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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雾失楼台迷归路 非“情”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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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欢儿又一次见到了兽门。
道路两侧山石尖削,两相对列,如猛兽的钢牙利齿,无尽地绵延开去,仿佛一张张血盆大口,随时要将行人咬碎吞噬。高峻的山峰直直插向云端,望不见顶,遮蔽了日光,禁锢了一方昏暗。
兽门,其实就是连接不同区域的暗门,由夜隼日夜把守,即使册上弟子也不得擅闯。
初到南山时,为了追那只践踏花田贪香兽,她无意间闯入过南山通往钟山的兽门,被守门的夜隼抓去了白雀玄宫。
出了兽门,便离开了宗门圣地。
沿山道转过几个弯,视野豁然一开,山路下方的山谷里,坐落着一片样式古朴的重楼飞阁。楼群依山而建,连绵错落,间有松竹掩映其间,肃穆中透着几分幽静雅致之美。
何欢儿问:“那是什么地方?”
“天书阁。”石无厌往远处一指,“翻过那道山梁,就是学宫。”
前不久,何欢儿曾在学宫外围的培风林游荡了一晚上,原来那里距圣地如此之近,难怪会被夜隼的人发现。
她忽地想起一个人,顺口问了句:“阿眇是不是就在里面?”
下一瞬,森凉的剑刃贴上了她的后颈。
顾子谦厉声质问:“眇阿姑在天书阁的事,你是从何处听来的?说!”
有夜隼跟随,何欢儿心存顾忌,这一路都缄默不语,谁成想一开口就惹祸了……
真是步步荆棘!
“是我说的。”顾子期头也没回。
“……”顾子谦一脸遭雷击的表情,默默收回了剑。
石无厌道:“眇姑是天书阁的掌钥,负责开关门禁,每日早出晚归。她只有冬天住在天书阁,平时在兰汀附近的一处山舍居住。”
“兰汀?”
“兰舍后山的一处花洲,因盛产兰花,故名兰汀。那里栖着一群野鹅,跟眇姑很亲近。闲暇时,少主也喜欢到那里散心。”
钟山处处守卫森严,何欢儿进出兰舍几个月,从不敢四处乱晃,后山一步也没去过。
兰汀,一听就是个风景如画的好地方——
跟气质清雅的顾子期很配。
“都说君子爱兰,顾少主好雅兴啊!”
“爱兰的未必是君子。”
顾子期一向温润自矜,甚少将喜怒形于颜色。听他话中带着一丝嗔怒,何欢儿觉得纳闷,小声问石无厌:“顾少主怎么了?”
石无厌同样一脸惊讶,冲她摇了摇头。
眼见顾大少主情绪欠佳,何欢儿不敢再多说什么。
望着脚下那片檐角相连的楼阁,她心中充满羡慕与向往。
她好读书,却不爱读正经书,最喜欢形形色色、光怪陆离的野闻杂记。书籍珍贵,穷得叮当响的春宫门藏书不多,仅有的几十册杂书已经快叫她翻烂了。神剑门有这么大一个书库,里面一定藏着数不清的奇书异书,够她读上一辈子!
看着看着,视线莫名其妙模糊了起来。扭头往另一边看去,山景依然历历清晰。
山谷里起雾了?
倏忽间,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漫出——她见过这种雾!
上一次,就是因为遇上一团突如其来的怪雾,她才会误闯南山兽门。尽管那雾气中的灵息极为稀薄,不足以让她探到灵纹,但那种感觉不会错。
“小心!怪雾来了!”
话声才落,浓雾已浩浩荡荡翻滚而来,眼前景物骤然消失,只剩下一片虚无的苍茫。
“顾少主!宰相!”
何欢儿的呼唤像被吞噬了一样,没得到任何回应。这一次的雾气比上次遇见的要浓稠许多,灵息也更明显,她闭目冥观,意念中影影绰绰浮现出了鸟羽的形状。
幻鸟人!
此前在问剑场中,那一闪而逝的灵息果真属于幻鸟人!
他一直潜伏在外面!
从鬼侯爷的白云山追到修仙福地钟鼎山,甚至突破重重守卫混进圣地金雀湖,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鬼影一样跟着顾子期,却又不像要害他性命——若真有杀人之心,为何不直接在白云山动手,偏要大费周折来到守备森严的钟鼎山?尤其是,他还在紧要关头救过顾子期的命!
想不通,想不通,完全没有道理……
啊!
要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没有道理,那自然是——非“情”莫属!
难不成,这幻鸟人被顾子期的绝世风姿所迷,情根深种,难舍难离,又或者,跟灵丹门的前门主裴慕云一样,对他怀有某种无法摆脱、噬魂入骨的执念?
正想着,浓雾中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欢儿,欢儿!”
呼唤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影破雾而出。
满头白发,面容和蔼,手持一根竹柄拂尘,竟然是春宫门的老宫主!
