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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翩廻 ...

  •   万里苍穹,始终都维系着灰色的阴霾和无尽的乌云。天空,始终都没有一刻放晴,一如往常的灰暗,似只有那无垠的悲伤顾自随着无尽飞舞的雪花烂漫在这整个苍白而凄冷的雪域之间。风,只呼啸地卷起千层飞雪及烂漫花樱,暗香浮动,惊起心下一阵阵,直泛涟漪。
      一万一千七百年前,距离上个太古时代终结之时的六千七百年前,那时世上最北边的撷芳北国只在一夜之间便莫名其妙地在这个世界上化为乌有,将这个国家所有一切值得传承下来的东西都只尽皆化作了久远的传说,再也无人可以看到那时的繁华和胜景之象。
      然而,在沉寂了一千年之后,却终有那么一个少年带着一个少女打破了这冰封世界里一如既往的沉默和往昔悲切的故事。他们的名字,少年叫作巽风,少女,则名作夜舒。
      可是,就在那一次与这雪域之地的守护者翩廻的初次遇见且兵戎相见之后,那两个孩子却意外地离开了这里。他们,直到三年之后才再度归来。只不过,回到这里的人,却是巽风,一并翩廻,独不见了那个名作夜舒的美貌少女——巽风,早已不知将她遗忘到何处去了。
      “你的眼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吧?”坐于这雪域之上唯一的一座也是位于最北方的玉雪城山脚下,巽风只轻揽着翩廻的身子,柔声问道。一团蓝色的幽幽之火缓和地燃在这二人的身前,散发出清新而温和的暖意——只是,这火苗却似乎并不会受着风雪的影响,反倒是沉稳地伫立风中,亦自不会叫人身感寒意了。
      “嗯。”翩廻只柔和地回应着,“算起来,也都是你的能耐呢。真没想到,如今的你,居然连我的双眼都可以修复好了。早知道,我就应该让你换到这一双弑神之眼了。留在我身上,只怕都是浪费的了。”她的双眸之中依然澄澈分明,还是那一双独一无二完好无损的青碧色弑神之眼正在其间熠熠生辉,明艳动人。而她的镰刀风骏,亦在其身旁安然沉睡着。
      “呵呵。”巽风只在那黑衣少女的鼻梁上轻轻地刮了一下,微笑道,“交给你,我也很放心啊。更何况,现在的我,即便是没有了弑神之眼却依然鲜有对手的。所以呢——”
      “才不是担心你呢!”翩廻倒是俏皮一声,抢断道。她只微微坐正了身子,很是严肃地看着巽风的眼睛了方才继续说道:“你有没有弑神之眼,关我什么事呀。只不过,你现在的身体和眼睛,对你而言,却并不是最好的呀!难道,你竟没有想过要得到最好的吗?”
      巽风只笑了笑,不以为意:“有你在我身边,我根本就不需要多的眼睛和身体呀。再者说了,我还有寄生术[注1]在。就算我一时斗人不过,被毁了我现在的这具身体,可我终还是可以寄生于其他人的身体并将其肉身强行剥夺为自己所有的啊。那你又何必担心呢?”
