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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山漠漠伤心碧(三) 不服不忿的 ...


  •   “阿庸,你耍赖!”

      衣衫上的殷殷血迹,眼睑下的点点泪痕,衬得穆有容越发清丽动人,惹人怜惜。

      “我去年才成为入室弟子,根本不可能得剑!你这个要求,跟不答应有什么两样?我一个女儿家,闹到如今这般地步,哪还有退路?你要是不娶我,我往后该怎么见人?我才不要做什么册上弟子,我就要你娶我!”

      陆有华瞬间炸了毛:“阿庸已经让了一步,你别给脸不要脸!””

      “他分明是在找借口推脱,算什么让步?”方才陆无庸松口,给了穆有容不少底气,“我去年才成为室内弟子,以我当下的修为,根本不可能得剑!女儿家嫁人,无非是看身份门第与容貌品行,我自知家世稍微差了一些,可品貌却胜人一筹,上下折中,也不算辱没你陆氏门楣!”

      陆有华轻蔑一笑:“果然是商人之女,算盘打得就是精明,可惜世面见得少,眼皮子浅了些!对于小门小户,品貌兴许能值几个钱,但在世家大族眼里,就像逢年过节贴的红福字,要多少有多少,想换就换!”

      冷哼一声,又道:“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失身在前、逼婚在后,有何品行可言?至于容貌……你顶多算个小家碧玉,还在那边沾沾自喜、自高身价,真真令人发笑!”

      在一个家世优渥、艳压群芳的大美人面前,穆有容全无反击的余地,又是无奈,又是不甘,又是委屈,抱住谷凤蝶呜呜大哭起来。

      目睹此情此景,何欢儿禁不住叹气:一个火坑,有什么好跳的?何苦自取其辱!

      “阿姐,你……何必说得这样露骨?”陆无庸望着穆有容,眼神里含着几分心疼。

      “还不是你惹出来的!?”陆有华一瞪眼,陆无庸立时缩回去了。

      谷凤蝶从穆有容手中取过宫阳剑,漫不经心挥了几下,灰蒙蒙的剑影四处飞舞,划开了浓浓寒雾。

      看热闹的西山弟子一个个面色惊悚,仓惶退出去一大截。

      “哎呀呀呀!”陆凤娇变了脸色,慌慌张张扑到陆无庸身前,活像一只护崽的母鸡,“谷大师姐,你敢碰我家阿庸一下,看我不跟你拼命!”

      谷凤蝶没理她,面容和蔼地看向穆有容,问了句:“有容,你真觉着这小子好?”

      穆有容抿着唇,含泪点了点头。

      “为师明白了。”谷凤蝶为她理了理头发,转头看向陆无庸,“小子,你方才说,只要有容成为册上弟子,便会娶她为妻,此话当真?”

      “当真。”这一回,陆无庸没有丝毫犹豫。

      “好,记住你这句话!”

      谷凤蝶信手一抛,宫阳剑精准入鞘,接着,抽出了另外一把剑——花魂。

      “老身早就想卸下护鼎剑师之名,心无挂碍地染布,只是舍不得这两把朝夕相伴的神剑,不愿让它们沉入不见天日的金雀湖底,因此一直在寻觅合适的传人。老身已有多年未曾收徒,此番之所以将有思和有容收为入室弟子,就是为了传剑与她二人。今日机缘已到,是传剑的时候了。”

      神剑门的入室弟子想得到神剑,进阶为册上弟子,途径有二——

      第一种,在剑祭上展示法术法力,唤醒剑墟中与自身修为同气相感的神剑,俗称“得剑”;另外一种是师父将所持神剑传给得意弟子,可以指定一人,亦可数人互竞,是为“传剑”。

      陆凤娇哼哼道:“大师姐,你可得想想清楚,传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弄不好的话,会把自己搭进去!”

      传剑一途,师父固然可以向中意的弟子传授秘诀心法,有的放矢,专攻一项,大大增加得剑机会,然而,凡神物皆有灵性,得来不易,舍弃亦难。

      一个剑师传剑之前,需要跟神剑定下一个血契,然后将之投入金雀湖下的剑墟,由指定弟子前往问剑。如果指定的传人修为不精,未能得到神剑认可,那么,原主人将成为神剑的祭品,身魂俱灭。

      一句话,是在赌命。

      因此,神剑门创派数百年,选择传剑的剑师,寥寥无几。

      当下,谷凤蝶当众提出传剑一事,属实令人意想不到——毕竟,穆有容成为入室弟子,不过才一年多。

      “师父……”穆有容眸中闪着泪花。

      谷凤蝶和蔼地笑着,擦了擦她的眼角。

      看着这温情脉脉的一幕,何欢儿心中怒火滚滚,简直要气炸了,噌一下冲了出去。

      “小女子不服——!”

