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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生命包含所有颜色   一根表 ...

  •   一根表皮起伏不平的木棍伸到了蔚棠身前,棍子上分出的杈折断了尾巴,残留的那一柱小木块边角粗糙。
      穿着棉袄的领头男生乌黑的头发盘在脑袋顶,在额头上打了个绺,像是被发胶故意撮出来的弯尖儿。
      排在他后面的两个男生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狗仗人势般,虽然站得靠后,行态里的畏惧也瞧得穿,但昂首挺胸强撑气场的样子,看着既好笑又招嫌。
      “打劫!”他亮出稚气的嗓子,个中的浑厚,听得出来是刻意压含喉咙所制造的。
      蔚棠被木棍指得不自禁蹙额,她略略后退了一小步,低眼看着这三个小脸黄红交加的小男生问:“打什么劫?”
      仍旧是用木棍指着她的这个小孩给她解疑:“零食啊,你刚刚不是给他们了吗?别装傻,快点交出来!”
      为首的小男生后头的两个跟背景板似的,光顾着支撑昂首挺胸的气势。
      戏台下的戏已经开演,戏台上介绍着有关昆曲文化的青年演员一行讲一行打样儿。
      已经有靠在楼梯间的人发现了台下的状况。
      “啧,又是那几个小孩。”
      “之前往台上滋油的该不会也是他们吧?”
      “不确定,长得挺像的。”
      耳道容纳他人的议论,容玙偏动视线,跃下去扫了扫戏台下的场景。
      戏台下,吕知云看不下去,她俯瞰着面前的三个小男孩,教育道:“想要陌生人给你们零食,你们难道不应该有礼貌吗?拿棍子指在长辈面前,谁会愿意给你们东西?而且打劫是违法的,警察叔叔会来抓你们的。”
      “会个屁,你吓唬谁呢!”
      若说方才蔚棠还以为这几个小孩只是装装样子,但当她看到那棍子猛一抬起仿佛要打到吕知云身上去时,她心一沉。
      幸好身体的第一反应还算敏捷,她及时拽着吕知云往右前方一躲。
      她们是跑来了坐在椅子上的老人家的跟前去,然而那不长眼又收不回去的棍子却是直接打到了老人家身上。
      “哎哟!”那老人缩了一下腿,转头就站起身,目光精准地在身后那堆人里,找到了一个年约六十的大娘。
      他一口苍哑的喉咙浑浑振出声音:“你怎么管你孙子的啊?打到我要是我骨头断了怎么办?”
      出人意料,在蔚棠被小男孩拿棍子指着的时候,无一人站出来,老人家一发声,那些人立时指责起了小孩和小孩的奶奶。
      戏台上讲演的人暂时停下,社工也终于过来维护。
      在闹剧中,蔚棠倏忽觉得衣角在被谁拉扯,她偏过头低下眼,只见来时被她分了零食的两个小朋友正站在她和吕知云的腿边。
      小女孩拉着她,小男孩拉着吕知云。
      蔚棠举目和吕知云交换视线,她们心通意会地齐顺着这两个小朋友走。
      站位从第一排来到末排,视觉年龄在五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大爷和大娘并坐着,乍一看像是对夫妻。
      “你们不要怕哦,我让爷爷奶奶保护你们。”小女孩松开了攥着蔚棠衣角的手,一喉稚嫩童音,听上去可比适才那个拿棍子的男生好上了许多,断为霄壤之别也不为过。
      看来大娘和大爷确实是一家的。
      钻到院子角落的小男孩抓了几块石头用两只手捧着,他盯着小巧掌心里的石头,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回来,奶气的语声竟十分认真:“他们等下还打你们,我就保护你们。我有石头,砸他们。”
      两个小朋友的相貌,与同他们形成对照组的三个男生风格差距不大,并不白皙的皮肤,晕着红的脸。但看上去,的确要比那三位可爱许多。
      “不要。”蔚棠拢了拢披在肩头围过来的围巾,她微微挫腰,一只手又勾着包包又捂着围巾,另一只手撑在腿上。
      “他们做出那种事很没礼貌,但是我们不能被他们影响得也变得凶巴巴吓人。”
      “狗咬了你一口,你不能咬回去,应该去找医生。我们碰到这种情况,可以找靠谱的大人,一定要靠谱,因为有的大人也是坏坏的。”
      吕知云耸了一下眉,一束承载着惊讶的目光凝去了斜前方的人身上。
      背对着她的人,仍在专心致志地敛着喉眼和小朋友对话。
      “什么是坏坏的大人?”