      听到如此言语,那少女翩廻终是不再言语了。她只微然地笑着,很是感恩地看着身边的巽风,心下只油然生起一种很温和很心安而信赖的感觉。只是,正在这样美好的感觉就要铺满她整个身体,叫她就要倚靠在巽风怀里时,她那心的最深处却很是莫名地惊颤了一下——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恐惧之感,却叫她只不禁一个寒颤,却又只心中自我安慰一笑,决意不相与这身边的巽风多说一句。
      ——应该说,这便是她的直觉,女人的直觉,虽然莫名其妙却又偏生极精准的直觉。
      但是,翩廻终是没有太为在意的。她只缓缓地在自己心口捋了捋,佯作着理了理衣裳,便只若无其事地靠在了巽风暖和的怀抱中,竟是一点儿也都不做防备和计较的了。而身旁的巽风,亦自是半点都不曾注意到她这一方短瞬间的异样的。

      ◇

      风,是寂寞的。可她,也是极安宁而永远都只无声默然地俯瞰着芸芸众生的。无论时间流逝了多少年,无论这世界的版图被变成了什么样,亦无论在这风里沉醉的人们换了有多少个世代,可她都知道那些被隐藏起来的故事中或悲伤、或美好的过程和结局。
      而也同时的,这风鉴神女自也记住了那些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们,以及他们那些或隐藏起来或已然遗忘而为人所不知的记忆和秘密——比如说,青龙,比如说,翩廻,还比如说,那个人的存在……

      ◇

      “休息好了吗?那我们可要上山啰!”巽风只轻缓地搀起身边默许的黑衣少女,他只安然地笑着,轻然地将那团幽幽的蓝色火苗化作灵气收纳于手心之中。末了,他只将那翩廻稳稳地揽在怀里,一并背负起那镰刀风骏了便只一个纵身直从那山脚下飞达那高上三万尺的玉雪城山之巅,不费丝毫吹灰之力。
      这,可以说是巽风第一次上到这样一座高山之巅。然,他却竟是丝毫都不感意外的,甚至连这山巅上绝美的风景和那座旷大的黑色玄武岩六出雪神殿都不曾于他眼中惊起丝毫的异色——毕竟,他是那个在更早时代里经历了无尽风云变幻的冥王座前右将军。如此这样一座六出雪神殿,在他眼中,只怕是连自己往日里所曾居住的宫殿都万万所比不上的吧!
      而待得这二人登上山巅落定之时,巽风只轻缓地放下怀里的翩廻,然后便只一边替她整理着衣饰,一边柔声道:“快去吧。等把那法宝放回了原地,我这护花之人可就算自由啦!”
      “怎么?”翩廻只笑着嗔怪一声,却是连一点脾气都没有的,“才把我送回这老家里,你这么个大人物就要抛下我这等弱女子不管不问了么?”
      “说什么呢!抛下谁,也绝不会抛下你呀!”巽风只如此玩笑一句,却终是连那个夜舒半点都不曾念想起的。他只悠然一叹,解下了身后的风骏任其瘫躺在地了,便顾自席地而坐,开始呼吸吐纳,暗自调息起自己颇有受损的元气来。
      “七七四十九天,每一天都要尽心尽力地为我养护眼睛,大抵,他也真是累了吧。”如此心念一句,翩廻只看着他坐下去的身影却是幸福地微然一笑,转过身,便自在其手间幻化出那一道她所认定的法宝“赤枫之舞”了便直往那一座矗立于雪山之巅上的黑色玄武岩所堆砌而成的六出雪神殿中缓步过去。
      ——只是,即便是到了这如此重要的一刻,她却都决然不曾知晓:她这手上手链一般的法宝却并不是那个名为“赤枫之舞”的宝物。这,其实是那明镜圆手上本有的“青丘之陂”——真正的“赤枫之舞”,那个她从不曾仔细瞧过的法宝早已为那明镜圆所掉包换去了。
      ——可是,这方女子却终是半点都不知道的。而她,尽管早已有所不安的直觉,却根本无法意识到:她已然将自己置身于一场巨大的魔咒之中,无力挣脱,却还是一如既往翩翩而动,直向那危险的地带迈去步子,心下亦自是一点设防的心绪都没有的……

      ◇

      “呀——!”还没过多少时间,雪地上的巽风也只依旧持续地呼吸吐纳调息着自身的元气。然,那六出雪神殿之中却只兀地传来这样一声尖锐、熟悉却划破暗然苍穹的惊叫,直惊得这巽风也只猛然起身,大喝而动:“翩廻,翩廻你怎么了?翩廻……”
      ——怎么回事?这六出雪神殿中的雪神滕六不是早就被封印住了么?难道,他竟是因为有人盗走了赤枫之舞而强行突破了封印吗?若是如此,那翩廻……不!不可能这么糟的!不可能,绝不可能!我可是,我可是那个有着冥王座前第一智谋将军之称的青龙啊!若是雪神复苏,我不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的!可是,可是翩廻,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巽风只焦急地直往那六出雪神殿中奔赴而去,行动之间已然于周身之间化出一道道强劲而碧色清新的气流——这,便是那红鸾花开女神“生”的力量。无论翩廻受到了怎样的伤痛,只要自己即时赶到,那她就断不会有身亡殒命的危险的!“翩廻,等我!”