      凭什么传剑给穆有容?
      乌有思怎么办?

      论资历,乌有思早一年拜入谷凤蝶门下,是当之无愧的师姐!若要传剑,理应先传给乌有思,至少,也得问过她的意见才是!

      就因为乌有思老实巴交,一门心思伺候黄土,不会甜言蜜语讨人开心,就活该被漠视?这谷师父也不想想,她染坊所用的各色染料,是由谁一手打理的!平日里偏心也就罢了,反正乌有思喜欢下地干活、种花种草,也任劳任怨的,但是,传剑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背着她私下决定,也太说不过去了!

      尽管谷凤蝶有两把剑要传,可花魂剑谁不想要?凭什么随随便便就给了穆有容?乌有思就活该捡别人剩下的?

      就算想讨好穆有容背后的财神爷也该有个限度!

      乌有思不在,可不能叫她吃这份闷亏!

      细细高高的苗婶跳出队列,指着何欢儿吆喝:“师太正说话呢,你一个见习弟子,乱叫什么?没规矩!”

      何欢儿不服不忿:“谷师父有两位入室弟子,应当一碗水端平!要传剑的话,两个都有份!”

      苗婶凶巴巴道:“你这丑妮子好不晓事!传剑一事关系到师太的身家性命,传谁不传谁,轮得着你过问!?”

      不等何欢儿开口,有人高声附和道:“就是!乌有思哪比得上穆姑娘?咱们南山弟子一天天看着呢,那乌有思一天到晚就知道种地,什么时候见她练过仙法?倘若要她去问剑,指不定出多大丑呢!到时候,岂不是丢我们南山的脸?大家说是不是啊?”

      一大群女弟子中,长脖子京哥很是扎眼。他这番话一呼百应,很多人纷纷点头应和。

      何欢儿气得要命,扯着嗓子大喊:“做师父的偏心,有什么办法?”

      能不能赢是一回事,机会必须均等!不蒸馒头争口气,绝不能吃哑巴亏!

      “不准在师太面前放肆!”随着话音,苗婶朝她丢出了一个硬邦邦的雪球。

      谷凤蝶伸手接住那个雪球,似笑非笑盯着何欢儿,慢声道:“娃娃,若是老身一意孤行,执意传剑给有容一人,你当如何?”

      何欢儿血气上涌,语出铿锵:“我会把你告上钟山!告你身为人师,私相授受,处事不公!”

      “反了,反了你了!”苗婶啪啪拍着大腿,“见习弟子状告护鼎剑师,还是破天荒头一回!你哪来的胆子!?”

      “有理走遍天下!我怕什么?我今天就是要为有思讨个公道!谷师父若要传剑,决不能抛下有思!”何欢儿两手叉腰,扬着脖子,像极了一只意气昂扬的斗鸡。

      谷凤蝶问:“你就不怕老身将你赶出山门?”

      何欢儿道:“一个不讲公平、处处徇私的地方,不待也罢!”

      “……”谷老太目不转睛端量她一阵,冷不丁一抬手,剑尖抵住了她的鼻子。

      剑气森森,何欢儿呼吸骤然一停。

      谷凤蝶嘴角往上一勾:“好一个女娃娃,老身今日记住你了!念你有几分胆魄,老身就遂了你的意,让有思与有容同台比试,竞夺花魂剑!你还有何话说?”

      闻言,穆有容花容变色,含怒瞥了一眼何欢儿,上前挽住师父的胳膊,轻声细气地说:“师父不该因一个见习弟子的话改变主意,要是传扬出去,好说不好听的……岂不是有损师父的威信?”

      “为师何惧人言!传剑一事,自当堂堂正正。这女娃娃说的话,也算一家之言,与她有同样想法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数。你与有思比上一场,又有何妨?”

      穆有容小嘴一抿:“是……”

      眼见所愿达成,剑刃下的何欢儿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谷师父公正严明,小女子无话可说……还请高抬贵剑。”

      谷老太剑锋未动,问:“你叫何欢儿?人可何?”

      “正是。”

      “原乡何处?”

      “商州。”

      “商州?”谷老太神情一顿,轻轻低喃,“不是晋州……”

      闻听“晋州”二字,何欢儿只觉头上打了个霹雷——自她六岁时全家丧生崖底,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她的姓名与晋州连在一起。

      当初,庐州的何氏一支迁徙晋州,做的是贩卖古物宝器的行当,历经三世,虽挣下了不少家业,但根基并不深。后来,她的父亲何连城得了一株千年灵参,惹来了灭门之祸,唯有何欢儿侥幸存活,晋州何氏一支由此绝迹。

      眼前这位谷老太,莫非知道晋州何氏?当年,晋州何氏宝行也算小有名气,她也许听说过?

      管她知与不知,反正不能承认!

