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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剑揭天清笳冷(二) 苦 ...


  •   “临阵使阴招,气死我了!有思也真是的!一根直肠子,一点子花籽就叫人拿捏住了!实在是小看你了,穆有容!不愧是同门师妹,知道往哪下绊子最有用!不过,你别得意!有思老实,我何欢儿可不是好惹的!”

      何欢儿气得头上冒烟,指着南山台的方向又蹿又跳。

      顾子兴捂着耳朵:“麻姐姐,你不要叫那么大声,吵到少主啦!”

      “有思在哪里?”

      “白雀玄宫下面的平谷。”

      “我去叫她!”何欢儿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来不及啦!”顾子兴一把拽住她,“再有两三个人,就轮到南山两位姐姐了。”

      “那怎么办?”何欢儿咚咚捶着胸口,“要是让穆有容奸计得逞,我非得气死不可!”

      乌有思的传剑资格,是她顶撞谷师父挣来的,岂能不战而败?无论如何,都得让她登上问剑台!

      “子谦。”顾子期轻轻揉着眉心,将顾子谦唤到跟前,“你传话给无争,让他到平谷接乌姑娘。”

      一块石头落地,何欢儿平静下来,笑着对顾子期行了一个侍者礼:“多谢少主。”

      身体左摇右晃,总算没有摔倒。

      观礼台上终于风平浪静,那一边,石无厌慢慢吞吞刚走到金雀湖边。

      “石师兄,加把劲啊!”顾子兴盯着金雀湖,紧紧捏住了拳头。

      石无厌扎下马步,蓄力半晌,奋力往前一蹿,开始贴着湖面滑行。肥硕的身躯时上时下,左歪右斜,看着摇摇欲坠。行至一半,他果然支撑不住,半截身子掉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遇此变故,他倒也不慌,两臂向上斜斜张开,笨拙地呼扇几下,将两条腿拔了出来,一双脚仍淹在水下,如鸭子划水一样继续前行。

      四面八方响起了嘈嘈杂杂的嘲笑声。

      顾子兴绷着一张娃娃脸,小声咕哝:“有什么好笑的?石师兄身子沉,飞起来当然难得多!”

      何欢儿点头:“就是!没想到宰相能在湖上划行,我原以为他要游到台上去呢!”

      “那还得了!金雀湖可是宗门圣地,怎么能在里边游水啊?”

      “哈哈,说的也是。”

      距问剑台仅剩数步之遥,石无厌大喝一声,肥躯陡然向上弹起,四肢大张摔在了石面上,活似一只胖大的乌龟。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石无厌爬将起来,摆正道髻上的方巾,向着观客拱手拜了一圈,笑呵呵的,不恼也不羞。

      何欢儿笑着拍手:“要不叫宰相呢!这肚量,确实能撑船!”

      顾子兴神气活现地一扬头:“那是!没有过人之处,二门主怎么会收他当徒弟?背地里说二门主没眼光的人,全都是睁眼瞎!”

      在这些“睁眼瞎”里,那位西山少爷陆无庸首当其冲。

      “宰相修的是哪一路仙术?”

      顾子兴皱眉:“其实……他什么也没学会。”

      何欢儿也皱眉:“这……”

      “石师兄很勤勉刻苦的,二门主交代的各种课业他从来都是加倍完成,只是……唉!”

      “那……他要在台上做什么?”

      “……”顾子兴摊开手,摇了摇头。

      致意完毕,石无厌盘腿坐在问剑台上,抡起双臂,在身前徐徐画起了圆。

      一圈,一圈,又一圈……周而复始。

      灵气自他掌心缓缓流出,一缕一缕,飘散到湖面之上。渐渐的,聚作一簇,连成一片,绵绵展展,熠熠生辉,犹如一块成熟的麦田。

      何欢儿望着湖面怔怔出神,思绪回到了昔日的晋州——

      蔡阿婆领着幼小的自己,在田埂间散步游玩。她个子小小的,只比麦子高一点点,金黄的麦浪恰好在她眼前铺开,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好像天上的日头长在了田地里。

      耳边蓦地传来一声钟鸣。

      金雀湖上,悬着一柄灰扑扑的宽剑,剑身厚重朴拙,剑尖的形状像是一座屋顶的侧面。

      “太——仓——”

      也许是一种错觉,可何欢儿莫名觉得,顾青衫念出这两个字时,音调似乎抬高了几分,字缝里流淌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顾子期闭上眼睛,唇边溢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满座寂然。

      “恭喜宰相——!”

      何欢儿一声欢呼打破了沉寂。

      顾子兴紧随其后,张开双臂高声呐喊:“石师兄,你真厉害!太厉害了!”

