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落》lilithnanana

9、她和她来了 所有

　　所有的消息尘埃落定，是在一个月之后。
　　说来时间也不长，距离在咖啡厅见面，也只是一个月前。
　　开会上，敲定属地案件处理结果。属地司令官林静初停职接受总部审查，属地司令部其他人员陆续停职。审查期间，人员资产冻结，接受审计。
　　顾维安坐在前排，一句话没有说。
　　会议结束，他先走人，回到办公室，他把文件资料都扔在桌子上，人却根本坐不下。
　　站了一会儿，他拿了手机，打了她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接通来，他没等她开口，他先说，“你……和孩子一起来吧。”
　　电话那头是沉静的呼吸声，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这一通没有挂断的电话，像突然点亮了两个人之间还剩下的那点……
　　“今天下午就过来吧，我派人去接，孩子……什么都不用带，来了再准备。”
　　“……好。”
　　那边电话挂断，听筒里是陆续的忙音，顾维安却没有挂断，手机在手里还在发出嘟——嘟——的忙音，他终于坐了下来，心里却突然有了奇异的放松感。
　　她……和她就要来了。

　　那天他提前离开办公室，出门前，跟小佩交代了几件事。末了，他突然提起来，“哎，你知不知道，现在7、8岁的小孩子最喜欢什么？”
　　小佩愣了一下，笑道，“明城要过生日了？买游戏机啊，我姐家的是个小姑娘，也爱打游戏。”
　　“哦？”他明显来了好奇，"你们家也是个小姑娘？……小姑娘是不是比儿子要省心？"
　　他想起家里顾明城和周蕴顶嘴又打架的画面，又有点脑袋疼，“顾明城在家还跟他妈打架来着。”
　　小佩说，“哈哈哈，我侄女反正比侄子乖多了，小男孩就是从头到尾都得放电……”
　　“……除了游戏机，还有什么？”
　　“平板？电子产品？”
　　“娃娃？”
　　“现在哪还有小孩喜欢玩娃娃的……”小佩说着，拿起手机给他看相册里侄女打游戏的视频。
　　顾维安就着她的手看，视频里的小丫头扎着马尾，专心致志控制手柄。
　　他想要还有两三个小时，这样的丫头也能出现在他的家里……脸上笑容又不由自主勾起来。
　　小佩的视频播完了，她拿过手机，笑着问到，“司令这是准备再生一个？”
　　“还生什么……”他这样说着，嘴角的笑意根本止不住。
　　“哦对了，你去买几个最新的游戏机还有平板送到家里去。”
　　他说完就走了，小佩姐说好，应了他刚刚布置的任务，却又觉得奇怪，没听他提过顾家有什么亲戚的小丫头，明城的生日……她翻了翻日历，明城是6月的生日，现在才11月……她猜不到别的，只是照做。

　　顾维安回到家的时候，估摸着司机快回来了。从那通电话开始算起，一来一回，快8个小时。
　　霍希已经停进车库里，他重新走到门口来，远远就看到，绿荫道上，车灯透过薄薄的细雨穿透过来。
　　顾维安站定在门口，看到越来越近的奥迪车标，他微微仰头，正好看到后座上一个贴着车窗的小脑袋，她看着窗外，直到车速渐渐慢下来，她侧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又是一种奇异的感觉，她的视线转过来的时候，真的像林静初……可是眉眼之间……他看得出来，像他自己，是和顾明城又不是一样的像法。
　　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来，林静初先下了车，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箱子，可爱的行李箱，应该是女儿的。她看到他，只是对着他点了点头，她又立刻转过身去，解开安全座椅，把女儿抱下车来。
　　司机立刻上来撑伞，顾维安摆摆手，叫退了他。
　　车从门边滑进去停，林静初牵着林海棠的手，站在他面前。
　　他的视线一刻都没有离开过。
　　“叫人。”林静初拉了拉她的手。
　　那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跟着妈妈往前走了两步，她仰起头看他，就像刚刚在后座时那样，眼神一点没有避讳，她歪了歪头，叫道，“顾叔叔。”
　　他有点迟疑，没回应，林静初说，“她爱叫什么就叫什么，你别管。”
　　顾维安没说话。