      何欢儿心中千头万绪,面上毫无波澜,故作轻松地笑道:“晋州离商州远着呢!少说也有一千里地。”

      谷凤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跟着剑尖一甩,指向陆无庸:“小子,从今往后不准再踏入南山半步,否则,宫阳剑伺候!回山!”

      说罢,她收剑归鞘,引着一大群弟子原路折返。

      何欢儿才要跟上去,忽觉肩头一沉,陆有华亲昵地揽住她,眼里满是欣赏:“小狐狸,好样的!我果然没看错你!”

      “阿姐,你最好不要接近这个麻子女。”陆无庸黑着一张脸,“她不光长得丑,还邪性得很,就连山主都在提防她!”

      陆有华用披帛抡了他一下子,道:“这位是阿姐新收的小妹!你以后对她尊重些!这一回,你捅出这么大篓子,罚你三天不许出门,还不滚回去?”

      “哎呀,无庸啊,你何苦理她?”陆凤娇冲过来,拽着陆无庸往西山去,“她那个脑子奇怪得很,鬼知道她一天天在想些什么!她要做什么,由她去好了!今儿个你受了委屈,姑姑给你做个汤压压惊,走!”

      “娘,你就惯着他吧!”陆有华望着两个人的背影,气呼呼喊了一声。

      何欢儿问:“陆娘子,你叫住小女子,不知有什么事?”

      陆有华向怀中一探,往她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一锭沉甸甸的金子,煌煌亮眼。

      何欢儿立刻直了眼,咽下一口唾沫:“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这金子哪是随便收的?”

      嘴上虽这样说,手上却将金子攥得死死的。

      “不是白给你的!”陆有华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剑祭不日就要到了,到时候会有很多山外的狐狸精进来,你帮我盯着点,一旦发现都郎身边有骚狐狸出现,把身家姓名打探清楚,报与我知……老娘要跟她们谈谈!”

      最后一句话杀气四溢,听得何欢儿打了个哆嗦。

      “小狐狸,这几个月你经常进出钟山,可曾见到都郎身边有什么风吹草动?”

      “没有,没有!”何欢儿信誓旦旦,“陆娘子这般光彩夺目、窈窕多姿的大美人,只要看上一眼就能扎进心窝里,顾山主见惯了陆娘子,哪还能瞧得上那些个庸花庸草!”

      “好一个甜嘴小狐狸!哈哈哈……”陆有华心花怒放,笑得停不下来,突然,她止住狂笑,眼色一凛,“不过,我的都郎天下无双,太招人稀罕了,决不能掉以轻心!庸花庸草,也不得不防!”

      何欢儿完全不敢苟同,不过,看在黄金的份上,她用力地点着头,违心地说着:“对!不得不防!”

      前脚,顾子都刚没收了她的金子,陆有华后脚就又给了她一块——

      财神还是眷顾她的!

      何欢儿捂着怀里的金子,颠颠跟上了南山弟子,只顾着开心,全然没注意到投向她的那些不满、嫌恶,或者愤怒。

      一进南山谷,就见乌有思握着一把除雪的铲子直冲过来,身后跟着一个瘦小伶仃的身影——另一个见习弟子小语。谷凤蝶带人去西山问罪的功夫,乌有思领着一众见习弟子清除了积雪,疏通了道路。

      “欢儿,你昨天夜里去哪儿了?咋一宿没回来?大风大雪的,都要把俺急死了!”

      总算见到了亲人,何欢儿一把拉住乌有思,将之前传剑的事讲了一遍。

      不料,乌有思听完,摇着头直叹气:“欢儿,你不该出头的,有啥好争的?师父想把剑传给有容,就让她传呗!”

      知道她不争不抢,没想到这么不争不抢。何欢儿搡了她一下:“你可真想得开!”

      “俺有地种,已经很满足了!”乌有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好看的牙齿,“得不得剑,又能咋的?剑又不能用来种地,有啥用?还比不上花铲、锄头好使呢!

      “行!我为你顶撞谷师父,是我多事!”何欢儿心里有气,噘着嘴蹬蹬往前走。

      乌有思追过去挽住她,笑着说:“好啦,欢儿!你对俺好,俺又不傻,还能不知道?昨天六哥来,不光带了乔婆婆的包子,还有一罐子野鸡汤,都给你留着呢!”

      北山乔婆婆,乔无争的老祖母,以厨艺入道,做饭的手艺不在顾大山主之下。

      何欢儿口中生津,火气消了大半,扁着嘴道:“这还差不多!”

      “走,走!我给你热热吃!”

      乌有思拽着何欢儿,何欢儿勾着小语,三个人有说有笑走向了大柳树下的屋舍。

      一座高大的雪堆旁,穆有容凝然伫立,一脸怨毒地望着三人的背影。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寒山漠漠伤心碧(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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