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陈司妙

72、暴露 谁也不知道

　　所谓床伴，就是当一方有需求就向另一方发出信息，继而双方配合满足需求。
　　不牵扯任何感情，完全以解决身体欲望为目的。

　　但自从迎新晚会之后，栗嘉蓝和池延允很少见面。
　　他们仿佛双双都失去欲望，床伴这个词只是将他们捆绑在一起的野蛮称谓。

　　池延允所谓的1V1准则更像是对双方的一种暴力约束。

　　钝刀子割肉，谁也不知道这场漫长的阵痛何时才会宣告结束。

　　学期末，傅望章借着保研成功的名义请502全宿舍吃饭。
　　他没有选择留在宁农，半年之后，他就要离开宁城前往南京的一所老牌高校继续深造。

　　王冉琪佩服傅望章的耐力，调侃他：“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为了正大光明约到嘉蓝，圈子兜得够远的。”

　　傅望章还是那样谦逊温和，他笑着回应，“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没有谁是沛公谁是项王一说。”

　　王冉琪发出起哄性质的“啧啧”声。
　　秦卿梦就坐在她右手边，嫌她胳膊肘碍事，淡声提醒：“你挡到我夹菜了。”

　　王冉琪“哦”一声，却一动不动。

　　迎新晚会全宿舍集体登台的友谊并没有令她们就此止戈休战，她们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相处模式。

　　秦卿梦不惯着王冉琪，左手往她那边轻轻一怼。

　　王冉琪早料到她会来这招，两只胳膊同时端起来，上半身及时往另一边灵活一闪。

　　“就你这三脚猫功夫，我在酒吧给人开瓢的时候，你还在雅城校区吃土呢。”
　　王冉琪得意自己预判了秦卿梦的路数，却没料到动作太急，手里的饮料洒出来，她自己倒还好，反而是坐她另一边的栗嘉蓝遭了大殃。

　　栗嘉蓝整条裙子从领口到裙摆都沾上果汁，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无奈叹一口气，“每次你们有beef，受伤的总是我。”

　　傅望章怕栗嘉蓝的裙子面料吸水后导致她走光，第一时间将视线转向别处，并建议：“先去洗手间处理一下，商场里有服装店，可以应一下急。”

　　王冉琪作为罪魁祸首，立刻起身说：“行行行，衣服的钱我报销！现在就去给你买！”

　　秦卿梦也很识趣地第一时间将自己的披肩递给栗嘉蓝。

　　栗嘉蓝在关砚秋的陪同下前往洗手间，走到门口突然停住，“等下，我手机没拿。”

　　手机就倒扣着放在桌面上，秦卿梦随手拿起，正要起身递给栗嘉蓝，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秦卿梦随意一扫，瞳孔慢慢放大，肉眼可见地露出惊愕表情。

　　栗嘉蓝从来不会特别为谁设置来电铃声，也不会设置通讯录头像，但凡事都有例外。
　　在苏州池家老屋，池延允立在后门，门外小河荡漾，河水漫上阶梯，他微微低头端着水杯，阳光清冽，将他穿着宽松居家服的身影勾勒出毛边，一切都恰到好处地符合美学氛围。
　　那时他们刚刚做过一次，栗嘉蓝赤脚裹着浴巾站在不远处，忽然心血来潮举起手机将这个场景拍了下来。

　　事后她将这张照片设为池延允的通讯录头像，后来他们分分合合，栗嘉蓝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懒得动手，她一直没有删掉这张照片。

　　池延允打来电话，栗嘉蓝为他设置的照片占据全屏，虽然照片没有任何出格之处，但那种超出正常表兄妹范畴的氛围溢出屏幕。

　　傅望章坐在秦卿梦邻座，对她投来探询目光的同时也看见了手机上的照片。

　　他的表情管理要比秦卿梦好很多，但脸上的温煦笑容也在瞬间失去了温度。

　　“谁打的？”
　　栗嘉蓝若无其事地从门口走过来。

　　傅望章和秦卿梦闻声都转头看向她。

　　听说危险来临之前身体会发出预警，栗嘉蓝走过来的这短短几步，脑中的确闪过暴露的可能性，所以当她从秦卿梦的手中抽过手机确认“可能”已经演变为“事实”时，她只是轻微地顿了顿。

