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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看你能延年益寿 剧场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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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场楼门前的西府海棠业已萌出花苞,一拳拳的粉红缀在枝桠上。
挟寒春风迎面拂来,蔚棠背着包,羊驼绒针织衫沿着纤窈的肩背坠下,钩出麻花纹的针织裤勾勒双腿细直,裤脚稍稍掩了些鞋面,上一些的裤腿随着偶尔的风曳动。
她捂着随风动作的发尾蒙在自己的耳朵上。
“早知道就拿件外套了……”
犯嘀咕的人被漾至身前的汽车刹停的微响引走注意,她抬起头,见得一人从驾驶座的那侧绕过来。
往日里,在观感上常常给蔚棠彧雅感的男人,稀奇地套了件藏蓝牛仔面夹克外套。
白色的缝线在其上充当设计感来源,剪裁干净,版型利落。新风格与前一天相去甚远,堪称相反面。
“今天温度比昨天低一些。”他走近,斜斜翘扬的狐狸眼坠下目光在她脸上,关切徜徉,“冷吗?”
“还好啦,我很扛冻的。”蔚棠本能就想把被吹红了的手往口袋里塞,结果手在针织衫衣摆上打了个滑。
她流畅地又把手交握在背后,仰起脸表出个能露尖尖虎牙的笑,“我带了很多好吃的,你要是饿了要跟我说哦。”
立在她跟前的人低了刹睫毛,他唇角一滑,也滑出弯笑报以她。
“好,先上车吧。”
容玙折身来到副驾驶门前,他拉开门,微偏着脸睄她。
傻愣只有两秒,蔚棠三脚两步地小跑过去,她闷头往越野车上爬,脑袋不顾车顶沿,但有人替她注意——当发顶撞到回向她钝感的物体时,她下意识转了转眼睛。
身体已经窝进了车里,充盈的暖气安慰才受冷风吹的肌肤。蔚棠觑见他把适才垫在车顶沿下的手给收了回去。
收到她空濛濛的眼神,他又冲她提唇角,继而车门关上,轻盈盈地关出声闷响。
和她仅有半臂之遥的驾驶座上很快就多了个人。暖融融的空气里,似有若无地潆洄着淡淡的玫瑰香。
蔚棠无声地吸吸鼻子,她的眼睛明公张胆地在副驾台上打转——没看到车载香薰。
两只手自主地把背着的小包卸下来放在腿上,她拉着安全带系上。
胡思乱想的脑袋递出一个答案:香气来自他身上。
昨天那个由意外促生的背后抱,他把她圈在怀里的时候,她闻到的似乎也是这个味道。
越野车被它的主人驱驰着拐去了广场上,不消多时,又有几辆车开了过来。一行几辆车依次出了剧院。
蔚棠用手指勾扯着小包的肩带。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人家车上吃东西不礼貌。
路程在感知上漫长,半道上蔚棠头一歪打起了瞌睡,但身体要晕车,任凭她想靠睡觉蒙混过关也无济于事。
容玙从眼角乜去一道视线停在身畔的人身上。栗色的短发蓬绒绒地挡在她侧脸上,外附她拿额头抵着门框的动作,使旁人无法看见她的神态,但有些人的恹恹能体现在气质里。
“晕车?”容玙收回视线。
“嗯……”蔚棠拿手指揿在太阳穴处按揉,她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自我调侃:“我奶奶说我走路走得很早,没爬够,长大了就各种晕。唉,这也许就是太聪明了的副作用吧。”
积起笑的一双眼把注意分在她身上两秒钟时间,容玙的声线圈着煦然:“手套箱里有柠檬鼻吸,没用过的。”
“诶?”蔚棠一下就把身给坐直,她嘴上念叨着“可以吗”,渴求救赎的身体使着手把手套箱给拉开。
她拿出那支鼻吸,手都在拔盖子了嘴巴还要提前打声招呼:“我要用了哦。”
容玙哑然失笑,他眱她一眼,嗯了声。
柠檬鼻吸还舒着股薄荷气,蔚棠把它放在鼻子前,屈指轻抵着一个鼻孔,感受着醒神的气味钻进鼻腔,浑浊的脑袋都在一霎间清明。
但随着越野车继续行驶,鼻吸也慢慢变得力有不逮。
她又没劲地靠在了椅背上,耷拉着眼睑。
车窗外的景色飞跃而过。前路上,视野尽头的建筑物在昏沉中靠近,又在昏沉中消失。看得人更晕。
温温沉沉的嗓音直达她耳畔:“还是难受?刚刚在手套箱里看到风油精了吗,擦一点在太阳穴上试试。”
模棱中,蔚棠觉得他的声音又近又远,距离脑袋很近,就在耳朵边,却仿佛隔着一壁很厚很厚的墙。