      “嘭!”可是,无论这巽风的反应能力是有多么的灵敏,却也终究无法阻止那六出雪神殿之中这一道强硬的爆裂之音。而与此同时的,还不待得他往前多行出一步,便只听得那身前虚空之中竟是又一次乍起那一道熟悉的尖声叫唤:“呀啊——”
      “翩廻!”
      “嘭!”还不待得巽风那一声呼唤传过去,身前便只见着一股强劲的力量急从那六出雪神殿之中飞速蹿出。一时之间,竟是激荡起这山巅上堆积厚实的雪花又从那地面上飞旋而动,却终是跟不上那股力量的,只在这虚空之中化出一道急速的涡旋气流,转瞬之间竟拉扯着那随之而动的雪花碎片都只凝成了一朵接一朵的巨大冰雕雪莲!
      “翩廻——”又是一声仓促呐喊,然,这方巽风却终只能无可奈何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道聚集在一起形如千年粗壮巨木的强劲气流直压迫着翩廻,将其强行抵住,叫她却是连一点自救的能力都没有了,只无助地任由着这股力量将其推送出去,似要抛掷于这虚空之间!“不好!再这样下去,一旦这力道收回或是减缓,翩廻可就要摔下崖去了!”
      心下一急,巽风只施展出一记瞬步,便轻然置身于那股气流的顶端。“破!”他只喝起一声,左手直将那翩廻轻然揽住,环绕其身间的碧色气流也都只迅捷地注入那翩廻体内,修复起她所受到的伤痛。而后,只但见这巽风却是身子一侧,右手中却是聚起一道凛冽的灵气直往那惊世浩大的气流中心对掌而去!
      “嘭——嘭!”转瞬之间,只听得这山巅虚空之间竟是惊起一股股浩大而振聋发聩的声响。巽风只此一掌便直将那股强劲的气流掀翻而去,却又只化作成五道依然凝聚成股的气流直往巽风身前的地方四散爆开去了。
      末了,这五道依然气势浩大的气流之柱竟是一一直撞在那山壁或山巅的地面之上,直叫这山体连带着那深不见底的大地都只不禁一阵惊颤,亦直叫那方才现行的一朵朵并排直来的雪莲冰雕都只一一破碎,化作万点冰晶碎粒飞旋空中,直在这黑色的玄武岩山体与那遍布灰霾的苍穹之间掀起无尽自在飘零的雪花,久久都不曾停歇这等暗香之浮动,雪舞之胜景。
      ——这样绝美的雪舞之胜景,又岂是平常能得一见的凡间景致?
      然,巽风终是无暇相顾这雪山上所绽放出来的一切美轮美奂的风景。他只悲戚着神色,连伸出去的右手都来不及收回地只是那般不敢置信地看着翩廻的脸上,久久只无声泪泣,心绪难安:“翩廻——翩廻……”翩廻,在这个黑衣少女的清秀面目上,此时此刻却正只有两道清晰的血流直从那本该饱满的眼眶之中汩汩而出——翩廻,终是再一次无可抵抗地失去了她的弑神之眼……
      “翩廻,翩廻!莫道是,这样的眼睛,真的不该由你我这样的人看管、守护、据为己有么?若是如此,那老天爷,你又为何非要让这等可憎的眼珠生在我们的身体之中!”纵使泣不成声,纵使喑咽悲歌难诉,这巽风却依旧无法更改这样已然坐实的结果。他只能痴痴地看着怀里的翩廻,一时停滞虚空,竟是眼泪涟涟——即便是已然拥有那红鸾花开女神“生”的力量,却终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了。