      小女孩的疑惑神采被蔚棠自动解读为求知若渴,她当即拨了拨身上坠着的围巾流苏,蹲下身看着他们道:“就拿阿姨刚才的事情当例子。”
      “有的大人就会说——‘谁让你有零食在身上啊,谁让你把零食拿出来啊,你给了别的小孩,那这些没有零食的小孩子当然会想要啊!’”
      好巧不巧,正在调解的那一块地,传来嘹亮的一声——
      “这怎么能怪孩子呢?小孩子懂什么啊,他看到别的小孩子有吃的但是自己没有吃的,他就是会想要啊!这怎么怪得了孩子,要怪就怪她自己带了吃的还要拿出来显摆!”
      实在应景。
      吕知云被荒谬得发笑,她掉头看了那块一眼,啧道:“真是惯子如杀子。”
      大爷和大娘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和吕知云在蔚棠背后聊起了那家人的是是非非。
      蔚棠当然也听到出现时机恰到好处的甩锅声。
      她引导式地问着两个小朋友:“你们觉得阿姨身上有零食是个错误吗?”
      两个小脑袋整齐划一地摇摆。
      “阿姨有零食,但是阿姨没有欺负人,阿姨的零食是阿姨自己的,不是抢来的。”小女孩像极了争着在长辈面前表现的那一卦孩子,她断断续续地把一个事实一个事实列举。
      小男孩还捧着石头,他呆讷讷地移脸瞅了瞅小女孩。
      看得蔚棠莞尔。
      “但是就是会有这样坏坏的大人,不靠谱的大人,他们会指责像阿姨这样的受害者,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所以,如果在我们认真仔细地把事情重新想几遍之后,依然无法找到自己做错的地方,我们就要坚定自己没错。明白了吗?”
      小男孩先瞄了一眼小女孩,旋即快速张口答应:“明白了!”
      犹如是不满于第一被抢,小女孩转头看着他,吸吸鼻子道:“那你、那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他支支吾吾。
      幼稚的孩童比赛而已,但小女孩却没有洋洋得意,她扮着小大人样说:“等我回去再讲给你听吧。”
      小课堂并未就此终结,蔚棠又问:“你们觉得那几个哥哥坏吗?”
      两个小脑袋的动作整齐得照旧,只是这回是在上下动。
      “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拿棍子打人,还要抢零食。”
      蔚棠点了两下脑袋,她的目光在跟前两个小朋友脸上流转,被放轻的声音甜压在哑上:“这个行为,也叫做犯错。我们平常说这个人坏,那个人坏,我们说的究竟是这个人自己就是坏的,还是这个人做的事情坏呢?”
      这回换作小女孩犯愣,反而是小男孩在纠结了一会儿后,勇敢提开了嘴唇:“这个人做的事情坏。”
      “没错。人的好坏,其实是没办法彻底进行定性的,像刚刚那个奶奶,她特别大的声音说是我的错误,但是对那个犯错的哥哥来说,他的奶奶是好奶奶,因为奶奶保护他。不过,那个奶奶的教育恐怕是不利于那个哥哥的成长的。”
      看着极为缓慢地分析这件事的蔚棠,小女孩举起手抓了抓脑袋,她困惑地问:“那哥哥是坏蛋吗?奶奶是坏蛋吗?”
      “针对阿姨刚刚被‘抢劫’的那件事来说,他们对阿姨而言是坏蛋,因为他们对阿姨做了什么?”
      “欺负阿姨。”
      “但是那个奶奶对那个哥哥又做了什么?”
      “保护哥哥。”
      “所以对哥哥来说,奶奶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
      蔚棠沉浸在和小女孩有来有往的问答中,全然不知后方早已站来了一个人。
      “但是,如果哥哥每次犯错做坏事,奶奶都保护哥哥,而不是告诉哥哥不能这么做,以至于哥哥以后做出更多的坏事了。”
      “奶奶保护哥哥的行为导致哥哥伤害了更多的人,说不定还要被警察叔叔抓去坐牢;这种时候,你觉得奶奶保护哥哥的行为是对的还是错的?”
