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琴”所囚？》蘇鍍

6、秋猎启程风波 秋猎前夕二

　　夏末的余热尚未散尽，东宫的日子，因那锦盒古谱的存在，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涌动着愈发汹涌的暗流。白简将锦盒藏于箱笼的最深处，如同藏起一个灼人的秘密，不敢轻易触碰，更不敢去研读那卷据说蕴含“真意”的《浮生梦》琴谱。蘇潇也再未提起此事，待他依旧温和，偶尔论琴，偶尔赏画，但白简总觉得，太子那双眼眸看向自己时，探究的意味好似又增添了几分。
　　这种悬而未决的忐忑，在秋猎日程正式公布后，达到了顶点。
　　皇家秋猎，是王朝重要的盛典，亦是各方势力暗中角力的舞台。太子蘇潇作为储君，自然要率队前往京郊的皇家围场。令白简心惊的是，随行人员的名单拟定的过程中，蘇潇亲自点名，要他伴驾左右，理由是“秋猎期间，需有雅音以壮行色，静心以筹谋”。
　　这安排合情合理，却让白简坐立难安。离开戒备森严的东宫，进入人员繁杂、局势瞬息万变的围场，意味着会出现更多的不可控因素，也意味着二皇子蘇玦很可能会有进一步的行动指示。
　　预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
　　秋猎前三天，东宫为准备事宜忙碌异常。白简被传唤至偏殿协助清点一批新送来的乐器。正当他低头仔细核对一张古琴的徽位时，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白先生真是勤勉，难怪皇兄如此倚重。”
　　白简脊背一僵，缓缓转身，只见二皇子蘇玦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一身锦蓝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殿内的几个小太监早已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参见二殿下。”白简垂下眼帘，躬身行礼，心中警铃大作。
　　蘇玦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那张古琴，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听闻白先生不日将随皇兄前往秋猎？真是好机缘。围场风光辽阔，最易激发谱琴灵感，想必对白先生的琴艺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靠近一步，声音压低，仅有两人可闻：“机会难得，白先生可要好好把握，莫要辜负了本王……的期望。”那“期望”二字，顿挫有力咬得极重。
　　白简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明白，这是蘇玦在提醒他，秋猎期间必须有所行动。
　　“殿下寄予厚望，白简……不敢或忘。”他艰难地应道，指尖冰凉。
　　蘇玦似乎满意了他的顺从，轻笑一声，抬手看似随意地拍了拍白简的肩膀，动作亲昵，却充满了掌控的意味：“听闻皇兄近日对你颇为赏识，连母妃遗下的古谱都赠予你了？白先生，果然是好手段。”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戏谑，“秋猎时，本王若有闲暇，倒也想向白先生请教一二琴艺，还望不吝赐教。”
　　这哪里是请教琴艺，分明是约定接头的信号！白简心中一片冰冷，只能低声应是。
　　蘇玦又闲话两句，这才施施然离去，留下白简独自立在殿中，只觉得被他拍过的肩头，如同被毒蛇爬过，留下黏腻阴冷的触感。
　　接下来的两日，白简明显神思不宁。点验乐器时屡屡出错，调音时心不在焉，甚至有一次在为蘇潇抚琴时，险些弹错了音。那卷来自蘇玦的密令和秋猎的未知风险，像两块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难以喘息。
　　他的异常，显然没有逃过蘇潇的眼睛。
　　出发前一日傍晚，蘇潇将白简唤至书房。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为蘇潇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但他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白简，”蘇潇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平静地落在白简略显苍白的脸上，“观你近日心神恍惚，可是对秋猎之行有所顾虑？”
　　白简心头一紧，连忙跪下：“殿下明鉴，草民……草民只是未曾经历过如此盛事，唯恐言行有失，损及殿下颜面，故而有些紧张。”这借口拙劣，但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说辞。
　　蘇潇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惶恐。他没有追问，而是缓步走到白简面前，亲自弯腰将他扶起。
　　“不必紧张。”蘇潇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秋猎虽是盛典，却也并非龙潭虎穴。你既为东宫之人，本王自会护你周全。”
　　他的手温暖而厚实，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奇异地缓解了白简一丝紧绷。但这份温情，却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蘇潇沉吟片刻，忽然道：“秋猎围场，并非只有丝竹管弦。骑射弓马，亦是男儿本色。你终日与琴为伴，也该活动活动筋骨。明日启程，你便与本王同行，朕亲自教你骑射。”
　　白简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子亲自教他一个琴师骑射？这于礼不合，更会引来无数非议！
　　“殿下！万万不可！”白简急道，“草民身份卑微，岂敢劳烦殿下亲自教导？且骑射之事，草民一窍不通，唯恐贻笑大方……”
　　“无妨。”蘇潇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眼眸中闪过一丝近乎强硬的光芒，“本王说可以，便是可以。身为东宫琴师，岂能手无缚鸡之力？就这么说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白简惊愕无措的神情，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补充道：“况且，围场地域广阔，学会骑马，于你行走也更方便些。”这话听似平常，却让白简心中猛地一跳——更方便行走？太子此言，是无心，还是有意？
　　翌日清晨，东宫仪仗浩浩荡荡启程前往皇家围场。队伍最前方，太子蘇潇一身戎装，骑在通体雪白的骏马上，英姿勃发，威仪天成。而令所有随行官员、侍卫、乃至宫人内侍都侧目震惊的是，在太子御马之侧，赫然跟着一匹温顺的枣红马，马上坐着的，正是那位以琴音闻名、此刻却穿着不合身的窄袖骑装，脸色微微发白，紧握缰绳的青衣琴师——白简！
　　蘇潇竟真的将他带在了身边，并且，在队伍行进的间隙，不时放慢马速，侧身指点白简如何控缰、如何保持平衡，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态度耐心至极。
　　“放松，别夹太紧……目视前方，信任你的马。”
　　“对，就是这样，缰绳轻提即可……”
　　阳光下，太子微微倾身指导琴师的身影，构成了一幅极不和谐却又莫名刺目的画面。窃窃私语声在队伍中低低蔓延开来。有惊讶，有不解，有羡慕，更有隐藏不住的嫉妒与猜测。一个琴师，何德何能，竟得太子储君如此青眼相加，甚至亲自教导骑射？这已远远超出了对一个伶人宠臣的范畴。
　　白简坐在马背上，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如芒刺背。他学得心不在焉，好几次险些摔下马去，都被蘇潇眼疾手快地扶住，或是用沉稳的语气及时提醒。太子的手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臂或后背，那触感温热，却让他浑身僵硬。
　　他偷眼看向身旁的蘇潇。太子殿下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偶尔指点他时，侧脸线条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俊朗，那双眼眸中没有丝毫的不耐烦或轻视，只有纯然的指导之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呵护。
　　这种呵护，与二皇子蘇玦阴冷的威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白简的心更加混乱。仇人为何待他如此？是伪装吗？可若是伪装，这戏也做得太真、太细致了。若不是伪装……那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目的？
　　队伍迤逦前行，秋风卷起尘土，也吹乱了白简的心绪。蘇潇的呵护备至，如同温暖的牢笼，将他紧紧包裹；而蘇玦的命令，则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他肩负的血海深仇和即将到来的危险任务。
　　秋猎围场，不仅是狩猎之地，更将成为他命运的角斗场。这场启程风波，仅仅是个开始。前方的路，注定步步惊心。他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望着远处逐渐清晰的连绵山峦和皇家围场的轮廓，心中一片冰火交织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