救她脱离苦海,悉心教导她多年,在这个世上,老宫主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之一。于她而言,老宫主就像灵魂深处的一点火苗,温暖,微弱,荧荧不灭,能融化一切人世寒凉。
即便已然故去,但在何欢儿心中,她虽死犹生。
“师父!”
何欢儿心中一热,张开双臂扑了过去,才行几步,耳畔忽然响起老宫主的遗言——
“欢儿,好好活着,不要轻信任何人。”
一阵冷风贴身吹过,刹那间,她清醒了。
幻鸟人幻术超绝,这怪雾肯定是他玩弄人心的一种把戏!
多亏老宫主的在天之灵保佑!
狠狠在虎口上咬了一口,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老宫主从她面前消失了。
缓了缓神,仔细看向周围,顿时吓得后背发凉——她正站在山道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跌下悬崖。
大雾弥漫,不停幻化出种种五花八门的怪象,扰乱人的心智。
她索性闭上眼,试图捕捉灵息来辨认几位仙修的方位。不出片刻,便感应到一团熟悉的灵息。她半睁着眼,一边用脚尖探路一边走了过去,果然找到了石无厌。
石无厌呆呆地站着,一只空空的手放在嘴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好像嚼着什么东西。
“宰相!宰相!”
“……”
连摇带晃叫了半天,石无厌全无反应,明显陷入了幻觉。何欢儿倒也干脆,伸手掐住他脸上的肥肉,狠力一拧。
“啊”的一声,石无厌醒过了神。
何欢儿笑道:“宰相,身处幻觉也在吃,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心结呀,梦魇之类的?”
石无厌拍拍圆墩墩的大肚子,呵呵一笑:“有啊,吃不饱。”
“……”
这个回答天下第一有道理,简直让何欢儿惭愧自己浅薄无知。民以食为天,比起饿肚子,世上其他一切烦恼都显得虚浮矫情、不值一提。
“何姑娘,这是不是就是你以前遇见过的怪雾?”
“嗯!这雾中混入了法力,是相当邪门的一种幻术,不仅能幻化出怪兽攻击人身,还能洞悉人的弱点,对症下药,迷乱心神。”
石无厌一下变了脸色:“不好!少主自幼患有离魂症,最怕这类操纵神志的法术。上回在鬼城一番折腾,身子大亏,回山后发过一次病症,自那之后,便有时时发作的迹象,根本经不起幻术折腾。万一在此发病,可就遭了!少主!少主!你在哪里?”
“别喊了,他听不到的。这雾气好像能屏蔽人的五感。”
石无厌愣住:“那……何姑娘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能辨识人的灵息,算是一种天赋。不过……”何欢儿皱着脸苦笑,“不知何故,我感应不到顾少主的灵息,起初,我还怀疑过他是个活死人呢。”
这幻雾虽然厉害,却也没到完全吞没意志的程度,在场的几位剑修必然会奋力反抗,而一旦动用灵力,就会释放灵息。此时此刻,除石无厌外,她能感应到四股激荡的灵息——来自四位夜隼。
“竟有这种事……”一向稳重的石无厌罕见地慌了神,搓着手原地踏步,“大雾漫天,两边又是悬崖,该如何找人才好!”
何欢儿脑筋飞转,忽然一拍手:“有了!雾怕风,宰相何不放出灵气,卷起狂风?”
“……我的灵气又静又慢,起不了风。”
“这样啊……”何欢儿懊丧地垂下头,眼角余光扫到他背后的太仓剑,心间顿时一亮,“我有个办法!要不把灵气灌注到太仓剑上,然后挥剑试试?”
石无厌点头,按何欢儿说的试了一下,果然起了风。风不大,仅能劈开三尺左右的迷雾,但总算有点希望。于是,他加快速度,一连挥了十几下,风势变大,视野陡然延伸了出去——山岩残雪,历历在前。
可惜,不见顾子期。
他并气馁,又将剑劈向不同的方向,如是者三,终于觅见了顾子期的身影。
风的另一头,顾子期立于临近峭壁的一块岩石上,下临万丈绝壁,双臂微微前伸,神情茫然若失,似乎在聆听某种无声的召唤。
“少主!”石无厌甩开大步奔过去,一把揽住他的腰,将人拖了下来。
顾子期身上的披风高高扬起,鼓鼓荡荡坠下了悬崖,何欢儿几个箭步窜上去,将将扯住了披风一角,救回了那件价值千金的宝贝。
“少主!少主!”
顾子期枕在石无厌肩头,眼睫低垂,眼底一片晦暗,翕动着两片苍白的唇,不知在说什么。
“顾少主,醒醒!”何欢儿用力掐了几下他的虎口,依然没能唤醒他的神志。
她才想再掐,忽听顾子期低低喃了一声:“疼……”
美人似醒非醒,一副羸弱恹恹之态。
她嘴唇干得发烫,脑中倏然一空,倾身覆上了那一对诱人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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