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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力挽狂澜   调解虽 ...

  •   调解虽没完成,但是在社工和院团人员的协力下,双方约定暂时休战,等宣讲活动结束再不遗余力地开战。
      “前面几位老师已经介绍了许多有关昆曲的知识,那么,我就来和各位聊聊昆曲的困境,昆曲演员的困境。”
      容玙立于建筑质朴的戏台上,他握着话筒道:“昆曲在当代受众断层,慢节奏、雅文辞,和快餐节奏冲突;大众听不懂、看不懂、坐不住。”
      “剧目失传严重,大量传统折子戏无人会演、无谱可依;老艺人离世,口传心授内容加速消失。新编戏追求舞美、剧情,丢失昆曲本体韵味;重形式、轻唱腔,比起昆曲,更像话剧。”
      “演出成本高、票房低,民营团体生存艰难,文旅融合浅。文言唱词无字幕难以理解,短视频传播容易碎片化,难以传出精髓。这种种只是昆曲面临的一部分困境,而我接下来要谈的,是昆曲演员的困境。”
      蔚棠聚精会神地聆听,两只手在屏幕上敲字敲得恨不能飞起来,余光无意瞥见举着手机录视频的几人,她连忙又转换计策,照模照样地跟着拍。
      “昆曲演员十年磨一剑,长期进行吊嗓、高强度身段训练,腰、腿、嗓、关节职业病高发,变声期又是淘汰人的时期。体制内稳定但薪资不高,民营团收入更低,没有保障。总体与进入娱乐圈的路径相比,回报差距大。”
      容玙秀整的仪容上盈盈浮开笑来,蔚棠的手自顾自地举着手机,而她的眼睛则是错开了手机,凭着肉眼去眺戏台上的人。
      他的眼睛在笑时和“迷人”是绑定关系,但蔚棠无故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冷漠。
      “人才流失,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它正在进行,并且未来大概也将继续进行下去。好苗子转行的不在少,传承梯队出现中间断层的情况。”
      容玙仰着眼,他仿佛谁也没看。
      天井漏着从天而降的光。今天风大,暖色的阳淡,穿进来的只有雪调的白光。现在是春天,对某些人而言并非春天的春天。
      “昆曲,一旦创新就容易变味,守正又等不到观众。青年演员想熬成角儿越来越困难,因为没有足够的舞台历练机会,但当前的青年演员一年也演不了几场大戏。”
      “过去的观众会听门道,现在的观众多擅看热闹,网红式审美能让一个演员一夜出名,也能让他逐渐被更新的信息遗忘。”
      容玙的唇角自发地拈动,蔚棠以为,他兴许没那么想开口。
      他转头看向楼梯间,握着话筒的手降至胸前。
      来时背着个黑色背包的男人适时走出来,他把背包放在戏台临墙摆放的木桌子上,从里面拎出了一件茄花褶子和一条白马面,兢兢业业地一手端拎着一件,眼睛仔细地瞧过地上,千防衣裳染脏。
      “这身没带帔,不方便展示。”容玙走到被摆着显出来的戏服侧前方,纤白的手伸出去扶上衣摆,“这两件都是演出款的,重磅真丝,价钱能抵掉演员的一半工资。”
      “因为情怀投身昆曲行业的演员,肩负的压力是难以言喻的。之前我们院团演员演出时摔倒的事情,我听说概况。”容玙移开话筒,低声让男人把戏服重新收起来。
      旋即,他重新来到台中央,瞰着台下人,目光在那几个小孩身上短暂停留。
      “你先丢一个香蕉皮在地上,后来的人因为香蕉皮摔倒,倘若责怪摔倒的人自己不仔细,依我看,这叫断鹤续凫;因为,道路上本来就不该有随意乱丢的香蕉皮出现。”
      “昆曲演员的工资不是全都能自由支配的,我们和其他行业的工作者没什么差别,他们有的个人责任,我们同样有。”
      不晓得是不是借了嗓子的优势,容玙的一席言论,纵然是摆明了在含沙射影,但照让人心旷神怡,而且禁不住地共情。
      “我很欢迎各位带孩子来听曲,能够让新时代的新血液了解传统文化,我是乐见其成的;但是,我希望各位能够正确引导孩子,而不是放纵孩子破坏他人的工作场所,侮辱靠情怀坚守着事业的人。”
      蔚棠当即按下录制结束键,她把手机往包包里一塞,手臂钻过包包的肩带使其挂在自己的臂弯里,空下来的手掌高举着拍得激烈。
      有她起头,吕知云转眼就跟一手,一双手紧随着一双手鼓动。
      台下人稀少,和蔚棠第一次进剧院里听戏面对的少相差无几,但她的心腔比之前一次炙热许多,像是装了一膛子火在烧。
      那几个闹腾的小孩,或是被前时长辈的争吵影响到,即使也有在玩的,但不再乔张做致,恨不能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仅仅守着一隅之地。
      在蔚棠面临“抢劫”时,当劫匪背景板的两个小孩作为帮凶,似乎也被家里的长辈斥了一通——可能是长辈装装样子,怕老人家的火气烧来他们家里。
      总归有效,他们安安分分地听完了容玙的宣讲。

      打头阵的孩子被他奶奶抱着放在腿上,蔚棠回头扫过去时,他飞快地把对着她的眼睛给躲开。
      台上的容玙来到了台下。宣讲的到此结束谕告大人战争可以开始。
      在被打到的老人前去找到那大娘继续争执时,蔚棠像是借了走来自己身边的容玙的力量,她先去找到那两个劫匪背景板。
      “你们还想要零食吗?”