　　而后指尖在屏幕上轻快一划，掐掉了池延允的来电。

　　池延允没再打来，栗嘉蓝掌心托着手机轻轻抛了两下。

　　傅望章僵硬地找回声音，“嘉蓝，还是先去处理一下……”

　　“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前，你们其实多多少少都有过怀疑，不是吗？”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是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撑，所以大家都心怀疑虑地假装应该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如今事实摆在面前，另一只鞋子终于掉了。

　　但话说回来，照片其实并无任何露骨之处，栗嘉蓝如果想否认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没有这样做。

　　栗嘉蓝也清楚倘若她坚持要和池延允在不久的将来彻底分开，那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段不为人知的禁忌纠葛早晚会成为她生命长河里无足轻重的一瓢。
　　略过不提，是最好的对策。

　　可揣着秘密前行就好像背着石头过河，栗嘉蓝背累了。

　　所以她承认了。

　　包厢陷入死寂。

　　“你们在说什么啊？”
　　由于谁都没有明说，关砚秋还目露懵懂地傻站在门口。

　　栗嘉蓝笑出了声，笑声很短促。
　　她伸手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包，绕过几人，走了出去。

　　栗嘉蓝在楼梯口遇见买完东西回来的王冉琪，不过王冉琪拎着购物袋倚靠栏杆，更像是专门在这儿等着栗嘉蓝。

　　栗嘉蓝和她对视一眼，随即明白，“你也知道了？”

　　王冉琪晃了下手机，“刚秦卿梦微信跟我说了。但是如果没有今天这档子事，我应该会一辈子装聋作哑。”

　　“你之前那么热衷于挖出那个神秘男人是谁，演得真卖力。”
　　栗嘉蓝走过来，和她一起并肩倚着栏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嘛。好朋友的职责之一不就是配合演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王冉琪忽然说，“对了，我打算和林景深离婚了。已经预约了，下周应该就能办妥。”

　　栗嘉蓝转头看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

　　王冉琪推了她一下，“干嘛装得这么惊讶，你不也早就预料到了。”

　　当初王冉琪和林景深在前往稻城的飞机上一见钟情，栗嘉蓝浅略表达过不看好。
　　后来王冉琪越陷越深，一整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架势，不同于关砚秋的担忧与劝说，栗嘉蓝没有再对王冉琪和林景深的恋情发表过任何看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可旁观者无能为力，因果决断只能是当局者自己的意愿。

　　王冉琪伸手揽住栗嘉蓝，“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不像难姐难妹？真他妈是过情关了。经历过一回才明白前人说的没错，男人只会拖慢我拔刀的速度。”

　　栗嘉蓝笑起来，笑容微微带着一点伤感。
　　“不经历一回只怕你又会说，青春白白浪费了。”

　　“这倒是实话。”
　　王冉琪也笑。

　　她没有问栗嘉蓝之后是怎么打算的。

　　她陪栗嘉蓝去洗手间换上新裙子，还贴心地帮她整理好裙摆，然后说：“走吧，去喝点什么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栗嘉蓝问。

　　王冉琪想了想，摊手，“庆祝……无意义？”

　　她们两个笑成一团。

　　-

　　这阵子肖静对栗嘉蓝一反常态地疏离，那天的口头争执并不至于让她的怒火延宕这么久。
　　真正原因是她听说了一些事。

　　关于朱嫣，和栗嘉蓝。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宁城的圈子这样小，相识的太太们又爱传八卦挖秘密。

