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体验》陈司妙

73、幽闭 她还没有真

　　自从肖静搬来光华新院，这还是栗嘉蓝第一次踏进这套屋子。

　　栗嘉蓝刚走到门口，门板就被肖静从里面打开了，好像她一直站在门后等着栗嘉蓝似的。

　　屋子里的装修是肖静喜欢的美式乡村风，本应该是跳跃灵动的氛围，里面的气压却很沉。

　　“你怎么了？”
　　栗嘉蓝看了眼肖静的脸色，发现她面容憔悴但两只眼睛却显得很黑很亮。

　　这令栗嘉蓝想起小学时候被查出先心病那段时间，肖静力排众议坚持要医生对她实施全开胸手术时就是这种状态。

　　肖静扔了双拖鞋在玄关地板上，“进来。”
　　随即便转身走向客厅。

　　栗嘉蓝跨过门槛，轻轻拉上门。
　　但是她没换鞋。

　　“妈，到底出什么事了？”
　　栗嘉蓝也跟着走进客厅。

　　话音落地，肖静在前面忽然转过身，双手精准无比地钳住栗嘉蓝的胳膊。

　　栗嘉蓝猝不及防，惊呼堵在喉咙里，她听见肖静怒意翻腾的质问：

　　“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和朱嫣就是一丘之貉！”

　　“我叫你不要再和福利院那帮人扯上关系，可是你一直都在骗我！林芬芳前段时间来宁城住院，是不是还去看她了？”
　　“我问你是不是！说啊，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嗯？不就是没带你去吃肯德基吗？你的气性为什么这么大？！”
　　“我问你话！——”

　　在肖静的眼里，栗嘉蓝的脸快速退化变成一张稚子脸庞，身形也缩小变成五岁小女孩的模样。

　　她的声音时而高亢时而悲戚，可她的目的非常明确，力气也超出常人的大。

　　栗嘉蓝试着挣了几下，混乱中后脑勺不小心撞到墙壁。

　　“妈妈你冷静一点好不好？”
　　栗嘉蓝此刻才觉察到自己的处境，她在眩晕中放轻声音，试图将肖静拉回现实。

　　可是这么多年一直压抑在肖静身体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地往外涌，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把眼前的女孩暴力拉扯进旁边的房间，按住脑袋塞进衣柜。

　　“砰！”

　　关上衣柜还不够，要锁住。

　　肖静紧紧攥着钥匙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了，现在结束了。

　　蓝蓝不会跑掉了，兰兰也不会随时出现来吓她了。

　　“妈！”
　　“妈！”
　　栗嘉蓝在里面用力拍打着衣柜。

　　可是外面的声音渐次消失。
　　肖静走了。

　　这里太黑也太狭窄了，栗嘉蓝的幽闭恐惧症几乎在瞬间爆发。

　　她抱着双膝后背紧紧贴着柜门，指甲在皮肤上一道一道用力划着，尖锐的痛感可以让她保持清醒。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不要怕，这是衣柜，只是衣柜。

　　深呼吸，放松。
　　没事的，很快就出去了。

　　但是没有用。

　　栗嘉蓝的额头和后颈开始冒汗，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很闷，眼前出现一个又一个比黑色更黑的光圈。

