另一半之后,二者便会自行协调,一者为雄,一者为雌。当然,也有二者均为雄或雌的事情。
眷鸟目前所生息之地,共只存在三处,一处便是长寿仙舟,一处则是废墟之城中的东州大国,而第三处则是一处名为“忘忧谷”的地方——此地位于三界以外,后续中将有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