　　起因是有人不慎跟肖静透露朱嫣瞒着陈禹雇了个私家侦探，那个侦探似乎是个刚入行的菜鸟，因为办事不力被朱嫣追責，最后连饭碗也丢了。

　　肖静觉得稀奇，又加上她本来就反感朱嫣，就追着多问了几句。

　　对方很为难，一副“我只跟你说”的样子凑到她耳边快速翕动几下嘴唇，声音低得连蚊子都不如。

　　“什么？……她找人去宁农拍什么？！”
　　肖静陡然拔高音量，吓得那人煞有介事赶忙看了看四周，并对她打了个嘘声的手势。

　　之后不论肖静再怎么问，那人都不肯再说什么了，只是端着酒杯讳莫如深对着肖静笑。

　　那个笑容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舔过肖静的后背，让她出了一层冷汗。

　　肖静像得了疑心病，开始多方面关注朱嫣，甚至追查她。

　　能查到的线索不多，明显是被人在暗中抹掉了。

　　但肖静反而松了一口气，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又恍然想起另一件事，去年朱嫣发生车祸的地点就是林海县——朱嫣去那里干什么？
　　旅游、攀岩、关爱山区人民……？

　　肖静在屋子里没有目的地来回转圈，她打给栗随安，语速很快，逻辑混乱，栗随安费了很大功夫才明白妻子在说什么。

　　“怎么可能呢？哪就那么巧——”

　　“万一呢？万一就是这么巧呢？！”

　　栗随安话没说完，就被肖静歇斯底里的声音喝停。

　　“就算是也不见得一定是坏事，依照你说的情况，陈太太应该并不想认回嘉蓝。”
　　过了一会儿，栗随安试着安慰肖静。

　　肖静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张开嘴巴无声吐纳着。
　　听见栗随安的话她深深皱起眉头，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忍住了才没有痛斥丈夫的掉以轻心。

　　“谁也不能抢走蓝蓝！”
　　肖静要栗随安去查，动用一切关系不计代价，一定要找到一个确凿的答案。

　　栗随安答应了，可他没有立刻挂断电话，他尽量温和地提醒，“你不要激动，事情弄清楚之前不要迁怒蓝蓝，她未必知道真相。”

　　“我知道！”

　　为了不迁怒栗嘉蓝，最好的办法就是物理隔离。
　　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肖静一直忍着和栗嘉蓝少接触。

　　当然，也可以说是冷眼旁观。
　　旁观栗嘉蓝到底知不知情。

　　这天，肖静忙完店里的事，回到光华新院。
　　一个人在沙发上躺着，脑子里又经不住胡思乱想。

　　恰好一个年轻富太太最近刚拿手里的闲钱投资开了一家结合美容和养生的高端pub，打电话约她，“静姐过来玩玩呗，放松放松。咱们自己的地盘没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怎么玩怎么玩。”

　　肖静这段时间精神紧绷，的确需要放松一下。
　　她把车开到pub，楼上包厢已经准备好，茶水餐食以及养生按摩一应俱全。

　　肖静其实打心里并不愿意和圈子里金丝雀一样的女人来往，她们嘴里除了奢侈品、美容就是男人和防小三。
　　但是当她喝了几杯低浓度的酒，穿着宽松的真丝睡袍趴在沙发上，一边享受按摩师的高超技法一边听着两个女人没有营养的嘁嘁喳喳，她居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松弛。

　　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被撬动，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肖静睡着了，睡得并不沉。
　　情绪在身体里游走，过去四十多年的人生在脑海中走马，忽然，栗嘉蓝的脸出现在眼前，并迅速幻变成一张浸泡在冷水中的稚子脸庞。

　　这张脸在她眼前生硬地放大，在水中睁开眼睛，一个稚嫩而空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妈妈，我讨厌你。”

　　肖静猛地睁开眼睛，惊恐使得她条件反射地想喊出来，但她只是长大嘴巴，喉咙被什么箍住了，竟然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按摩师和旁边两个同伴都被她怪异的举动吓了一跳。

　　“静姐你怎么了？”
　　同伴伸过来一只手，刚碰到肖静的后背，就被她侧身打掉。

　　肖静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要不是按摩师提醒，她连拖鞋都忘了。

　　她勉强笑一下，借口说要打个电话，但手机都没拿就出去了，留下其余几人在包厢里面面相觑。

　　肖静快速穿过走廊，中间不小心撞到一个人，但她没理，直接往另一边的公共洗手间走去。

　　站在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双手撑着边缘低头一看，洗手池里模模糊糊又出现了一张脸，永远停在五岁的小女孩和她隔空对视，眼中流露悲伤，嘴巴一张一合。