趁着反胃感尚未发展到激烈的程度,她听从指令拉开手套箱,用指肚蹭了些风油精涂抹在太阳穴处。
看着中控屏上显示的剩余路程,和预估的所需时间,蔚棠颓然无力地闭上眼。
“你真的好像哆啦A梦哦,什么都有。”她蔫蔫地给自己找消解无聊转移注意的话题。
容玙把我这方向盘,他目视前方,不疾不徐道:“家里什么都备了些,不清楚你会不会晕车,就把能缓解晕车的鼻吸和风油精带上了。但我不晕车,所以没有晕车药,不好意思。”
“原来如此……”趋向低的音量拢着倦意。
大约静了几分钟,他撇了撇视线,只见副驾驶上的人握着鼻吸的手已然垂到了腿上,手指虚虚拦着鼻吸使其不掉落。
蔚棠已然歪着头睡了过去。
容玙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少顷,浅淡的笑升上唇颊。他迁回眼。
大约又行驶了二十分钟,同行的几辆车减速慢行钻进镇上。
栖镇较小,整体倾向古镇的建筑排列风格,称之为大些的村子都不为过。
他们在一座宗庙楼外的空地上停了车。
此起彼伏的开关车门声“嘭嘭”地唤醒了蔚棠。
她惺忪地睁开眼,来自身旁“咔哒”一下解开安全带的声音把她两眸给引得转了过去。
容玙弯了弯那双狐狸眼,他上唇一掀,喉管倾出沉沉:“到了,下车吧,嗯?”
一睁眼就被张面如傅粉的皮囊冲击,蔚棠呆怔怔地点脑袋,“嗯…好。”
她摁了下安全带锁扣,把自己从安全带下捞出来,旋即拽上包包肩带,拉开车门低头踩了出去。
新鲜的空气将她晕车的不适感带走了许多,但滚滚的凉也把她的鸡皮疙瘩全部叫了出来。
一件外套忽而被递到她面前。
顺着拎着外套的手臂看过去,进入蔚棠视域的是身着单件V领线衫的容玙,黑色的线衫近距离看得出厚度,但视觉上的镂空设计还是让人情不自禁担心穿着它的人冷不冷。
比她更该感觉冷的人奉献出了自己的外套。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蔚棠登时连连摆起了手,她摇着脑袋道:“不不不不,我怎么能抢你的外套穿,你应该比我更怕生病吧?万一感冒伤到嗓子了就不好了。”
越野车前的小奏曲吸引来了另一丛人,一道女声横插而来:“不如用我的围巾当当外套吧。”
蔚棠掉头看去。
来人眉浓眼长,鼻梁挺直,偏高的颧骨撑出了独到的气质。
她那头长发简要地扎成了低丸子头,绕在肩膀上的宽阔围巾被她摘了下来。
“认不出我了?还记得柳梦梅吗?”长相融进了少许妩媚气的女人笑看她。
“诶?!”蔚棠汇聚着不可思议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转,“我以为你卸妆了大概率也是女生男相的类型,没想到——”
来人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围巾,“我给你戴上。没想到什么?”她走到蔚棠跟前,用把宽长的围巾披绕在女孩子的肩膀上。
嗅着被她拂来的淡淡香气,蔚棠嘴一咧:“没想到雌激素扑面而来。”
吕知云提了下上眼睑,浓着笑意在上方的黑瞳近距离地对着蔚棠,“我叫吕知云,知道的知,天上飘着的,就是我的‘云’。蔚棠,你好。”
温暖从肩上覆下来,把起来抗议的鸡皮疙瘩给安抚下去。蔚棠噙起笑和她握着手道好。
恰巧村镇社工赶过来迎接,为首的把人堆给环顾,紧而跑到重新套上了外套的容玙面前。
“容老师,你说的鸡蛋、橘子什么的,我们搬了几筐在戏台上。”
“好,有劳你们了,谢谢。”容玙笑若朗玉,他向着几个社工俯了俯后肩。
其余人立时忙了起来,抱鼓的、拿笛的、背琴的……另有一人背着个黑色的包,他拉开拉链往里瞧了眼,手伸进去鼓捣了两下就抽回来。
移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赶去了镇上的祠堂戏台院里。
老戏台下摆着的几排椅子凳子。如今已经坐满了人,多是些年约六十往上走的大爷大娘,还有些黄发鲐背的老人,少的是零星的半大孩童,正尖叫着在戏台下绕圈跑。
胆子大些的甚而已经到了戏台上,三两个小男孩拿着木棍劈劈打打。
蔚棠抱着怀里的小包,她拿出一只手放在耳朵上揉了揉。
这些小孩的嚷嚷还真是符合“呕哑嘲哳难为听”。
不过其中仍有两个乖顺地跟在家长身边的,一男一女,两个小朋友身上穿着棉罩衫,上面不可避免地染了脏污。
瞥了瞥这一对悄悄望眼过来的小孩,蔚棠滋生因对比产生的好感,打开自己的小包,大方地拿出两袋零食伸出去,她甩了甩手,昂动下巴示意两个小朋友过来。
“喏,来阿姨这里拿零食吃,要不要?”
