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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雀台霜华绽绽开(二) 不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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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过于刺耳,扎醒了何欢儿——
我方才做了什么?
当着顾大山主的面承认,对他那位修无情道、不沾俗尘、贞洁如玉的兄长使用了一种叫做“春梦了无痕”的药物。
这名字简单直白,一听就晓得是为云雨欢爱助兴用的!
何止是冒犯,根本是一种玷污!
“……”
她紧紧捂住嘴巴,脑袋里嗡嗡飞过无数蜜蜂。
“此药十分灵验。”
顾子期水波不惊的一句话,观礼台上更安静了,仿佛从人声喧嚷的山洞中抽离出来,坠入了一个杳无人迹、湮没无闻的渊谷。
过了许久,爱说爱笑的顾子兴终于忍不住了,红着脸开口:“麻姐姐,你不该给药膏起这么个名字,会叫人误会的!”
“对对对!”何欢儿抓着杆子,蹭蹭往下爬,“我开玩笑取的,是该换个正经名字,哈哈。”
传承百年的独门秘药,春宫门至关重要的财源,名字哪能说改就改?世间那些干柴烈火一样的男男女女,就是冲着这个名字买药的!春宫门本来就穷,谁会砸自家招牌啊?
不过,她出身于春宫门一事,顾子兴并不知情。
目前为止,神剑门上下知晓她真实身份的,除顾子期外,只有顾子都、顾子宁、石无厌、东山护鼎剑师郝龙阳、北山乔三师伯,寥寥数人而已。
顾子都冷声道:“人不正经,改名字有何用?不如正己修身!”
何欢儿笑着敷衍:“是是是,小女子一定——”
“不必改。”顾子期忽然插了一句。
“哎?”何欢儿愣住,“什么不必改?”
“人秉气而生,各有天性,只要不是有伤天道、有违人伦,一切随性顺意便是。”顾子期微微低下头,眸光黯淡下来,“人生难得一个‘真’字,不要轻易丢了……”
“堂兄!”顾子都表情一紧,伸手去按揉他的后心,“今天是个大日子,何必想那些不开心的事……”
顾子期淡淡一笑:“放心,我很好,你去忙吧。”
“好。”
顾子都点点头,又陪了他一会儿,然后,对四位夜隼交代一番,训诫顾子兴两句,转身向圆形石门走去。
见他离开,何欢儿全身绷紧的弦慢慢松开了,松到一半,猛然又是一紧——
一股灵息掠身而过,脑海中乍然现出了一道鸟羽似的灵纹!
神秘的幻鸟人!
此人曾经徘徊在鬼侯爷的山障,神出鬼没,敌友不明。虽说他在危急关头救了顾子期一命,但她心里莫名有一种不祥之感,如乱麻一般纠纠缠缠,挥之不去——
这个鸟人很危险!他盯上了少主顾子期!
危险的人只有可怕的人能克制。她叫了一声:“顾山主!”
顾子都止步回头:“何事?”
“……”
何欢儿忽然有些后悔:方才那道灵纹一闪而逝,究竟是不是属于幻鸟人,她并无十成把握。虽说每位仙修的灵纹都独一无二,但是乍一看相似的也并不罕见。如果她冒冒失失说出来,顾子都加派人手搜寻一番,结果却一无所获,那怎么办?以他那多疑的性子,一定会质疑自己撒谎,同时也会有损自身信用——日后再说同样的话,他肯定不会再信。另外,眼下到处是神剑门的人,周围还有四位夜隼近身保护,就算真是幻鸟人来了,也不能对顾子期怎么样。
不如,暂且按下不说。
她扬起手,干巴巴笑着:“顾山主慢走,慢走……”
顾子都刀她一眼:“来此服侍少主是你天大的造化,你好自为之!”
“怎么了?”顾子期轻轻蹙着眉心,“你发现了什么?”
这位少主真是明察秋毫之末。何欢儿耸耸肩:“没什么。”
顾子期没有再问,转头道:“子兴,你回兰舍一趟,将我的披风取来。”
“得咧!”顾子兴脚底生风冲下长阶,跑出了山洞。
顾子期将一只手伸到何欢儿面前,道:“不匀。”
“啊?”看着那只被茶水烫到、有些发红的美手,何欢儿恍了神。
“药涂得不匀。”
“啊,我给少主抹一抹!”
话音一落,观礼台四角的四位夜隼齐刷刷转头,将目光聚了过来,仿佛有重量一般,沉沉压在何欢儿身上。
“……”
不是,这四位夜隼是冲着我来的?!我何欢儿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究竟何德何能,需要劳驾四名优中选优的顶尖剑修严防死守?这排面,都赶得上一个有名有姓的仙门宗主了!
