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一剑揭天清笳冷(五) 他生的什么 ...
-
乌有思传剑成功。
骤然间,山洞内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呼喊,跟事先训练过似的,节奏铿锵,整齐划一。
何欢儿举目望去,只见东山、北山、钟山三座观台上,很多弟子正在振臂高呼——
“乌!乌!乌姑娘!乌!乌!乌姑娘!乌!……”
其中,喊得最起劲、呼声最高的,是一些墨绿色袍服的弟子,有男亦有女。
那些人是各山烹饪做饭的厨人。
平日里,乌有思经常跑到各个山头,送一些自种的瓜果菜蔬、谷物杂粮,让他们省下不少开销,借此捞了油水,肥了腰包。
不仅如此,乌有思种出来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比别处的更好吃,用她的食材做出的饭菜,味道也总是更胜一筹,因此,这些厨人得到的夸赞和赏钱也就更多。
行善惠人,必有余德。
另外,钟鼎山的厨人,绝大多数出自北山乔婆婆门下,而乌有思深得乔婆婆喜爱,乔家上下已将她当成了乔无争未来的妻子,身为乔门弟子,自然也愿意讨好她。
南山台上,饭堂的面哥和苗婶把头扎得低低的,一身无处安放的别扭。
其实,他们两个也是乔婆婆的弟子。只因平时拿惯了穆有容的好处,对来自贫苦农家、勤勤恳恳种地的乌有思,向来不大看得上眼,冷言冷语,吆来喝去的,而如今乌有思赢得花魂剑,成了跟他们平起平坐的册上弟子,不尴尬才怪!
至于西山,家主陆氏与同为修仙世家的北山乔氏一向疏远,厨人都是从山外请来的,只做饭,不修仙。他们也收过乌有思很多东西,但此刻并不在场。
其余三座观台中,北山最为热闹。
先前有本山弟子得剑时,这些人只是拍手微笑、一副超然淡泊的模样,当下却完全换了一种面孔,击掌相贺,激动相拥,满满的人情味。
剑门前,乔无争抱着两袋子花籽,直直注视着问剑台上的乌有思,眼底生光,笑得一脸傻相。
见乌有思如此争气,没有枉费她一番努力,何欢儿无比骄傲,向着四周兴高采烈地挥手致意,仿佛她才是那个成功摘剑的人。
飞花散尽,花魂剑的剑柄对着乌有思前倾三下,就好像鞠了三个躬,接着便乖巧地落到了她的手中。
“啊,糟了!南山的法阵还开着,俺得去修!万一那只兽又回去了,可不得了!”乌有思一把抢过何欢儿手里的花铲,火烧眉毛似的飞回岸上,冲乔无争喊着:“六哥,你送俺一趟!”
“好咧!”乔无争抽出牛斗剑,咧着一张嘴,颠颠跟在乌有思身后奔出了山洞。
何欢儿擦了擦眼角,笑呵呵目送着乌有思远去的身影,心中感慨良多。
在南山,花田就如圣地一般,神圣不可侵犯,因为那些鲜艳漂亮的花是谷老太用来染布的。
话虽如此,女子的爱美之心却不可阻挡,女弟子们私下里都会偷偷摘花,或插在头上,或摆在房中,也有染指甲、做香露的,甚至男弟子也会时常采上一些,送给心仪的女子讨取欢心。
就连不甚爱花的何欢儿,为了配制药物,也从花田里偷过不少花。
这些事,谷老太未必不知,可毕竟法不责众,只要不影响她的染布大业,她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整个南山谷,唯有心眼实诚的乌有思,从来不曾摘过一朵花来戴。她只是灰头土脸地在花田里劳作,一天又一天,从春到冬,四季轮转。
天地万物,皆有灵性。
人眼、人心会因热热闹闹的浮光掠影而受到蒙蔽,但神灵不会。
倘若百花有魂,爱的不会是摘花人,而是种花人。
花魂剑归于乌有思,正是物归其主!
何欢儿轻轻吁出一口气,看着台下静谧的金雀湖,喃喃自语道:“满身泥土者,方是护花人……这湖灵倒是挺明白事理的嘛!”
“好!好一个‘满身泥土者,方是护花人’!”
石阙上的顾青衫激赏不已,挥着那支硕大的毛笔,划出一道道朱砂般鲜红的笔影。
“姑娘有这般根性,当一名见习弟子,实在太过屈才!今日我就做个主,叫你拜子期为师,做个入室弟子,如何?”