还没去台上的吕知云闻声不由噗一声笑出来,她纳罕地眄睐着蔚棠,讶异道:“你年纪还不大吧?怎么就自称上阿姨了,你这个样子,他们叫姐姐才合适点呢。”
“我都二十四了,我奶奶昨天刚说我是快奔三的人,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是对这两个还没我腰高的小孩来说,我确实是阿姨,姐姐得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才能当的。”
蔚棠看着怯怯走过来的两个小朋友,把零食往他们怀里一塞便直身回去。
跟着人群接着在廊道上前行,她故作怅然地用手背蹭了蹭侧颊,忾然道:“一年后,我就要过我第八个十八岁生日了。”
吕知云被她逗得乐不可支,禁不住扶住她的肩膀道:“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她不单自己发表评价,还望向旁边窝在一起的人问:“哎,你们看她的性格是不是很有意思?上次,蒋奶奶带着她来化妆间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走在蔚棠前,距她两步远的容玙旋过头来,他的目光从吕知云面目上落到蔚棠眸中。
她看见他的眼尾散出笑。
“确实。”
社工先在台上拿着话筒让台下人保持安静,等那些小孩被各自的长辈逮到了身边,勉强安分了点,院团的人才一一上台。
乐师先依次奏响各个乐器,进而对它们进行简要的讲解,吕知云适时上台,即兴唱了一支《南西厢记•佛殿奇逢》里的【鹊踏枝】。
待在偏角处的蔚棠抱着胳膊瞧着台中央的吕知云,她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真心实意道:“我现在又感觉‘如听仙乐耳暂明’了。”
“又?”站在她斜前侧的容玙回眸盼了盼她,被黑发搭掩着的翠眉耸了一耸。
蔚棠往他的方向靠了靠,眼睛乜斜着台下那些小孩,踮脚凑到顺势歪肩俯身的男人耳侧,把嗓眼里细哑的声音压出来:“刚进来的时候,那些小孩子不是在叫吗?我当时在为我的耳膜哀悼,因为真的是‘呕哑嘲哳难为听’。”
仙乐除吕知云方才所唱之外,又多了一袭仅有咫尺之遥的低笑。
和她大概只隔了不到两拳的眼睛,把绵绵笑意斜过来,蔚棠受到脑内的潜意识催使,她嘴一张:“你真的好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光线盘桓在他那对黑瞳子里,蔚棠没能品出他的情绪,但她深知自己前一刻的诚心话有女流氓的潜质。
“我就是有点忍不住赞美一下,感觉你们戏曲演员都长得很厉害。”她无力地挽回,“就——感觉都是那种放在家里,天天看上几眼就能让人延年益寿的。”
聪明反被聪明误,好像更流氓了。
对于自己这张嘴,蔚棠很有养着只叛逆萨摩耶的体会。
看着摆在眼前的清妍脸蛋上灵动的神采,容玙把上眼睑往下垂了些许,眼睫轻抬,他直视她两眸,清润底色的声音低低应出:“你不遑多让。平时自己多照照镜子,也能起到延年益寿的效果。”
“嘿嘿,谢谢你夸我好看哦,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啦。”心花怒放的蔚棠把眼月牙化便不收敛地傻笑起来,好在,当吕知云下台从她身边经过时,她还知道该让道。
“要不要和我一起下去看容玙的表现?”吕知云下了两级台阶,俶尔回头盱眙着蔚棠。
待在当前的位置上,角度的确是不佳中的不佳,蔚棠的思考不足半分钟就答应了吕知云的邀请,她抱着小包向着容玙挥挥手遂折身。
只不过,她万万没想到,先前胆大的占着戏台在上头打闹的小男孩,居然敢拿着木棍找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