      旁观人群中发出接连不断的唏嘘,叽叽喳喳的议论之声如暗潮般涌动。

      石无厌握着太仓剑,向石阙上的二位门主鞠躬致意,而后扎下马步,提着一口气,施展蹩脚的飞行术,歪歪晃晃飞到湖畔,落地时站立不稳,又跌了一跤。

      这一次,没有人嘲笑他。

      何欢儿往看客中扫过一圈,道:“仙门中人的眉眼高低与俗世中人也没什么不同嘛!宰相依然是那个宰相,不过多了一把剑而已,前后态度却差这么多……认剑不认人,跟认钱不认人的俗人有何区别?不是说修仙者应该是明心见性、淡薄名利么?”

      顾子兴努努嘴:“那些只是说说而已,仙门中人也是凭实力说话的。修为不行,就是会被人瞧不起。”

      少年因修为低下,平日里挨了不少奚落、白眼与责骂,此刻是有感而发。

      石无厌回到观礼台,放下刚刚斩获的神剑,蹲到火炉边,继续为顾子期伺弄汤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倒是何欢儿跟顾子兴两个闲人,头碰头趴在红毡上,对着太仓剑瞧个不停,一脸的新奇。

      “怪了!这太仓剑怎么是一件钝器?你看,都没有开刃!”

      “真的哎!”顾子兴顺着剑身摸蹭几下,“而且,这把剑又大又厚,要没有一百斤的臂力,根本抡不起来!”

      顾子期微微睁开眸子,道:“与一般神剑蓄藏杀机不同,太仓剑是一柄‘生机之剑’,极其罕有。它的长处不在于打斗斩杀,而在于防御守护,同时,亦能能吸纳对方的灵气,收归己用,可谓生生不息。据门中剑志所载,此剑上次出世,是在一百多年前,妖君之乱时,那位老前辈用这把剑庇佑了无数生灵,可谓功德无量。”

      “哇!当真是一把好剑!”何欢儿冲石无厌挑起大拇指,“果然是宰相,出手就是不凡!”

      “哪里,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石无厌挠着脸,谦逊地笑了笑。

      “是么?可宰相不是说过,得剑一事不能凭运气么?”

      “哈哈,凡事总有例外。也许是老天看我实在太笨了,可怜我吧。”

      “不必妄自菲薄。”顾子期接过石无厌递上的药碗,“你性情宽厚又不失机敏,为人守正持重、勤学善问,秉容人之量,有大器之姿,堪称人杰。即使不入仙门,亦是前途无量。你的灵气丰饶厚重,生生不息,且能持久不散,乃属灵气中的上上乘,叔父正是看中这一点,才将你收为入室弟子。”

      顾子兴紧跟一句:“哼,我早就看出石师兄不是平庸之辈!”

      石无厌谦虚地摇手:“少主过奖了,哈哈。”

      顾子期淡淡一笑,饮下一口褐色的药汁,瞬间眉头一蹙,搁下药碗,一手掩口,一手掩心,侧身轻呕了两下。

      “少主?”

      “苦。”

      “哎呀!”石无厌一拍脑袋,“我又忘了放乌梅!”

      美少主自来娇弱,不堪苦味,也不耐疼痛。

      顾子兴叹气:“要说照顾少主,我跟石师兄加在一起也比不上子宁!偏巧今年赶上剑祭,他忙着修炼,一直分身乏术,要不然啊,少主这身子也不至于大半年都养不好。等他问剑成功,就能全心全意服侍少主了,到时候,用不了多久,少主的病就能大好啦!”

      何欢儿仔细端详着顾子期,问道:“顾少主,你是不是在担心子宁小弟?怕他一会儿问剑失利?”

      “没有的事!”顾子兴不以为然地晃了晃手,“子宁上回没能得剑,完全是个意外!我这一辈的弟子中,子宁的天分可是数得着的!论苦功,也没几个人拼得过他!他要不能得剑,谁能?”

      何欢儿望了一眼问剑台,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剑门——下一个就到顾子宁了。

      “子宁小弟怎么还不来?”

      “他向来是这样的,每次都会努力到最后一刻。”

      弓满易折。

      奄忽间,一个不吉利的念头从何欢儿的脑海里跳了出来,她用力甩甩头,将那四个字赶了出去。

      接着,她又朝南山台瞄了一眼,小声嘀咕:“乔仙长离开有一会儿了,怎的也不见回来……”

      顾子兴捏了一颗乌梅丸扔进嘴里,边嚼边说:“乌姐姐不愿意来呗!我先前已经劝过她了。麻姐姐在南山的时日也不短了,还不了解乌姐姐么?在她看来,除了种地,旁的统统都是闲事,根本不上心!让那些花籽在雪地里冻着,她哪舍得啊?而无争师兄那个人,凡事又顺着乌姐姐,他能怎么样?不用猜,他这会子正帮着乌姐姐捡花籽呢!”

      这小家伙修为一般,对人事却很灵光,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

      “唉!我应该跟着一起去的!”

      “麻姐姐,你也不用太着急,乌姐姐前面还有两个人呢!”顾子兴往洞口一指,“等子宁比完了,你再急也不迟。”

      顾子宁站在剑门处,正仰头望着观礼台。

      顾子兴一边热情地朝顾子宁挥手,一边扭头对顾子期说道:“少主,子宁到了!”