      “哈——啊——哈……”失去了双眼的翩廻,她只悲怆地倒在巽风的怀中,紧紧地抓牢了她再也不敢松开的巽风的胸膛和臂膀,口齿之间只然挣扎了几番,揶揄了数次,却终是疼痛难忍地说不出一个字来。
      “哈哈,哈哈!很痛快吧!哈哈!”然,那神殿之中却也终是一刻都不肯让人松缓地只释放出此等狂妄而嚣张至极的笑声。还不待得巽风回首相作顾盼,却只但见一道褐衣的娇弱女子只嘴角轻咧目中无人地直从那殿中缓缓悬空浮动而出,“真是没想到啊!好久,我可是好久都不曾相对你这样的强人了!啊——想我沉睡了多少年了?我怎么一点儿都想不清楚了呢?不过也罢,反正我倒也是不会太在意这些琐事的了。说吧,你们想要怎样的死法,无知的罪人,惊扰我睡梦的贱民!哈——”
      末了,那十二三岁模样的少女只径直地猖狂咆哮一声,其声音之浩大,其呐喊中气流之强势,竟是较之先前那一道气流更是让人心中一颤,直叫那巽风怀里的翩廻竟是狠狠地掐紧他的臂膀,嘴巴也焦急地动了起来,示意他赶紧离开。
      ——然而,事情的真相却终是比人所能料想到的要更为之阴暗和无可奈何——
      “翩廻……”巽风只揽住了翩廻,却竟是言语难诉,无法安慰她分毫的。可是,正待他试图收回右手在那女子的清面血脸上稍作摩挲时,却只但见那翩廻惊颤的口中只径直地吞吐出些许发黑的毒气来,直叫那巽风也不禁心绪紊乱为之一颤:这不是,这不是……
      “翩廻,别怕。不管她是谁,巽风我,一定会好好守护你的!”纵使翩廻依然在其怀中挣扎示意着,巽风的脸上却终是半点退缩的表情都没有的。他只怀抱着翩廻了,微微侧过身来,冲着那狞笑的少女只一声冷语道:“你是谁?六出雪神殿之中,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少女存在?可恶,可憎的女人,你居然胆敢在我的面前浮夸海口!甚至,你居然胆敢在我面前剜去我心爱之人的双眼,还恶毒地叫她的舌头上尽染鸩毒!你这个可恨的女人,拿命来吧!”
      只如此一声咆哮惊起,便将那少女所发出浩大的呐喊声里所夹带的气流给牢牢抵住,一道苍蓝的气流便直从巽风那抱着翩廻的身体中涌现而出,直往前去。末了,这些苍蓝色的气流终是在这虚空之间凝成了一道新的身影,他的脸上只写满了无尽的杀意和愤怒——这个术,只有一个名字:灵息·终之彼方!而这个奔赴上前的身影,终也是那巽风之青龙!
      “那你来呀!我倒也想要看看,如你这般的人,究竟能有多么地强大!”那褐衣的少女终也是一脸无惧。她只蔑笑一声,操持着手中的短匕直杀将上来。
      “铮——”一把短匕,一道辟劫;一身褐衣,一袭苍蓝。这样的两个包藏着无尽戾气和杀意的人终是在这样清冷的虚空之间绽放出无尽绚烂而转瞬凋谢的花火,直叫那众人都只喑咽悲歌,黯淡所有,仿佛这世界上终只剩余了这样两道冷冷对峙的身影——花火不断,杀气纵横,彼此之间却却毫不相让,以命相搏!