　　他带着母女俩进入屋内，周蕴不在，他带着他们径直上了三楼。
　　母女俩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声医生，掷地有声的。孩子的脚步声走的特别扎实，不像明城，总是蹦蹦跳跳的，在楼梯上，明明顾家的楼梯不高，总是会磕磕绊绊。
　　楼梯转弯时，他低头看孩子，孩子一脚一脚，稳稳走在大理石上。
　　他轻轻笑了一下。
　　三楼是完全隔开的，重新加了门，他走到三楼门口，阿姨从里面开了门。
　　他推开门，让孩子先进去了，他顺手扶了一把林，林没推开，他说，“三楼是单独的，有厨房有独卫，阿姨是只在三楼干活。”
　　她只是点头。
　　他在客厅坐下，看着她和孩子在三楼进进出出。
　　一切都安顿好，是快五点。
　　他说要下去，林静初从卧室走到客厅，说，“你在哪里吃饭？”
　　这话问的太过自然，连她都感觉有点失言。
　　顾维安说，“楼下。”
　　林静初说，“知道了。”
　　他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他只是记得周蕴五点从集团往回走，明城五点从幼儿园放学，他有话要跟周蕴说。

　　那晚一直等到九点，他带着明城上来叫了“姐姐”和“林阿姨”，接着又喂饭、洗澡、哄孩子睡觉。
　　他很少做，但不是不会做。
　　明城下楼的时候，还悄悄跟他说“姐姐好漂亮”，他又笑，一边笑一边警告儿子，“别跟姐姐吵架，知道吗？”
　　儿子一直到睡觉的点还在问，“姐姐之后都会住在我们家吗？”
　　“会。”
　　“耶！”
　　“睡觉！”
　　他其实心情和儿子是一样的，顾维安想着，“姐姐”之后都会住在他们家了。
　　他在小床上拍着儿子的背，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周蕴已经换上家居服，儿子没睡着，看到妈妈更激动，“妈妈妈妈”叫着。
　　他顺势让了位置，出了房间，走到客厅，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
　　在客厅打了个转，才想起来他等了周蕴一个晚上，他要跟她说的，他还没跟她说。
　　他在客厅等了许久，周蕴还没出来，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估摸着明城平时哄睡也没花过这么久的时间。他正准备去敲儿童房的门，门开，周蕴走出来。
　　她一走出来，顾维安就知道她已经知道了。她脸色没变，只是表情，和她进门时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他是枕边人，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没说话，他想等着她说。
　　她嘴角平静，眼角平静，她去卫生间卸妆，顾维安关了客厅的灯，去卧室坐着。
　　她卸妆到睡觉又要等半个小时，顾维安坐在卧室的床边，窗帘开着，月光照进来，他心里像湖底那么平静，没有一丝涟漪，仿佛要说的话，只是准备跟她商量明天谁送明城上学那样。
　　又等了许久，周蕴擦着护手霜走进来，她坐到梳妆台边，对着镜子擦护手霜。
　　顾维安走到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周蕴，她较好的面容展现出靓丽的美貌，她把护手霜“腾”的一声扔在桌子上，她说，“明城跟我说了。”
　　原来这就是娘俩在睡前一起呆了那么久的原因，他想着。他在镜子里看到她开始紧蹙的眉头，只有一瞬，眉头又舒展开来，变成平和的样子，“明城说，姐姐和阿姨一直在我们家。”
　　顾维安只是“嗯”了一声，她的视线才直视过来，终于对上他一直找寻的目光。