她束手束脚,眼巴巴瞅着面前那只玉瓷似的美手,动也不敢动。
石无厌道:“何姑娘,你不是侍者么?为少主涂药乃分内之事。”
“你不愿意?”顾子期低低问了一句。
“愿意,愿意!”
何欢儿啊,为美人涂药,求之不得,哪能因为一点困难就畏缩不前?现下,你顶着一个侍者的身份,怕什么!
要说完全不怕,那是假的。她小心翼翼伸出一根食指,用指尖抹匀了顾子期手上的药膏。
涂完药,她长出一口气,擦去额头上的汗,眼光不经意从旁一扫,哗一下咧开两片嘴唇,笑得满脸荡漾——飞霜剑银白色的剑柄上,系着一个红彤彤的朱砂剑坠。
她送的。
顾子期真真是个好人,身为仙家贵门少主,却一点也不嫌弃路边货!
正盯着剑坠出神,忽听好人少主道:“子都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别看他盛气凌人,其实,内里仍然是个孩子,你多体谅他一下。”
孩子?
那位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顾大山主?
何欢儿拧着两道眉,凑近石无厌,悄咪咪问道:“顾少主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啊?怎么大白天说起胡话来了?”
“那么大一个人,整日里围着我打转,不是孩子是什么?”顾子期悴然一叹,轻轻阖上了眸子。
“少主这三日住在斋宫,我无权进入。”石无厌在大脸上挠了两下,嘿嘿一笑,“不过,斋宫内设有一处温汤池,最能安神助眠,他应该睡得很好。”
“温汤池啊……”
何欢儿的思绪倏然远去,一副美人入浴图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何姑娘,你流鼻血了。”
一个敦实的声音将何欢儿拽出神游,她赶忙用手背去蹭鼻子,却并不见血迹。稍一抬眼,正对上了石无厌那张憨笑的大脸。
貌似憨厚,实则奸诈。
这个胖墩墩的家伙坏得很!
“咦?顾少主人呢?”
玉案前,只剩下了空空的素锦蒲团和靠枕。
石无厌伸手指向观礼台对面,道:“少主准备开启剑墟了。”
剑门上方,一块山岩飞悬而出。飞岩上高耸着一方无比巨大的雀鸟石雕,颔首敛羽,双翅微微前伸,中间夹着一只数人高的四足石鼎。鼎身四面雕刻着兽面纹,狰狞神秘中透着难以言说的古朴与庄严。
顾子期静立于石雀头上,玉颜若雪,束带飘飞,宛若神子降世。
整个山洞悄然无声,唯有剑门下的暗流泠然作响。
忽然,不知何处悠悠响起一阵胡笳之声,音色苍凉哀婉,直入人心,犹如秋雨悲风,搅扰起无数愁绪——甚至打动了何欢儿这个完全不解音律的大音痴。
“这胡笳是何人所吹?”
“不晓得,我也是第一次参加剑祭。”
笳声一起,顾子期从石雀上飞身而下,伴着清婉乐音,开始在石鼎上舞剑。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剑招精湛,身姿优美。
这一下,又把个好色的何欢儿看呆了。
这位美少主,真叫一个千颜千面,百看不厌!
笳声越来越促,顾子期忽而凌空一纵,又遽然下落,将飞霜剑插入了石鼎正中的一道石缝,与此同时,他体内的灵气喷薄而出,凛冽如霜,浩荡如川,整个山洞都涌动着猎猎风声。
石鼎上方的石雀发出金光,好像活了似的,竟然缓缓抬起头来,打开合拢的双翅,展现出引颈高歌的姿态。
随着一声嘹亮的鸟鸣,一只光华灿烂的金色雀影从石雀中飒然脱出,绕着山洞款款而飞,仿佛在向到场宾客挥羽致意。
群情激昂,惊叹和欢呼一浪接着一浪,直把岩壁震得摇摇颤动。
巡礼结束,那只金雀没入了寂静的湖水。
待金光散尽,湖面粼粼泛起微波,如同鸟羽一般聚向湖中央的问剑台,波浪层层堆叠,越推越高,最后卷起一道道排空大浪,奔涌着冲向了问剑台上方的钟形石。
刹那间,钟鸣铿然大作,清越空灵,有如天籁一般荡气回肠。
原来,那钟形石真的是一座钟!
水浪渐渐平息,在钟声的绵绵余韵中,两座巍峨的石阙昂然挺出水面,一左一右,将问剑台夹在中间,阙顶恰好与倒悬而下的钟形石齐平。
“哇——”
何欢儿嘴巴张了太久,嗓音有些干涩:“这机关设计得真绝,小女子可算长见识了!”