　　她的胃在痉挛，很想吐，好像有根钢丝从她的两边太阳穴贯穿，然后很慢很慢地旋转着。

　　栗嘉蓝非常清楚这是幽闭恐惧症发作的症状。
　　可她没有办法用理智阻止这些症状继续加重。

　　栗嘉蓝快要窒息了。

　　意识沉浮，福利院与在连城的经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明灭闪过。

　　是要死了吗？

　　嗡鸣声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声音从小渐大，然后突然停下。

　　栗嘉蓝延迟性地看向自己的左边衣兜……她带着手机。

　　手使不上劲，指尖在衣兜边缘滑落好几次她才伸进去摸到手机。

　　也就是这个时候，嗡鸣声再一次响起。
　　屏幕上出现那张拍摄于苏州老屋的人像照。

　　栗嘉蓝垂眼看着池延允的名字在屏幕上持续闪烁着。

　　他今天真奇怪，居然连续给她打电话，什么事这么急。

　　栗嘉蓝的思维在运行，那种令她喘不过气的窒息感没有那么强烈了。

　　她可以接通池延允的电话，向他求助。

　　指尖悬停在绿色接通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她看着屏幕逐渐黯淡。

　　栗嘉蓝的脑子里陡然出现一个奇异的念头。

　　活着好累啊。

　　真的，好累。

　　什么弃婴、什么福利院、什么养父母、什么掌控欲、堕落、迷惘、方向……
　　所有的一切，沉沉地压向栗嘉蓝。

　　她想，不然就这样算了吧。

　　很快，栗嘉蓝感觉到刚才那双短暂消失的手再一次捂住她的口鼻。

　　听说人在死前会感觉到宁静，一种近似幸福的安宁。
　　栗嘉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此刻她只感觉到痛苦。

　　也许，捱过这阵，幸福和安宁就会降临了？

　　但这时，手机又开始振动了。

　　池延允又打来了。

　　嗡鸣声惊动了屋外的肖静，她神经质地四处寻找一圈后慢慢走进屋子，目光胶水似的黏着于衣柜上。

　　“蓝蓝，你在和谁说话？”

　　栗嘉蓝猛然睁大眼睛，即将坠入深渊的意识摆脱地心引力，子弹一样向上发射，求生的欲望倏忽灌满她的身体。

　　坚持了这么久，她已经快要长成一个独立的大人了。
　　她还没有真正自由、完全凭自己的意愿生活过。

　　不可以放弃，绝对不可以。

　　栗嘉蓝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同时指尖按住屏幕两边，将手机关机了。

　　“嘉蓝？你在和谁说话呢？”
　　肖静隔着衣柜门又问了一遍。

　　栗嘉蓝紧紧抿住嘴巴。

　　肖静蹲下来，目光仿佛穿过柜门注视着她。

　　“我都听见了，别不承认。”

　　“你认个错妈妈就放你出来。我买了你爱吃的汉堡和薯条，已经送来了。”
　　“兰兰？”