“啊?”
当空掉下一个巨饼,把何欢儿砸懵了:“小女子何德何能……”
“姑娘不必谦虚。今日若非姑娘在场,我神剑门少了一位新剑师不说,且会失去一位护鼎剑师,姑娘对我神剑门而言,称得上功莫大焉啊!”
顾青衫将笔往观礼台上一指:“子期自九岁得剑飞霜,如今已有一十五载,只因他素喜清净,不欲人打扰,一直不愿收徒。门主与我不希望他身边太过冷清,暗中为他物色过不少弟子人选,但均被他拒绝了。何姑娘是他亲自带回来的人,想来与他缘分不浅,成为师徒,有何不可?”
修真名门神剑门的室内弟子,是无数仙修孜孜以求、求而不得的美事,而拜入少主门下,更可谓青云直上、一步登天,大多数人做梦也不敢想,然而——
她何欢儿乃是春宫门的三宫主!
虽说,春宫门只不过一仙门末流,穷困潦倒不说,且历来受人鄙视非议,被斥为“无耻贱门”一类,可老话讲得好——宁当鸡头,不为凤尾!
何况,故去的老宫主将她从饥寒交迫的街头捡回黛藏山,悉心养育教导,于她有活命之恩,教养之情,而今,她怎能嫌贫爱富,舍弃旧门攀附贵门高枝?
她春三姑岂是个没骨气的?
想到这里,一股热血冲上脑门,干干爽爽吐出两个字——
“不要!”
“……”
诚心诚意递出去一根含苞垂露的诱人仙枝,却被人无情打落。顾青衫从未预料过这种结果,整个人顿然僵住,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东山台上传来一声怒喝:“见习弟子,你休要不识抬举!二门主一番好意,你安敢如此无礼!?”
暴跳如雷的郑无伤身后,张无涯、郭无极、杨无垠三人指定何欢儿,挨个发声:
“无礼!”
“真无礼!”
“极其无礼!”
其余东山弟子全部愤然起立,齐刷刷瞪着她,眼里滋滋喷火。
一群怒汉中,有二人纵身跃出,飞上一块兀立的岩石,手挥长剑,冲着她高声叫嚣:
“胆敢不从,让你尝尝我吹浪的厉害!”
“再敢无礼,叫你成为柳刀下第一个亡魂!”
这帮东山弟子,要么高大魁伟,要么彪悍健硕,无一不是铮铮铁汉。眼下攒聚一处,火力对准一人,那股恢弘磅礴的阳刚之气可拔山河,可吞日月!
面对此等阵势,何欢儿只觉两股战战,心惊胆寒,慌忙解释:“小女子并非无礼!二门主抬举小女子,小女子心中感激不尽!只是……小女子没有灵根,修不了仙,担心辜负二门主的好意,辱没神剑门的威名。”
“这有何难?”顾青衫仍是一脸温和地笑容,“凭姑娘的根性禀赋,只要潜心修炼,配以仙花仙草,借助灵石灵器,长出灵根亦不是什么难事。”
何欢儿:“……”
灵根还能无中生有?这可是头一回听说!仙家贵门果真不一般,口气就是大,法子就是多。
顾青衫又道:“再者,修道一事,灵根固然重要,却也并非唯一的倚仗,只要有正心、诚心、恒心,皆能修成一己之道,立于天地之间。依我看,姑娘颇有天分,何不一试?”
到底是学宫的掌院,相中一棵苗子,就想挖掘一下,哪怕先天不良、卖相不佳——比如他的徒弟石无厌。
可惜,何欢儿这棵苗已有主家,而且生了根。
“世间广阔,路途多样,何苦非要选艰难的那一条?知难而上确实令人敬佩,但……人生苦短,小女子不想为难自己。”
“姑娘果然不凡。”顾青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既然缘分未到,也强求不得,姑娘自便吧。”
何欢儿拍着突突跳的心脏,走到问剑石边沿,才要往下跳,一柄光芒清湛的长剑飞到了她的眼前——
飞霜。
她抬眼望向观礼台,顾子期已经转过身,由石无厌陪着走回了玉案,顾子兴正对着她挥手。
就在她伸手去抓剑柄的一霎,忽然感觉背后刺来一股寒意,猛然转头,正撞上门主顾青旻的目光——神情似笑非笑,眼底古井无波。
刹那间,她的头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眼前闪过一串场景——秋风枯木,野烟寒草,连绵不绝的累累荒冢。
昏暗荒凉的天地间,弥漫着一种铺天盖地、无远弗届的恨意。
这、这是什么?