      蔚棠从包包里拿出两袋薯片,她看着一言不发的两个男生,俯下身道:“你们真的喜欢坏孩子这个称呼吗?如果,慢慢没有人愿意和你们玩,你们也真的高兴吗,真的认为自己不需要更多的朋友吗?”
      “如果你们跟我道歉,和刚刚那个阿姨道歉,我就会给你们零食。”
      这两个小男生互相看对方,如同谁也拿不出主意。
      其中一个男生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要理解为,其实你们并不喜欢挨大人的骂,也不希望自己交不到朋友,不希望其他人都不跟自己玩。如果我误解了你的意思,你也可以对我说‘不是的’。”
      她学了一口容玙的温柔腔,但声音着实难以照葫芦画瓢,有团哑总摆拨不掉。
      被蔚棠当作首要攻克目标的男生,一时间除了沉默什么也没育生,她的下眼睑向上拱了拱,被拱出的笑意也栽到了唇上,“那我就当我没说错咯。”
      目标转移,蔚棠看着傍侧不置一词的另一个小男生。
      和成年女性拳头一般大的手交握在一起,手指彼此刮蹭着——黄里带红的一双手,冻出来的红。
      “你呢,你和他一样吗?”
      两个人的嘴巴如出一辙,上唇会和下唇互动,唯独口不开,声不出。
      但他动了自己的脑袋——点。
      “那你们应该做什么呀?”
      这头蹲下身的蔚棠循循善诱,那头跟着待在她身后的吕知云和容玙作壁上观。
      “蒋奶奶这个孙女很有意思。”吕知云朝容玙的肩膀倾了些头过去,她把嗓音从嘴缝里抑出来:“长了张不好惹的脸,一和她互动起来就能发现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抱臂的容玙稍稍把肩膀向侧后方挪移,他别着下巴低了些,挂搭下来的视线在吕知云脸上轻轻一划,唇角微掠:“人不可貌相?”
      “对,人不可貌相。”吕知云缩回头去,她浅笑着应和。
      那两个被蔚棠领着引导的小男生忽而绕来了吕知云脚尖前,他们先后低头道歉:“阿姨对不起。”
      吕知云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打了个措手不及,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表示原谅,然而原谅还没脱口,就听到蔚棠问:“你们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两个人里,一个领头开腔拖着声音,一个像是不明白该如何组织语言,紧跟着那拖着的腔吭声,伴奏似的:“不该拿棍子吓唬人…不该打人…不该做抢劫这种事情……”
      “我就知道你们并不是坏孩子,是不是没有人告诉过你们该怎么做呢?还是因为想要面子,想逞威风?”蔚棠重新恢复俯身的姿势,她略略屈膝。
      伴奏的小男生终于当了一次主唱:“想让别人觉得我们酷。”
      “但是别人真的觉得你们这样酷吗?你们觉得你们做这些事是酷的吗?看看那些爷爷奶奶现在在做什么。”她扬了扬脸,致意他们看向还在用方言争执的人们。
      在瞧见他们的摇头回应后,蔚棠牵起笑问:“那,想要零食的时候应该怎么做呀?”
      终于当上了主唱的伴奏回归伴奏,他瞄着另一个男生,幸喜承载着他期望的男生替他打了个样儿:“阿姨,刚刚对不起,我们不应该对你们没礼貌,我们知道错了。我们想吃零食,你可以给我们吗?”
