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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雀台霜华绽绽开 春梦了无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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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儿伫立在山道尽头,久久缓不过神来——
眼前是一面群山环抱的湖泊,波平如镜,莹澈如玉,映着朝阳和残雪,泛出粼粼碎碎的金光,摇人眼目,恍人心神。
天工开物,无过于此。
钟山金雀湖,神剑门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圣地,三年一度的剑祭正在这里举行。
“何姑娘,时候已然不早,不能再耽搁了。”石无厌端着一个盛满各式瓷器的红木托盘,站在一丈开外。
“这湖真美啊,像个清冷绝世的仙子!”何欢儿抱着一个靠枕和一个素锦蒲团,快步赶了上去。
石无厌朝四周瞄了两眼,避过行人,低声说:“剑祭乃门中大事,门主也会到场,我得给姑娘提个醒,门主的性子喜怒无常,待人严苛,待会儿进了问剑场,凡事要多加个小心。”
“哦?”何欢儿对门主顾青旻好奇很久了,心中有些兴奋,“不知比顾山主如何?”
“小巫见大巫。”
何欢儿呼吸一窒:神剑门里,居然有比顾子都更可怕的人?那,那还是人么!?
这一下子,她彻底清醒了。
以见习弟子的身份来到金雀湖的,何欢儿是开天辟地、史无先例第一人。
金雀湖作为宗门圣地,是整座钟鼎山的灵气之源,平时严禁出入,一旦有人擅闯,不论情由,一律处以死罪。纵然是三年一度的剑祭盛典,也只允许册上弟子和参与问剑的室内弟子进入。
昨日,何欢儿收到乔无争的传信——顾子期指名她前往金雀湖,充当贴身侍者。然后,在乔无争的监督下,她逐字逐句读完了长长一卷侍者守则,又经过好几轮学习考核,等一切尘埃落定时已近三更。
睡下不到两个时辰,苗婶就将她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薅出来,逼着她梳洗打扮,穿上侍者的衣服,又辞严色厉好一通念叨,大概是要她好自为之,不可给南山惹麻烦之类。
到钟山时,天还没亮,她整个人一直浑浑噩噩的,宛如在梦游一般,直到刚才。
何欢儿跟着石无厌,沿湖畔的石径蜿蜒而行,来至一扇石门前,石门上方镌刻着两个大字——剑门。
穿过剑门,一个阔大无比的山洞赫然入目。
山洞中央也有一面湖。
金雀湖其实是一湖二体,一高一低,一内一外,一明一暗,中间有一道天然的石壁隔开——剑门就是从石壁上凿出的,底下有暗流相通。
湖泊正中有一块平整的方石,高出水面三尺,名为“问剑石”——参会的室内弟子献艺问剑之处。
问剑石上方,一块钟形巨石悬垂而下,石身上刻满古老的篆体文字。
洞顶上有许多天然的孔隙,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明亮的天光从这些洞隙射入山洞,洒在湖面上,照得洞内十分明亮。天光与湖光融为一体,交相辉映,整个湖面弥漫着金色的光晕。
富贵吉祥,妙不可言。
二人绕着湖面周围的雕花石柱,顺一道又宽又高的石阶攀缘而上,抵达一座高台,再往上,便是山洞中最为显赫之处——观礼台。
雕栏玉砌,地势绝佳,往台上一站,整个山洞尽收眼底。
五座悬空高台沿湖矗立,各随地势削山为棱,半是造化,半是人力。
观礼台正下方的那座高台上,坐着钟山顾氏子弟——神剑门的本家。左侧两高台,属于东山与南山;右侧两高台,属于西山与北山。
四位护鼎剑师留守各自鼎山,并未到场。
五座高台中,只有南山台上稀稀落落,其余四处皆满满当当,人影攒动。
南山式微已久,加上见习弟子也不过两百人,册上弟子仅有二三十个。
何欢儿着意往南山台上扫了几眼——穆有容坐在显眼的位置,正在跟苗婶说话,乌有思还没到。
旬日以来,穆有容天天在百花丘接受特训,乌有思跟往日一样忙忙碌碌,煮染料,修农具,管护水渠,处理谷中各种杂事……完全顾不上修炼。
湖面四周的雕花石栏外,错落着大片大片的山岩,无一不是平坦光滑,玲珑有致,因长年日久受仙气浸润,石面泛着氤氲的紫色。这些仙石按地势高低,呈现为上中下三层,少说也可容纳千人,因此被称为“千人坐”。
现下,石坐上挤满了四面八方的来客,形形色色,喧喧嚷嚷,一个个兴高采烈——对一位仙修而言,能参与神剑门的剑祭盛会,是一件万分荣耀、抬高身价的事。为了一张请柬,无数人汲汲奔走,乃至有大打出手、抢破头的。
少主顾子期还没到,两位侍者先忙活上了。
石无厌在白玉几案上铺了一层青色锦缎,将托盘里的壶杯瓶罐整整齐齐摆上去,又点燃一个火炉,开始烧水熬药。何欢儿把蒲团和靠枕放在崭新的红毡上,开始帮着他整理药材。
“宰相,你不是也要参加问剑么?为什么来当侍者?”
“我修为低下,得剑无望,本来不想凑热闹,但师父说重在参与,叫我姑且一试,成不成的,至少能长长见识。然后,师兄觉得我手脚还算稳便,就打发我来当侍者了。”
何欢儿点头:“可不嘛,试试呗,说不定运气好呢!”