　　肖静听见她在说：“妈妈，你不喜欢我，你讨厌我。”

　　肖静知道这是幻觉，闭上眼睛深呼吸，但是小女孩的声音越发清晰，越发追着她不放。

　　“妈妈，我好冷。”
　　“妈妈，我不喜欢跳舞，妈妈我的腿好痛。”
　　“妈妈，你骗我。”
　　“妈妈，妈妈，妈妈——”

　　就在肖静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喊了声陈太太。

　　接着便是两个女人谈笑风生的声音。

　　脑子里回荡的小女孩的声音在慢慢消失，肖静还处在真空中，耳道里残留着遥远的水流声。

　　她一格一格像卡顿的机器人般转头着自己的脖子，视线里逐渐出现朱嫣和另一个年轻女人的脸。

　　然后，慢慢地，朱嫣的脸被替换成栗嘉蓝的脸，眉与眉、鼻与鼻、唇与唇，每一个部位都严丝合缝，高度重合。

　　肖静像是被什么变异生物咬了一口，她的表情痛苦难当，瞳孔不由自主地扩张。

　　就是这个凭美色上位不知廉耻的女人现在要抢走她的女儿。

　　肖静控制不住地抬脚走过去，在“朱嫣”惊愕的目光中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啪！”
　　声音无比响亮，“朱嫣”被打得捂着脸踉跄后退，“静姐你疯了？！”

　　旁边人迅速围拢上来，在一片嘈杂声中，肖静终于看清了“朱嫣”的脸。
　　不是她，是圈子里另一个陈太太。

　　肖静用力眨了眨眼睛，再看看自己伸出去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手掌。

　　刚才，她做什么了？

　　肖静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从pub把车开出来的。
　　手机断断续续地响着，大多是圈子里相熟的人得知她在pub里无端打了人，借着关心的名义来向她求证。

　　肖静没有理会，任由嗡鸣声如同悬浮的黑点慢慢将整个空间填满。

　　路上肖静和栗随安通过一次电话，栗随安还不知道她这边出了事。
　　他告诉肖静，“查出结果了。”

　　肖静说不清楚那时是什么感觉，她明明握着方向盘行驶在快速路上，四周却忽然涌来涨潮的声音，某个瞬间她的视域里只有无止境的黑色海域。

　　栗随安听见车鸣声得知她在开车，立刻担忧地嘱咐道：“你别激动，这事儿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无论大人们做什么，蓝蓝都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肖静张了张嘴巴，忽然笑出声。

　　受害者？

　　如果栗嘉蓝在知道事情真相之后第一时间对她坦白，肖静是认这个说法的。

　　栗随安被肖静笑得有些发怵，“我还是订张机票过来吧。”

　　“不用。”肖静短暂恢复正常，她还反过来宽慰栗随安，“最多就是发顿火，我还能拿嘉蓝怎么办？连城那边离不开你，好好待着吧。”

　　她挂了电话。

　　挡风玻璃被夜色和灯光涂抹成怪异的彩色，肖静视野里的前方一时是现实世界里的快速路，一时是无边无际风气浪涌的危险海域。

　　她好像有点分不清现实与幻想的边界了。

　　肖静用了拍拍了额头，重新拿起手机给栗嘉蓝打了个电话。

　　栗嘉蓝一晚上都待在园林实训中心的温室里，闵熙华通过了她提交的实验提纲，现在她已经开始为期120天的温室苗木观测。

　　肖静的电话来得很突然，她声音紧绷，言简意赅地叫栗嘉蓝立刻回家。

　　“可是妈妈，我只知道你搬去了光华新院，不知道楼号和门牌号。”因为目前实验进展顺利，栗嘉蓝心情不赖，她用脖子和肩膀夹着手机蹲在地上整理幼苗，一边慢悠悠地问，“我的家在哪里呢？”

　　“18幢901，现在就打车回来。”电话那头肖静拔高音量，尖锐的声音几乎穿破栗嘉蓝的耳膜，“现在就回来，现在！！”

　　栗嘉蓝皱起眉头，同时收起玩笑的表情，“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