石无厌老神在在地点头:“开启剑墟的机关我有所耳闻,却从没听说过吹笳这一节,简直是神来之笔。”
一个青衣人飞上右侧石阙,手秉一根三尺来长的如椽大笔,布衣素衫,满身浓浓的书卷气,正是二门主顾青衫。
顾青衫向四方来客鞠躬行礼毕,手臂一伸,指向左侧石阙,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空荡荡的石阙上,一个白衣人凭空乍现,威仪肃肃,气宇轩然,手持一支乌黑光亮的胡笳,正在吹奏。
“门主!门主来了——!”
“门主——”
“……”
神剑门弟子纷纷欢呼雀跃起来,一个个满含仰慕,激动不已。
门主顾青旻长年闭关修炼,很少公开露面,宗门一切人事都是二门主顾青衫在管,即便偶尔现身,能见到他的门人也并不多,因此,对神剑门弟子而言,能亲眼见到门主是一件相当有面子的事。
何欢儿紧紧盯住这位难得一见的门主,仪容气度极有门主风范,但是,从他身上看不出多少顾子期的影子。看来,顾子期更像他的娘亲——昔日的仙门第一美女,千光夫人。
她并不意外,只是——
“没想到吹笳人竟然是门主,在喜好音律这一点上,父子二人倒是蛮像的。”
“是啊,我也从不晓得门主有此雅好。”
两位门主立于两座石阙之上,一白一青,正是神剑门最为崇尚的两种颜色,寓意“青天白日”。
石鼎上的顾子期归剑入鞘,对着正前方的父亲和叔父恭敬地弯下了腰。
顾青衫温和地笑着,稍稍一欠身,以示回礼。
顾青旻停下吹奏,以胡笳在掌心轻击了三下。
而后,顾子期凌空一飞,翩然越过金雀湖,飘回了观礼台。
甫一落地,他身子似有不支,虚虚摇晃了一下。旁边的何欢儿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他,一滴冰凉的汗水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不要扶我。”
顾子期强自稳住身形,迈着从容的步调坐回蒲团,不动声色地倚住靠枕,开始闭目养神。
身为少主,顾子期向来克己自律,时时刻刻不忘顾及神剑门体面,在人前不肯流露出一分一毫的不堪与狼狈。
望着他虚白的面容,何欢儿感觉手背上的那滴冷汗凉得刺骨——
高处不胜寒。
身在高位,被人仰望,就得时时小心,处处在意,守住一个得体的颜面。一旦放纵恣意,得意忘形,很快就会从高处跌落,轻则泯然众人,重则断子绝孙。凡是能长久绵延的世家大族,无一不是以养德修身为本,教导子孙戒骄戒躁,弃恶扬善。
顾氏一族历时三百年屹立不倒,家风家教固然功不可没——却也不是毫无代价!
世间事,世上人,从无完满。
石无厌跟上去,跪坐在少主身侧,伸手探向他的丹田。
“不碍事。”顾子期拦下他的手,“一会儿你要问剑,不可为我虚耗灵力。”
石无厌的灵气有治愈之力,能止痛化瘀,补益气血,这也是顾子都派他来服侍少主的原因之一。
“少主,我资质驽钝,虽有幸拜入师父门下,修炼却全无长进。得剑一事,对我不过是天方夜谭,还不如将灵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凡事无绝对,既然来了,就该尽力一试。”顾子期将石无厌的手推了回去,“得剑乃人生大事,我不能误了你。”
见少主如此坚持,石无厌也只好作罢,在温水中化入一粒金丹,服侍着他喝下了。
何欢儿瞥了一眼对面的石雀,颇为不解:“顾少主大病未愈,开启剑墟一事为何不找人代劳?顾氏一族人才济济,两位门主,或者顾山主,哪个不行?”
石无厌笑道:“都不行。”
“怎么说?”
“开启剑墟与修为无关,纵然是顾氏血脉,也必须得经过湖灵认可才行,有些时候,全体族人皆得不到认可,剑祭便无法举行。在门主之前,剑墟沉寂过好几十年,宗门曾经一度衰微。少主九岁得了飞霜剑,从那之后,每一届的剑主都是他。门主轻易不放少主下山,原因正在于此。上次去金州,是少主六七年来第一次离山外出。”
“这么说,顾少主跟养在深闺的大姑娘没什么两样,哈哈哈!”何欢儿拍手而笑,“多年不下山,一下山就撞见了小女子,你说这缘分深不深?”
年初时,顾子期因鬼侯爷一事前往金州,恰好赶上何欢儿在那里寻找失踪的同门姐妹。
顾子期眉梢轻轻一颤,缓缓抬起眼帘,略显苍白双唇微微一动,吐出两个字来——
“话多。”
短短二字,如糖似蜜,何欢儿只觉每个毛孔都弥漫着香甜之气。要不是身处观礼台,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她非得在地上滚几个来回不可。
正在痴痴发笑,洞内猛然掀起了一阵滔天声浪。
第一位问剑弟子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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