      小女孩把手指头凑到嘴边,她一下下戳着自己的嘴唇,小而淡的眉毛皱起来。
      “奶奶保护哥哥,哥哥坐牢了,坐牢不好,是坏;奶奶保护哥哥,哥哥伤害了更多的人,坏。”她努力地理解着蔚棠所述,尚且稚嫩的脑袋瓜绞尽了脑汁。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蔚棠,一鼓作气道:“是错的!奶奶保护哥哥,只有在哥哥被保护的时候对哥哥好,哥哥坐牢了,因为奶奶保护,就不好了。奶奶不应该在哥哥伤害别人的时候保护哥哥,这是错的。”
      “我们国家的古人很有智慧,《左传》里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意思是,一个人犯了错误,但是能够改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所以,那些哥哥这次犯了错误,但如果未来他们能够改正,并且补偿他们伤害过的人,这种时候我们不应该再说他们是坏人。”
      “阿姨说这些话,是希望你们不要因为别的小朋友犯过错误,就不跟他们玩,如果他们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改正,还是可以和他们交朋友的。”
      “不过错误也分大小,有些大错误,即使事后认识到错误并且向善,也无法被原谅——关于这个,就要等到你们长大以后自己去理解啦。”
      蔚棠吟吟的笑着,她流眄着面前的两个懵懂的孩子,秉着轻快的口吻道:“想不想知道,怎么用一句话,就直接表达出阿姨刚刚说的那么多话的意思?”
      他们很是捧场地点脑袋。
      “不要因为一个人的一个行为,就对这个人全盘否定。这个世界上,除了黑色和白色,还有其他种种颜色。”她指了指房檐,“看,那是棕红色。”
      她又指指地面,“看,这叫灰色。”
      “你们知道生命是什么颜色的吗?”
      看着他们摆拨的脸,蔚棠的琥珀眸里,落着从天井降下来的光,星点的认真铺在眼眶里。
      她说:“生命是比色谱更广泛的存在,生命包含了所有的颜色。”
      “我很赞同你的看法。”俶尔腾出的沉润直达蔚棠的耳腔,她下意识扭过头,下颏上扬。
      原本应该待在戏台上的容玙不知何时来到了她傍侧。
      她不大好意思地站起来,转身面向他,食指屈起,在侧颊上轻柔地搔了搔。
      “嘿嘿,还好啦。”
      蔚棠歪头张望了一番戏台,戏台上当下空无一人,经历着调解的地方喧闹声渐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包,手指在包包的链条上摩擦,时而下移,将锁扣一开一关。
      饱览她的小动作,容玙把从她手指上擦过的视线转徙到她脸上,“在想什么?”
      “我觉得,我刚才说的话也应该告诉那几个小孩。”蔚棠的脸略略下倾,春风偶来,微卷的卷发打着漾儿。
      她舔舐了两下唇内侧。
      “我不能保证我的所作所为能够起到正向的作用,我也不能笃定我的想法不是我的狭隘。小孩子,应该真的是有天生好和天生不太好吧,教育和引导都是必要的,但是我知道有些小孩子不管怎么教育引导都没有用。”
      蔚棠别了眼伫立在斜前方的吕知云,唇角被她抿得斜向上,“刚刚那些小孩是真的要打人,还差点打到吕知云。但是,如果他们过来道歉,我还是愿意把零食分给他们。”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道歉,如果道歉了,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诚心的。我不知道倘使我也给他们开展一个小课堂,他们会不会听进去……”
      容玙静立在距她一步远的地方,目下的他是个耐心的倾听者。
      “但是,我还是想把我能做的给做了,他们到底会不会被教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谁都只是告诉他们一件事的错与对,很片面;如果谁都是只催着他们认错道歉,而不让他们独立思考错误是什么,太空洞。”
      “结果我没办法保证,我只知道,谁都不去把事情做明白,干等一个好结果,就像走在沙漠里,明明很渴,却一屁股坐下,等水来。”蔚棠把逡巡在她心腔里的念想送出。
      面对她的人温声潺潺:“那就去做,我陪你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命包含所有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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