　　“顾司令，你不对我解释吗？”她拿起一直放在桌子上的香水，盖子打开来，她习惯性按了按喷管，香味在小小的角落散开来，她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他的。
　　“解释什么？”他摸了摸鼻子，“她……停职审查，资产冻结，没地方去，来三楼避避风头。”
　　他的视线丝毫不虚她的，话说的平滑通顺，没有丝毫犹豫。只是他到底在说名字的时候犹豫了……那么一下。
　　“避风头？”周蕴的声音高了一度，肩膀随着不信的动作抖了一抖，“你顾司令不是没有地方，为什么……为什么非要住到三楼来？”
　　“我说了，她是停职审查，随时要去总部受审，住三楼方便。”
　　“你……”她一时被他的话噎住，这个理由好像听着真的正经又正常，她要随时去总部受审，所以住到这个离总部不远的房子里，可是……可是……她一向擅长在办公桌上和财务们拉扯的聊天能力这个时候居然一点都说不出来。
　　可是总是哪里不对，这明明是她的家，这是他们夫妻俩的房子。
　　“我不同意。”周蕴拿着香水瓶，在手腕上喷了两喷，视线移开来，无名指上的素圈素到几乎看不见，钻戒被放进抽屉，都快忘了是什么换成了素圈，是生明城的时候，还是每次等年审的时候。无语的时候，就喜欢摸戒指，圆圈在手指上磨得生疼。
　　顾维安站在她身后，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看到她下意识又在磨手上的戒指，他忽然说，“我是通知你。”
　　我是通知你。
　　话一说完，周蕴猛地一转身，她大声说着，“明城说，姐姐比他大一岁……她的孩子就比明城大一岁，可……那……那就是你的孩子。”
　　“什么怎么敢的，”顾维安抱起双臂，有点不耐烦，语气带了一点急促，“那孩子是试管。”
　　周蕴的回应来的缓慢而突兀，他每一个反应都不在她的预设里，她缓了一缓，才轻声说，“那也是你的孩子。”
　　“是我的。”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的如此干脆利落，她继续说，“我们结婚三个月，你就跟她搞在一起……还有了孩子……”
　　“那孩子是试管，我没有对不起你。”
　　“那也是你的孩子。”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周蕴有一瞬间很想把手里的香水瓶扔出去，其实，可是他一说这句话，她忽然忍住了，手心贴着香水瓶的温度热热的，手指抓紧瓶身，忽然就攥紧了瓶身，她把小小的玻璃瓶放在桌面上，那一股吵架的急促的怨气在这句话之后突然消了半截。
　　顾维安仍然保持着今晚的最大的表情，蓦然，毫无反应，仿佛他真的在跟她讨论明天到底谁送明城上学。
　　周蕴突然笑了，她转过身去，对着镜子开始细细看今晚护肤品的贴脸效果。
　　那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精华在脸颊上流淌着，水光色淌在脸颊，混着眼泪吗？没有，好像只是在角色扮演，只不过现在她已经不是那个十几岁时候的周蕴了，那些年，少女周蕴看到过叔伯家破皮破烂事儿的争执和吵架里，听到的那一句句“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随你怎么想”在她的耳边盘旋。
　　她嘴角不自觉勾了又勾，原来从那个时候的“我不在意”再到现在，竟然已经快10年了。
　　她没跟他再吵，收拾好一切，她躺上床，照例躺在这一侧，她关了床头灯。
　　黑夜里，顾维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只是停留了几秒钟。他走到另一侧，也躺了下去。

　　夜晚寂静，顾维安一直睁着眼睛，直到听到周蕴平稳的呼吸声，他侧头看了一眼，她睡着时，会无意识翻身过来，今晚还没有，她刚刚沉入梦乡。
　　他又等了几分钟，窗外庭院里暖黄色的灯影，会让他想起楼上的小女孩。
　　他坐了起来，轻轻下了床，披上衬衣，出了门。