　　肖静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平静了许多，她的身影像一抹暗影就落在衣柜前。

　　栗嘉蓝软绵绵地垂下眼帘，听见肖静一声又一声喊她，就像有只手插|进了她的胸口，一下又一下地往外掏着什么。

　　黑暗中，栗嘉蓝的双眸忽然燃起两簇火苗。
　　她很想出声叫停，也很想砸掉关住她的四壁，把一直以来像幽灵一样漂浮在她眼前的这抹阴影铲掉。

　　可是她一动不动，连呼吸也渐渐放缓。

　　“蓝蓝，你为什么不跟妈妈说话？”
　　肖静的语气里露出一丝焦灼，她拍了几下柜子。

　　“蓝蓝？……兰兰？”
　　肖静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听到回应。

　　这下她真的慌了，跌跌撞撞到处找钥匙开锁。

　　锁舌弹动，铁链还缠在把手上，柜门忽然从里面被一道猛力向外推开，肖静猝不及防，眼睁睁看着柜子里伸出一只湿漉漉的雪白手掌。

　　栗嘉蓝的半张脸从缝隙中露出，从对面窗台透进来的霞光照在她脸上，五官依旧明烈，眼神却空洞锐利，就像从地狱爬出来复仇的。

　　“兰兰！”
　　肖静失声喊了一道，扔掉锁链往后退。

　　栗嘉蓝完全是凭借本能用蛮力将锁链扯掉。
　　柜门一下敞开，由于失去支撑，她跌落倒在前面的地板上。

　　“……你骗我？你又骗我！”
　　肖静反应过来栗嘉蓝刚才是故意不出声，让她误以为出了什么事。

　　栗嘉蓝双手撑在地上努力爬起来，她什么也没说，转头就往外面的玄关跑。

　　“你给我站住！”
　　肖静愤怒往她逃走的方向追。

　　但是人类求生的本能明显大于施暴的力量，栗嘉蓝在被肖静抓住之前跑进电梯，疯狂按下关门键。
　　肖静拍打电梯门的声音犹在耳畔，电梯已经开始向下运行。

　　栗嘉蓝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一面用指甲猛掐自己的手臂制造疼痛保持清醒，一面大口呼吸驱赶幽闭恐惧症带来的不适。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有个住户刷着手机正要走进来，不经意抬眼看见里面的栗嘉蓝，住户愣住，“你没事吧，要不要帮你报警？”

　　栗嘉蓝摇摇头，抓着旁边的无障碍扶手慢慢站起身，同时转过脸看了眼光壁上自己的脸。

　　她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但脸上的泪痕汹涌流动，碎发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很像从案发现场逃出来的人。

　　不顾住户的怀疑目光，栗嘉蓝抬起手臂用力揩了两下，然后走出电梯。

　　栗嘉蓝立在单元楼的花坛前，清晨的霞光拂照，空气又湿又冷，她打了个冷颤，但是她觉得这种感觉很好。

　　原来一个晚上已经过去，在她挣扎对抗的那些时候，黑夜早已散去。

　　栗嘉蓝害怕肖静会跟出来，于是打算绕远路从小区的侧门出去。
　　她一面穿过草地上崎岖不平的石子路，一面掏出手机开机。

　　打给栗随安？还是直接拨打120？
　　肖静的情况很不乐观，必须采取一些措施才能让她恢复理智。

　　但是打120弄得人尽皆知，肖静事后清醒过来还怎么在宁城立足？

　　栗嘉蓝一晚上没睡，经历过那样的惊吓，脑子非常混乱。
　　她已经点进拨号页面，犹疑间，屏幕一闪，一张人像照占据她的视线。

　　栗嘉蓝条件反射地停下脚步，脑子转了两秒之后才延后性地接通了电话。

　　“池延允，我妈妈现在情况不太好，你能不能过来一趟？”

　　“……嘉蓝，你在哪里？”
　　听筒里，池延允的声音听起来格外紧绷和干涩。

　　他像是没料到电话会接通，发音不似平常那样顺滑。

　　栗嘉蓝有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重复请他赶紧过来。

　　“好，你就在原地等我。不要乱走，能做到吗？”
　　那边除了池延允的声音，还有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栗嘉蓝好像一下卸了力，连一步也迈不出了。
　　她转头看了看四周，对着手机说：“好。”

　　东颐园距离光华新院差不多一刻钟的车程，但池延允不到五分钟就到了。
　　栗嘉蓝坐在小区门口的圆形石墩上，一抬眼就看见那辆白色途锐打着远光灯停在马路边。

　　栗嘉蓝怔愣一下，而后忽然对他笑了下。

　　冷风从她张开的唇瓣中间吹过，唇肉粘在牙齿上显得有些滑稽。

　　池延允的目光锁定栗嘉蓝，从出现到拉开车门下来，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他走过来的步伐很急，和平时稳重端方的精英形象大相径庭。

　　栗嘉蓝从石墩上站起来，“你来这么快——”

　　话未说完，她被池延允伸手揽进怀中。

　　说是撞击也不为过，栗嘉蓝的身体被迫撞向他的。

　　一夜未眠，身体就像是酸胀易碎的海绵体，相撞的这个瞬间栗嘉蓝觉得自己在四分五裂。

　　但池延允的双臂修长而有力量，他的怀抱宽阔又温暖，栗嘉蓝没有碎掉，她被接住了。
　　尽管只是短暂的几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