我窥探到了门主内心的记忆?
她心下一阵骇然,不敢多想,慌忙捉住飞霜剑,逃命一样回到了观礼台。
“麻姐姐,你怎么了?在怕什么?”顾子兴迎上来,扶了她一把。
何欢儿回头望去,顾青旻安然端坐在石阙上,毫无异状,方才的一切恍如幻觉。
门主顾青旻看着四十岁上下,其实已年过六旬,早年又以诛杀邪魔闻名,自然经历过许多腥风血雨,目睹过不少惨绝人寰的场面,其中,有几件难以忘怀的事,久而久之结成心魔,也很正常。消除心魔,正是修道的一环。
被她窥到一角,只是偶然。
想到此处,她笑着敷衍:“没什么,乘剑在空中飞,怪吓人的,哈哈。”
“瞧你在台上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没想到怕高啊!”顾子兴接过飞霜剑,插回了剑鞘。
何欢儿理了理水湿的头发,走到玉案旁,对着顾子期鞠躬道谢:“多谢顾少主体恤!要不然,小女子还得游一回冰湖!”
“……”顾子期合着眸子,不理她。
何欢儿小声问一边的石无厌:“顾少主怎么了?累着啦?”
顾子兴努嘴道:“气着啦!你当着那么多人拒绝少主,他能不气么?麻姐姐真是不通人情,就算是不愿意当少主的徒弟,也不该一口回绝呀!就显着你不慕虚荣了,是不是?你也不想想,不光神剑门,整个修真界都看着呢,少主的面子往哪里搁?”
“怨我,怨我!都怨我考虑不周!”何欢儿讨好地笑着,“小女子以后会改的,顾少主就原谅我这一回吧。”
顾子期斜倚在靠枕上,一动不动,眉心间凝着一团霜雪。
“……”
真的生气了?
何欢儿有点困惑——神剑门中,只有顾子期一人,知道她是春宫门的三宫主。身为宗派核心人员,不愿改换门庭,不是在情理之中么?
他生的什么气?
石无厌笑眯眯开口:“何姑娘,成为少主的弟子,就能每日在他身边了,不好么?”
“好,怎么不好?小女子求都求不来!只不过……”何欢儿歪着头,对戳着两根食指,“离少主太近,小女子怕定力不够。顾少主身子不同于旁人,半分也碰不得,万一我没忍住……做出什么非分之举,伤到了顾少主,那——”
想到顾子都,她真心开始怕了,声音突然弱了下去:“那不是没命了……”
“闹了半天,麻姐姐是怕死啊!”顾子兴插了一句。
何欢儿揪住话头,继续阿谀:“小孩子懂什么?我哪里是怕死?我是怕死了以后见不到顾少主!顾少主这样的美人,百年不遇,我得好好活着、慢慢欣赏才是。”
“话多。”
终于,顾大少主睁开了眼,眼底一片融融水光。
何欢儿笑得好像一个烂柿子:“小女子要是话不多,顾少主一口闷气堵在心里,憋出病来,可怎么好?”
“罢了……”顾子期疲惫地摇了摇头,“子兴,我有些乏了,你随我回兰舍。”
顾子兴一脸不情愿:“少主,我刚来没一会儿,还不想走呢!下次剑祭,我八成当不上室内弟子,再来圣地,说不定得十年以后了。”
石无厌主动请命:“少主,我陪你回去。”
“也好。”顾子期指了一下飞霜剑,对何欢儿道:“你为我拿剑。”
“哎!”何欢儿乐颠颠抱起飞霜剑,瞧着剑柄上那个红灿灿的朱砂剑坠,心里甜丝丝的。
闻声,四位夜隼围拢了过来。
顾子期摆摆手:“你们不必跟来,散了便是。”
顾子谦肃然摇头:“山主命我四人护卫少主,除非他亲自下令,我等不敢擅离。”
“我有些头晕,想清净一下。”
仇无过道:“我们远远跟着也就是了。山主的命令,哪个敢违抗?请少主不要为难我们几个。”
何欢儿蓦地想起那个幻鸟人的灵纹,身上掠过一道寒流,从旁劝道:“顾山主如此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顾少主何不顺着他?”
“……”
顾子期凝眸看她一眼,沉吟道:“也好。”
说罢,他转身走进了观礼台后面的石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