      “受死吧——”
      “铮——”

      ◇

      岁月幽幽,缓缓沉浮。时光,只静默地守望着,也冷漠地看着这世间格局的变迁和无数次的生灵涂炭,却终是从来也未曾将这样的悲剧予以出手阻止——她,终是个比风鉴神女更要为之无情和冷漠的神明。
      三千七百六十二年前,距离上个太古时代终结之时的一千二百三十八年之后,距离上古之时炎黄之战的七百多年前的时代,那终是一个灰暗而充满了无尽血秽的肮脏岁月。无数的人,在这里获得生命,而亦有无尽的人,在这里失落一切——包括他们赖以生存赖以与世争斗的生命。
      滚滚洪流,终是一眨眼,便只于顷刻之间将那数之不尽的尸骸一一掩埋,没入风尘,直至无人问津,尽皆忘却。
      ——这,便是时光的能耐,无人可逆,无从超越。
      但是,上天终也是有好生之德的。所以,他派来了三个神灵圣使:霾晦、巽风、翩廻。这是三个拥有着传说中救世之本领的青龙圣使。他们,来自于东海碧波之上,由一尾巨型青龙将他们送临人间。世间之上,无数的人看见了这样的胜景,亦自有无数的人放下干戈彼此结义而转投在了这三个圣使的身前,俯身为奴,任凭沧海变幻桑田,终是绝不再反抗或退缩的了。
      然,此三位圣使所言及之救世本领,却终是要以向上天献祭生命,祈求上天眷顾而使得芸芸众生得以长命百岁,福寿安康……
      所以,有人可以因此而得到上天的眷恋,永生不灭。那么,也自必会有人因此而要失去上天赐予他们的生命,荣华,和将来无尽美好的岁月。比如,茄蓝一族……

      ◇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注2]
      这一天的海风,只徐徐地飘荡着,轻柔地晕开海面上青蓝的水花,一个长发及腰的玄衣女子只悠然地盘坐在海边的一方巨礁上,轻声歌谣,微仰着头,任着那漫天飘荡着的风的碎片轻轻拂起她那身后美不胜收的青丝长发。
      末了,待得那一曲歌毕,这女子终只轻然地一声笑意,便再度重唱起来,亦将这满头黑发充斥进了无尽的海水的气息——这是一首很轻然的歌谣,于她这安详的心绪间直轻柔地呼应着海上安然的微风和那海里浪花浅浅的芬芳。心,早已沉醉,不知归路。
      然而,这样的宁静却似并没有持续太久,便直有些杂碎而令人心生烦躁的吵闹声直从那海边树林中传将过来,扰乱了那方女子好难得的安宁和享受。
      ——听起来,似乎是有很多人在找寻什么而发出的种种杂声。
      不得已,女子终只轻叹一声,便转过身去,似不准备再继续享受这样已然紊乱而没有必要再度相约和曲的绚烂阳光、祥和之风、浅缓清波。她只轻然起身,从那方巨大的礁石上缓缓移步而下。
      然而,待得这女子正要走到那海边沙滩上时,却终叫那好不容易才穿出林子的一道身影给结实地惊吓到了——
      那是一个浑身染血,步履蹒跚却依然固执向前而来的少年。原本尽显富贵奢华的水蓝色真丝绸衣已然支离破碎尽染血色,叫人看不分明他的家族徽记。然而,他那浑身惨遭鞭挞而致的伤口以及他那脸颊上污秽不堪且颇为模糊的刺字却倒是清晰地将他的身份出卖了。
      “茄蓝之……明月?”玄衣女子只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阵,方才清晰却又显得颇有些疑虑地相问道。
      听得如此一句,那大口喘着粗气的少年只略微地朝着这玄衣的女子相看过一眼。然而,他却也并不理会地只径直向右转身直往前去。
      只是,那玄衣女子终是跟随上他,只在他身后轻柔地唤了唤,便叫他不禁停下脚步,只侧过头凝望而来:“明月——难道,你竟不想着再见你那个可爱的妹子一趟么?”