      顾子期倚着玉案,疏疏朗朗的长睫轻颤两下,终是没有抬头。

      “少主,你打个招呼呀!子宁正瞅着你呢!他这几个月没日没夜地苦修苦练,可辛苦了,人瘦了好几圈,你不勉励他一下么?”

      何欢儿笑道:“子宁小弟哪还需要勉励,他应该放松一些才是。顾少主不理他,正是为他着想。”

      台上弟子问剑失败,在笳声中离开了金雀湖,顾子宁凌空一纵,跃上了问剑台。

      在一通端正又齐全的礼仪之后,他最后望了一眼观礼台,飘身飞上洞顶,两臂一张,身体慢慢旋动起来。

      灵光点点,漫天飘洒,宛如纷纷扬扬的落雪。

      镜湖映雪,美轮美奂。

      灵气飘散于湖面,结出无数细细小小的冰晶,逐渐弥漫至整片水域,俨然将金雀湖变成了一个冰湖。

      “厉害!真厉害啊!”顾子兴嘴巴张得老大,“三个我也比不过他……不,就算十个也比不过!”

      “几日不见,子宁的修为又精进不少。天赋过人,又肯下苦功,堪称同辈楷模。”

      “石师兄,你是不是在指桑骂槐讽刺我呢?”顾子兴嘴巴撅得能拴油瓶。

      何欢儿插了一句:“你啊,如果肯把吃东西的心思分一半用在修炼上,早就当上室内弟子了!”

      馋猫顾子兴切了一声:“没有好吃的,人活着有什么劲?石师兄不也是饭不离手么?”

      石无厌呵呵笑着:“我吃东西是为了储藏灵力,乃是修行的一环。”

      “我也想跟石师兄一样,以吃悟道!”顾子兴撒娇似的晃着石无厌的胳膊,“石师兄,现在你已经得剑,以后就是剑师了,不如收我做你的室内弟子,怎么样?”

      石无厌连连摆手:“可不敢,我且差得远呢!门中剑师至少得得剑十年,才会收徒。”

      “那我就等你十年!不急的,十年以后我才二十六,依然年轻着呢!”

      “这……日后再议,再议,哈哈。”

      冰湖之上,顾子宁徐徐举起双臂,高声念出了一个字:“化——!”

      顷刻间,湖上的冰晶浮扬上卷,分散离析,凝成一根根冰柱,接着,又相互搭接在一起,最终形成一个冰栅,将金雀湖整个围在了当中。

      顾子宁自高处飘落,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个冰做的栅栏……感觉有些眼熟啊。”

      在百年鬼城,为了对付人皮夜叉的念力蜘蛛,顾子期曾经召唤万年寒冰,化出过一个六角冰笼。

      比这个精巧许多,但出于同一路数。

      顾子宁心神不宁,凝眸眺向湖面,眉头越拧越紧。忽然,他身子微微一晃,跪倒在问剑台上。

      同一时刻,冰栅栏的一根冰柱发出了断裂之声。

      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势不可挡的崩坏,不到片刻,偌大的冰栅便土崩瓦解,残冰断柱纷纷然砸入湖中,冰水相击,回响震荡不绝。

      “……!”何欢儿不由自主捂住嘴巴,吞下了一声惊呼。

      该死,那个讨厌的预感应验了!

      在鬼侯爷的山障,她与顾子宁一路同行,心里十分清楚,他对夺剑的执念有多深——对顾子宁而言,问剑成功,是他的立身之本,亦是他的成人礼。

      眼下,却功亏一篑。

      不等顾青旻奏响胡笳曲,顾子宁便以袖遮面奔出了山洞。

      “子宁!”

      顾子期欲下台去追,却被何欢儿一把拽住了。

      “让他静一静吧。人生在世,有些苦,总是要吃;有些伤,总是得受;有些坎,总得自己过……你替不了他。”

      顾子期怔了一瞬,忧心忡忡看着剑门的方向。

      “少主不必担心,方才温师伯追着子宁出去了,他不会有事的。”石无厌走到近前,半拉半扶,将顾子期劝了回去。

      “哎呀,太可惜啦!就差了那么一点运气!”顾子兴快把一张脸搓破了,“这问剑也太难了吧?看来我这辈子也没戏!”

      “不是运气……”顾子期虚虚阖上眸子,“子宁杂念过多,得失之心过重,实力、意志、心念均属修为,任意一项都不可偏废。子宁问剑不成,乃是情理之中。”

      “少主,这剑祭已开始两个时辰了,要不要到后面的石室里歇息一会儿?”

      “……”顾子期意绪不佳,默默摇了摇头。

      石无厌也不多言,又给他服下了一粒金丹。

      何欢儿频频望向洞口,始终不见乌有思的人影,心里越来越急。

      一位顾氏子弟问剑成功之后,穆有容迈着轻快的步子,娉娉婷婷走下了南山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剑揭天清笳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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