石无厌笑着摇头:“问剑一事绝非儿戏,成为册上弟子哪是那么容易的?实力不够的话,断无得剑的可能;即便实力够了,运气不好、机缘不到也不行。门中有许多弟子,苦修多年,直到头发白了才终于问剑成功,被称为‘白头剑师’。这还算好的,虚耗一生不能得剑的弟子也大有人在。不过,话又说回来,悟道一事,不分先后。北山的乔大师伯年过五旬才问剑成功,而今也名列四大护鼎剑师——”
他猛然停下,慌忙起身,恭恭敬敬弯下了腰。
何欢儿一回头,就见岩壁上的圆形石门徐徐打开,青袍玉带、仙气飘飘的顾子期款步而出,顾子兴怀中抱着飞霜剑,笑嘻嘻跟在身后。
“顾少主!”
多日不见,心痒难耐。何欢儿眉开眼笑,旋风一样迎上前,照着昨天训练的样子侧身行礼,一不小心用力过猛,膝盖一歪,摔在了地上。
“哈哈哈……”顾子兴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映入眼帘,散发着淡淡兰香,与此同时,一道仙音泠然响起:“没事吧。”
“好香啊!”
何欢儿双爪齐出捉住那只美手,将鼻子凑过去,闭着眼嗅了几下,满面销魂之色。忽然,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灼痛,猛一回头,就见郑无伤站在东山观台上,正指着她呲牙又瞪眼。
“眼神真好使啊!”她噘着嘴,依依不舍地放开了顾子期。
郝龙阳和郑无伤这一对师徒,认定她是一个对少主图谋不轨的色胚,防她就像防贼一样。
色胚,她供认不讳,至于说对少主图谋不轨,可就有些冤枉了——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敢、也不舍!
奈何,成见已深,说了也没人信。
“上一回,我发病之前,你跟我说了什么?好像是一个洞天?”
顾子期这样一问,她耳边陡然回荡起顾子都的话——“那个洞天的事,不许再提!”
“哈哈,是么?小女子怎么不记得?哈哈。”
对着美人撒谎,她有一万个不情不愿不自在,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生硬,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
静默片刻,顾子期又问:“我离开之后,子都可有为难你?”
“啊?”想到顾子都那张阴恻恻、冷森森的面孔,何欢儿一阵心虚胆寒,歪着嘴,挤出两个字:“没有。”
不是谎话,但多多少少有些言不由衷。
顾子期轻叹一声,温言道:“子都身为山主,肩负守山重任,兼掌刑罚,对人对事,不得不多存几分疑忌之心。你若受了委屈,我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希望你不要怪他。”
这位少主心细如发,多思多虑,这种性子最为损耗心神,也难怪他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种倦懒疲惫之态。
“顾少主言重了,顾山主他其实……”
无意间一晃眼,恰见顾子都从圆形石门走出来,何欢儿瞬间抬高嗓门,正色道:“顾山主英明睿智,神武过人,小女子对他的一腔敬仰之情,有如巍巍高山、浩浩大河一般,说不尽,也道不完!”
顾子期轻轻闭上眼,头也不回地说道:“子都,我不是说过了?你忙你的事就好,我这里不须你操心。”
“堂兄身负开启剑墟的重任,我不来看望一眼,岂能安心?”顾子都语调轻快,笑容可掬,回手一指身后的四个黑袍弟子,又道:“怕堂兄觉着冷清,我特意指派了四名夜隼前来,任由堂兄差使。”
四名夜隼中,何欢儿认识两个——仇无过和顾子谦。
顾子期回视一眼,无奈地摇头:“大可不必。”
“想来,堂兄是瞧不上这几个人,既然如此,我只好亲自在此听候差遣了。”说着,顾子都屈身坐到了几案旁边。
“罢了……”顾子期倚着靠枕,抬手掐住眉心,“随你安排就是了。”
顾子都端详着他,眼底泛上一抹忧虑:“堂兄,你身子尚未大好,不宜过度劳累。伯父一再交代,开启剑墟之后,你若感觉有任何不适,随时可以离开。”
他口中的伯父,就是门主顾青旻,比之深不可测的修为,更以“爱子如命”闻名修真界。
顾子期合着眸子,若有若无地点了下头。
“少主,天凉,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顾子兴端着一杯茶呈上前来,不想袍袖勾到飞霜剑的剑柄,手腕一抖,茶碗一倾,茶水泼到了顾子期手上。
这不是第一次了——顾子兴一向毛手毛脚,摔盘碎碗、撒汤漏水是常有的事。
眼见美人的手被烫,何欢儿揪心不已——落下疤痕可不得了,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抓过顾子期的手,为他涂抹药膏。
“放肆!”顾子都立刻变了脸色,“你懂不懂规矩?不经允许为少主用药,乃是大忌!”
挨了训斥,何欢儿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顾大山主在场,猛一哆嗦,松开了顾子期的手。
“无妨,这药先前用过一次。”顾子期神情淡然。
“……”顾子都脸色更冷了,盯着何欢儿低喝一声:“下次不许了!”
“是是是!”何欢儿乖乖顺顺地点头,“小女子记下了,下次不敢了。”
“还有你,连个茶碗都端不好!”顾子都又将矛头对准顾子兴,“要不是子宁与子平忙于问剑之事,少主又不喜生人服侍,你一个堂前弟子哪有机会来金雀湖?!再出差错,我必罚你!”
顾子兴带着一丝俏皮,吐吐舌头:“是——”
“你这小东西,又搪塞我是不是?给我跪下!”
“好了。”顾子期出言劝阻,“一点小事而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堂兄的身子,何尝是小事?再说,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简直是个废物!都十六了,才当上堂前弟子……”顾子都怒气难消,对着顾子兴骂个不休。
忽然,石无厌不紧不慢问了一句:“何姑娘,你这味药叫什么名字?”
何欢儿随口应道:“春梦了无痕。”
五个字落地,场面骤然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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