      “你是?”那方少年却终是不认得这样一位女子的。他只微微斜侧着身子,一边往礁石堆中躲去,却又一边冲着那女人低声问道——他早耗费了太多的力气,自然不可能中气十足地相问一句。
      听得那少年有所回音,那玄衣女子终有些欣喜地微然一笑,神色间直泛起了一种甘甜而暖人心脾的温和:“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呀。你需要我帮忙吗?如果需要,尽管说。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助你逃出生天,我还可以将你的妹妹还给你。”
      可是,尽管身前的女子是如此轻言软语着,那少年却终还是有些质疑地冷眼看着她,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不认识你。我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好心地帮我。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我不要你帮我,我不要……”不知为何,这少年却只神色彷徨眼睛迷离起来,嘴边的话语也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看起来,他的精神是有些异常了。
      眼见于此,那玄衣的女子终是免不得一声轻叹。然,只僵持了片刻,这女子终是无所畏惧且像是很熟悉这方少年一般地直上前而来。她只翩然地站在那尽显颓色的少年跟前,用一方温和的言语直在那少年破碎的心门之中牵起了一丝叫人略微信服的心绪:“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助你逃离这里,我可以让所有人停止对你的追踪和杀戮。可怜的孩子,我知道,你们茄蓝一族的人已然全数没落了。可是,你看,我的手上不是还有一个你可以安心依托的人么?”如此轻言收尾,那玄衣女子的手间便直聚起一道华光来,转瞬间,便似有什么东西出现于她的手掌之间了。
      “这是?!”少年终是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然而,仅此一眼,他便僵在那里,泪眼婆娑,神情之间,只一下子便彻底地崩溃了。
      ——那是一把剑。剑鞘上的花纹很是简单,只是却镶满了无尽的莲花荷叶式样的图纹,甚至,隐约地,还能自那些莲花荷叶图纹之间闻到一股清幽的莲花淡香,却叫那少年止不住地泪如雨下。而待他再度强聚起精神擦拭掉眼泪再凝重地看向那剑柄上的一道青蓝色穗子时,只一瞬间,他那颗脆弱而早已裂痕斑斑的心便彻底地被击溃了。
      “流光,流光——我的妹妹……”呜咽声起,那方少年终是无法自持地跪坐在地,双眼中早已噙满的眼泪终于再一次夺眶而出。
      “拿着她吧。相信她,相信流光她,一定可以好好守护你的,茄蓝之明月。”玄衣女子只微微蹲下身来,将那一柄长剑直放在那少年的怀抱之中,便只托扶着他缓身而起。
      “妹妹……妹妹她怎么还是……”心下,纵使千般不愿置信,然,那怀里的长剑终是幽幽地沁出一股熟悉的芳香气息,不用拔出剑身,便也可以让这少年心底直聚起一抹安详而熟悉的笑意,以及一道清晰却再也不可触及的少女的脸庞——那,便是他的妹妹,茄蓝之流光。
      “我很抱歉,只能将这个交给你了。流光她,终是宁愿殉剑而亡,也决不愿成为那青龙圣使的祭祀之物。流光……她真的很勇敢,也很有骨气。我很遗憾,救不了她,也只能带着这把剑,将它交给你,也好让你妹妹能有个最好的归宿。”言语之间,这方玄衣的女子也不禁眼泪涟涟,言语之间也不禁颇有些神伤起来。
      末了,女子终是只微微俯首表示了些许歉意,便只微微侧身,冲着那海面只左手轻拂,便径直地于那海面上化出了一道小型的帆船。“上船吧。这艘小船,会将你带往海的彼岸。在那里,我相信你可以过上很安定很幸福的生活。但是,记住一点:永远,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
      “可是……”少年只抬起头看了看这女子,终是听得那女子又是一句便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尽皆吞没,只化作自己内心深处最为振奋的动力,和仇恨了。
      “走吧。”女子只柔声一句,便只两手轻拂,于那少年身间渐起一股和煦而暗暗流动的浮云气流,直将那跪倒跟前施礼拜别的少年安然地送到了那条小船上。“放心。这艘船,会很安全的。但是,不管你去往哪里,记住:千万不要再回来,千万不要以为你一个人便可以报仇雪恨了,知道吗?”