      看着两个男生把前时的刺脱了个干净,蔚棠松了松肩膀,她昂动下巴示意道:“那我现在交给你们一个任务,去教一教刚刚带着你们的那个男孩子,等一下我会给你们奖励的。”
      她拍了拍自己的包包。
      两个小孩登时就转身,飞也似的奔了过去。
      蔚棠总算把脊梁骨给直了回去,她揉了揉后腰。
      “蔚棠,你很擅长和孩子沟通啊。”吕知云打趣道,她装佯着感慨:“真不晓得当你的孩子会有多幸福。”
      一个“嗯”的调被蔚棠“嗯”得七拐八弯,她拨浪鼓般摇头,两只手把包包捧起来,其中一只手的手指勾到包包肩带上。
      “老实说,主动找到他们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以为的结果是被无视。很多人不把小孩子真正当人看,但是我知道,其实成人的人性就在小孩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也许目前还不算多,也许目前还不够透彻。但他们是人。”
      “我知道会有死性不改的小孩,他们知道自己错了也还是会继续对抗,他们会嘴硬。所以,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指望他们能理我。”蔚棠耸耸肩,想把吕知云送上来的认可尽数抖下去般。
      “我自己是个不成熟的人,自理能力很一般,上大学了才学会洗衣服,可能还是算不上会。我做这些事情,只是不想从主观偏见出发,尊重每一种可能,所以不放弃行动。”
      说得自己也不太好意思,蔚棠拨了拨脸颊边的头发,她乜了眼聚在长廊下的三个小孩,又迁回视线,在吕知云和容玙脸上绕了一圈。
      “我不希望他们未来走上歪路,尤其是在‘他们也许可以不变成那个样子’的前提下。还有,”
      蔚棠仿若是终于忍不住了,她的身体往前靠了靠,顶着副觉得多么别扭一样的表情说:“其实我不喜欢闹腾的小孩。”

      先前拿着木棍动实手的男生,离开了长廊前的弹丸之地。
      担着蔚棠下达的任务,另外两个小孩停在原地看着他。
      他拿着木棍挤进了人群中,来到那个和自己的奶奶吵得面红耳赤的老爷爷身前,深深一鞠躬道:“爷爷,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拿着棍子打劫,还打人,对不起。”
      小男生把手里的棍子送过去,又伸出自己的一条胳膊,仰起来的脸积着无表情的认真,“你打我吧。”
      “这种‘我打了你,所以我让你打回来’的思维,真的很小孩啊。”吕知云透过人与人间的罅隙窥了一角情形。
      “小孩子嘛,最容易非黑即白了,但是大人实在不能这样教他们。”蔚棠轻皱眉峰,她顶着天井降下来的白光,霎动的长睫毛成了盛光的碟子,“不过,我也有非黑即白的地方,比如,我讨厌非黑即白的思维。”
      容玙侧眼眱了眱她,双颊衔上一笑,“这并不坏。”
      而那受了小孩道歉的老人家没有还他一下,倒是扭脸,对着之前没理还力争的大娘讽刺:“还不如一个小孩子的样。”
      那男生在得了老人家的原谅后,来到蔚棠和吕知云面前,他复刻了方才面对老人家时的道歉路径,只不过把“爷爷”改成了“阿姨”。
      同时,他把脸转向容玙,手指紧攥着衣摆,说:“上次弄油到上面的人不是我,他住在城里,很少来这里,他爷爷今天也没有过来。但是不是我弄的。”
      “我相信你,我从始至终也没有说过那是你做的,不用害怕。如果有其他人因为你曾经犯过错,就说其他的错误也是你犯下的,希望你能像现在这样去否定。”
      不知有没有蔚棠影响的成分在其间,容玙的口吻模模糊糊地与她相似。

      在他们为这场闹剧画上完结的句点时,社工将事先准备的鸡蛋和橘子发给台下的人。
      蔚棠履行承诺,领着在场的所有小孩来到长廊上的飞来椅前,她把包包里的零食全部拿出来撒在椅子上。
      “之前刚来的时候就给了你们俩一人一袋,现在剩下的零食不多了,我平均来分,如果不够的话你们拿少点可不可以呀?”她看向最小的那两个小朋友。
      挤在一起手牵手的小女孩和小男孩小心翼翼地点点头,在其他的大孩子之中,他们浑然没有了待在爷爷奶奶身边,大放豪言说要保护她和吕知云时的勇烈气。
      幸而零食足够让一人分到两个——在两个小朋友每人一个的前提下。
      看着自己空下来的包包,蔚棠嗳了一口气,她把锁扣重新扣上,拎着包走向了在前不远等着自己的容玙和吕知云。
      孰料,那领头打劫的男生忽地小跑过来,大喊一声:“你不是阿姨,你是仙女!”他把话一放,便抱着零食身一扭跑没了影。
      其余的孩子照模照样地学,笑嘻嘻地把这当游戏,冲到蔚棠身边撂下声音就转头奔离。
      蔚棠和他们在原地顿了少顷就抬步向前走,她摸着脸嘿嘿傻笑,望起一双眼睛对着手边的容玙,憨里憨气道:“他们说我是仙女诶。”
      配合地把眼下低,容玙的目光在她双目上回转,存心逗她似的说:“我也觉得。”
      快他们两步的吕知云回过头,笑眄着蔚棠,输了一嘴调侃:“我也这么觉得哦。”
      原本只是装模作样而捂着的脸这下是真的隐隐发烫,蔚棠咕哝道:“你们不要这样啦,我怪不好意思的了。”
      穿过堂屋,他们重新向着那庞立的宗庙走去。蔚棠瞄着容玙,嘀咕着:“明明你更像仙女。”
      迎着敞明的天空向前走,容玙身上盛着天气的淡冷,他撇了些脸,睄着她无奈地笑:“我是男的。”
      他换来了蔚棠的“嘿嘿”。
      她唇下那颗尖尖虎牙探出了身,凝笑的桃花眼微微眯着,“那就仙男。”
      含着“呵”的气音从容玙喉间延出,他被她逗笑。
      吕知云掺和进“哎哟”一声,她拔着调子道:“我也好想当仙女哦。”
      蔚棠一碗水端平:“你本来就是。”
      “你还真是嘴巧啊。”吕知云投了她稀奇一眼。
      “堪用堪用啦。”蔚棠不忘谦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力挽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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