　　周蕴是在他起身的时候就醒来了，她睡得轻，更何况家里有了这种事，她怎么可能真睡得着，她笑了一下，睁开眼睛，开始听，听到他轻声关上大门的声音，听到隐隐约约开关门的声响。
　　好像当时建房子的时候隔音选的太好，现在连丈夫出轨的声音都听不见。她嘴角一直弯着，真的很好笑，笑什么？她说不出来。
　　她也起了身，穿着睡衣下到一楼，庭院暖黄色的射灯印在落地窗上，一个接一个，隔着规矩的距离，像离家的人，更像她心里无尽的凉意，那丝光线被夜里的凉风吹的有些飘闪，一楼的窗帘一向不怎么关上，一楼没有人。
　　她站在落地窗边盯着暖色的光束看了一会儿，只是无限的冷，无限的寂静。
　　顾家这座别墅里的人都已然睡下。
　　她也没有拉上窗帘。
　　她走到酒柜里，随手拿了一瓶，又从柜子里拿了高脚杯。走到沙发边，玻璃瓶在茶几上碰出“搭”的一声，她开了一瓶，握着酒瓶颈就往杯子里倒，到了一整杯，她一口一口灌。
　　像喝水一样。
　　就这样一杯一杯，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酒杯，她走到落地窗边，月亮很高，院子里的树枝摇动，今晚的夜风冷吗？冷，和这一瓶酒一样的冷，但是她身上却丝毫不觉得冷。
　　真丝睡衣服帖的贴着她的肌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不觉得腿疼，只觉得这一瓶酒真的多，真的好多，好像怎么喝怎么倒都还有重量。
　　她走回沙发上躺着，身体舒服贴着沙发的皮质上，她闭上眼，眼前不是顾维安，而是周傲雪。
　　是订婚的时候，周傲雪在他们面前，当着顾维安的面，周傲雪说，“蕴蕴，你考虑清楚了？”
　　可是她那个时候是考虑清楚了的呀，她又笑了，嘴角咧到最大，真的呀，眼睛不酸，只是想笑，想咧嘴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叫醒，睁开眼，看到顾维安站在她面前。
　　他微微皱着眉，开口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
　　她一时没有说话，酒精在身体里反涌上来，她抬头看时间，在沙发上打了个盹，落地窗外，月亮和枝丫还看着她。
　　酒杯在她手指间一直捧着，她顺手把杯子递给他，他接了过来，玻璃杯在茶几上轻轻落下。
　　她爬起来，说，“做完了？”
　　他没接话，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她去找他的手，他没躲开，于是她借着他的身体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才感觉酒精上头的感觉，脑袋晕晕乎乎，她看着他套着的衬衣，身上是说不出来的气味。
　　“回去睡觉。”他半搀着她上了二楼。
　　她其实可以走的稳，但是上了楼梯，却只想往他身上靠去，手上的素圈硌在他胳膊上，她凑近到他身边，她微微倾身，嘴唇略过他的脸颊。
　　顾维安却微微侧开了一下脸，他很快反应过来，转头看她。
　　她脸上的笑意又出来了，她没有对上的视线，她只是微笑，笑容慢慢浓烈。
　　他搀着她上了床铺，给她递了被角，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我去睡沙发。”顾维安说。
　　卧室没有开灯，月光太亮了，照着这间主卧也看得清楚，却看不清对方的脸色。
　　被子搭在她胸口，她抬起胳膊挡住眼睛，“睡我身边呗。”
　　她继续说，“你回来干什么？”
　　顾维安轻轻呼出一口长气，静谧的夜晚却听得分明，他拉着她挡住眼睛的胳膊，他让她睁眼看着他，“怕你睡不着，她让我回来的。”
　　她的笑容定格在脸上，她爱的男人盯着她，她的嘴角却再弯不起一丝一毫。
　　顾维安继续说，“她说了，老婆会担心的。”
　　她想要看清他的眼神，但是那么亮的月光却照不到他们俩这么近的距离上，她也看不到他瞳眼里的自己，她轻轻挣脱开他的手，踢了他一脚，没有用力，踢到男人坐着的臀上。
　　她用了一点力气又挤出一丝笑容，“顾司令……心满意足了？”
　　他静静看着她。
　　"得到了最爱的女人和孩子，你满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