      “你是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帮我?为什么你要救我?难道,你竟不知道,这天底下的人都想将我茄蓝一族置于死无葬身之地么?”隔着海涛,那少年终是鼓起勇气振奋起力量和气劲了大声喊道。
      然而,那艘小船,终只悠然起帆远行。而那神色悲切的玄衣女子终也化出些许灵气直将那船狠心地送远了去。她只朝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只,冲着那已然不甚分明的少年模样挥挥手去,却是闭着嘴巴,一句话都不再肯相与那少年诉说,直叫那少年永远都不能知晓她的真实身份,和她的真正用意。
      可是,这女子终是心软的。正待她此番看着那船差一点就要消失于眼前之时,她的眼眶中却兀地涌上来一池清泪,心绪也只在这眨眼间便浑浊不堪:“因为……因为,我是翩廻——因为我就是,我就是贻害你们茄蓝一族的罪魁祸首,翩廻之青龙……”
      良久良久,双眼渐渐模糊,眼泪也渐渐地从碎小的晶莹泪花直化作豆大的珠子,然而,这翩廻终是一刻都不曾将自我的视线移开那海上早已不见踪影的小船的方向。
      ——翩廻,这个可怜而无助的女子,终是连“之一”这样的字眼都省略去了。
      而曾几何时,那个与其相依相偎,和她相形相伴说话玩笑的巽风,终是早已不见了往日之踪影。取而代之的,也只有那一方不知道该说成是邪魔还是该说成是刽子手的巽风之青龙。
      驻足海边,那及腰的三千青丝也只任由着海风将其渐渐吹散,吹乱,吹皱……可是,纵使如此,翩廻的心底却终是连一点安慰都无法得到的。
      末了,翩廻终只转过身来,用一种极漠然却幽深的眼神直冲着这一片名作迷雾之林的森林中远远地看去一眼。随即地,她只将视线缓缓抬高,冷冷地冲着那一方苍蓝的天幕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冷笑一声,用一种极冷的声音似呓语道:“终是,连这样的世界,也都将容不下我了吗?青龙,巽风……我到底,我到底该怎样做,怎样做,才能将你解救出来呢?”
      风,只猛地加急了起来。而这个玄衣的女子终是寂寞地在这风里缓缓消逝去了她那方喑咽悲歌的身影。可是,这天下的人世间,却并没有因为她拯救了一个茄蓝之明月而得到全体世人的救赎。相反,这世间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从这一日起,开始再一度地迈入那无尽的血秽之中,无人幸免……
      ——因为,那道天幕下的白色,正是一座以“天梯”为名的白色巨塔。而此时此刻,于这天梯白塔之巅,却正站立着一方面色冷峻、眼神犀利的人物:巽风之青龙。他知道,也看见了这翩廻所做出的“背叛”他的举动。然而,这一方胸中城府极深的人物,却终是从未曾将这一幕向那身边的翩廻女子有所点破。
      ——因为,巽风他不止看见了这样作别的一幕。他更是清晰地,隔着万里之遥却看见了那方少年身上,或者说他眼眸底下的微小变化:那是一双很是熟悉的眼睛,那亦是一双饱受了无尽诅咒的双眼。然而这一天,这样的一双早已离弃他与翩廻多年的眼睛,在他苦苦寻觅了无数个春秋之后,终于在血的海洋里再度滋长而出——
      那是一双青碧色的眼珠。
      那亦是一双带着诅咒世界,也承载着诅咒宿主本人的双眼:弑神之眼!
      而也在这一天,那一道白色巨塔直入云霄的巅峰之中,巽风之青龙终于再一次绽开了他那久违而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翩廻——说到底,还是你厉害。想我杀尽了茄蓝一族的所有人,将他们所有人的鲜血都灌注在了这一座天梯之下,以麒麟茄蓝之血狠狠地刺激着那少年的双眼,可是最终,到最终却还是只有你才能将它重新召唤归来!翩廻,你真的,你真的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了……哈哈,哈哈哈哈——”
      放纵而淫邪的笑声里,终是一点都不曾有所眷恋有所自责的。巽风,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与翩廻执子之手的年轻少年了……
      然而,对应着那白塔之巅的蹁跹白色浮云,这座天梯之底,却正掩埋着无尽鲜红而滚烫的血液,和无尽以茄蓝为名的茄蓝一族人的尸首。
      鲜血、尸骸、浮云……所有的东西都只糅合在一个天幕之下。而那世间之上最高的统治者,则只有一个共同主宰人世的名字:青龙圣使!

      ◇

      [注1]
      【寄生术】:是属于“掠夺”类中一种灵魂的交汇方式。
      【掠夺】:一般说来,灵魂掠夺者可以将对方的灵魂予以压制,并强行夺去肉身据为已有,同时,会将对方的灵魂予以吞食或驱除(一般被驱除出体的灵魂都会灰飞烟灭,化为白灵而无法重聚为人)。
      掠夺,是一种与“献祭”、“侵染”等灵魂的交汇方式齐名,但比侵染要更为之邪恶的手段。能习得此术者,人数相当稀少。
      [注2]
      【有狐绥绥】:此一诗出自于《诗经:国风·卫风·有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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