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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比起月光更像雪   落地窗 ...

  •   落地窗外播放着行人迹影,午间的车流仍旧与沪市市中心那套截然不同。
      盈漫着食物香气的店门内,棕色、红色、米白交错纵横,一张张桌前散落着零星的人,零星的人组合遂又成众。
      过往蔚棠踏足的披萨店,与而今她身处的这家相比,说是有霄壤之别也不为过。
      妮妮和蔚棠并排临墙坐,她两只手压在座椅的皮面上,小腿悬空晃悠着,仰着的脑袋上框着副眼镜,变色镜片出仕,卫护她双目。
      “咸蛋黄披萨里面有鸡肉块,鸡肉块裹了咸蛋黄,上面还撒了豌豆、玉米粒,有很多芝士,妮妮吃过芝士吗?这个的味道,描述起来有点困难。”蔚棠捧着手机,素白的手指按在屏幕上轻轻划,她看着不同的披萨为妮妮介绍。
      仍旧昂着下巴面向上方,妮妮温软问:“姐姐,有没有肉酱披萨?我听同学说的,我听到了肉酱披萨。”她喉咙里那些针仿佛织出了松软。
      “有的,那阿姨给你点哦。”蔚棠流利地点单,余光扫过对面拿着手机却似乎只是在翻看的妮妮奶奶和妮妮父亲。她的手指从意式肉酱披萨上移开,转而下翻,另外点了些意面、烩饭一类的主食。
      她佯装无心:“石头点好了吗?我先结账吧,等会儿还需要什么就另外点单,别把妮妮饿太久了。”
      与妮妮奶奶及父亲同排坐的石头把凑到脸前面的手机放下去,他额头略动,利落涌出唇:“OK。”
      闻声,桌对面的妇女和男人齐手放下手机。
      “你们选好了吗?”蔚棠明知故问。
      清明的一对茶晶似的眼仁倒映着他们。
      “家里还有菜咧,我也吃不惯这种东西。”妮妮奶奶做出环顾的动作,她将双目掠回,被向两侧牵拉的唇送高了些的嘴角挤出皱褶,“等下子我回家炒个菜吃,莫浪费了家里那些菜的新鲜。”
      “我跟我妈一起在家吃就行。”
      妮妮的父亲有样学样似的,连笑容的模式都毫无二致,仿佛出自同一模具。
      他的双眼还摊着红。披萨店的红色与米白交汇,再点在他的眼睛上。
      不过一张桌子的间隔。
      蔚棠的视线走了一张桌子宽的路程,再多几步,蹚到他目中。
      一俟看见他眼睛,就不自禁回想起尚在那间装修温馨的屋子里所听见的声音,寥寥几句话,建构一个悲哀的故事。
      ——“我的妻子,妮妮的妈妈,产后大出血,没救回来。”
      该说麻绳专挑细处断,还是说祸不单行?
      “哎呀,”蔚棠倏尔直起腰,懊恼之色登上她双腮,“我忘了,容玙不能吃这里的东西。他的职业有点特殊。”
      “等一下上的餐恐怕要麻烦你们帮忙解决了,我已经结过账了,你们吃不下的话就打包带回家吧。我带容玙去找找别的餐厅。”
      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容玙,在傍侧的人偏过脸将其下低着凑给她视线囊括时,蔚棠飞快地扑了几下自己的眼睫。
      以防自己的“暗示”示到了对面的人身上去,她极力使自己的侧脸躲着妮妮的奶奶和父亲。
      位于她双眸中的人缓慢地眨动长睫。
      从蔚棠的视角出发,容玙眼尾似乎又向上方翘扬了些许。
      她看见他的下眼睑向上一推,温和的笑意跌出眼眶。
      随之他转脸盼向对面三人,歉意温徐地从唇罅里出发:“不好意思,我的职业对嗓子有要求,可能要失陪一下。”
      男人晏如抬身,蔚棠紧随其后。
      “今天多有打扰,未来有机会再见,拜拜。”她侧着身立在桌畔,擎起的小臂悬于半空轻挥,眼光在桌前的几人身上跃迁。妮妮奶奶和妮妮父亲面容中的愕然异色被自动略过。
      妮妮终于动了自己的脑袋,她扭转的脸向着蔚棠,“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透过变色镜片,蔚棠的注意点在她双眸上,她从她眼里找不到焦点,空濛濛的色彩涂绘出的眼睛空濛濛地对着她,一切都在涣散般。
      “妮妮,我比你大了快二十岁呢,你叫我姐姐,我很不好意思。我是阿姨哦——还记得我叫什么吗?”
      “小塘,鱼塘的塘,小塘姐——阿姨。”妮妮没有自己的固执似的,改口改得如流水,“小塘阿姨再见,小鱼叔叔再见。”
      窗户之内的香气萦纡在各处,高糖高热量的香气,吸一口都令人不由自主地怀疑明早的体重会骤增。
      蔚棠和容玙前后脚来到门前,将门推开,冷空气撷着灰尘共赴他们的鼻腔。连两页单薄的门都能分隔出两个气息有别的领域。
      一些缩在了颈窝里的发丝被蔚棠给揩开,她站在马路边际,斜后方的容玙松开了门拉手,提步踏到她身边。
      “有感想?”
      两个人在统一位置的水平线后不约而同地转身,朝着停车处迈进。
      耳朵接收了问题,头脑整理着肺腑的感言。蔚棠把两唇相抿,她侧目将眼光掸在附近的商铺牌匾上,一个字一个字经过。
      在世界上的哪一个地方呼吸到的空气说到底都不过如此。她呼吸着不过如此的空气,耸耸肩,采用不过如此的口吻:“没什么感想,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发表感想,说出来的感想,自己听着都觉得像事不关己的怜悯。”
      “说来说去,除了说‘命运真不公平’‘他们好可怜’之类的话,也没有别的了,换什么表达方式,归根结底要表达的意思还是那几样。”她颇有些深沉化了。
      开的车早在前来披萨店时就转换了休憩地,车停在对面的街道边际,和一家外地人开的家乡菜馆子相对。
      蔚棠把半缩在袖子里的手举起来停放在唇边,她对着手哈了口气,下台阶时趔趄了一下的身体中的胳膊被容玙托住。
      依旧绵绵懒懒的腔调继续进行着,她说:“我的心疼是没有用的,因为讲实话,我不想经历白化病患者经历的苦难,我不想体验他们的功能障碍,我觉得好可怕,我不敢想象那种要回避所有光的感受。”
      “你知道的,我是做游戏的,我是创作者,我从前的叙事总在写角色向阳生长追求阳光,我完全不知道有人对光避如蛇蝎,还是被迫的避如蛇蝎。他们想站在光下吗?我不知道。”
      骑着电动车的人自顾自疾驰而过,咻一下远去。他违反了交通规则,但附近没有交警,他也没有出事故。
      裹着皮草大衣的人捧着手机走路,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
      蔚棠简要扫了刹那她的背影,又把视线移向街道外侧,视野内的天空犹如上侧没有封边的不规则四边形。
      她接着说:“就像没吃过意式肉酱披萨的人,在听到别人说好吃时就不顾其他选择就要它,到底是真的喜欢吃意式肉酱披萨呢,还是因为它是大众的选择,所以渴望从众。因为从未体验过,所以想要体验。”
      “他们要站在光下、要直视光,真的是因为喜欢光吗?还是因为大家都说要站在阳光下,而自己却无法直面阳光,所以渴望自己能从限制中闯出去。”
      他们踩过了斑马线。
      他们上了新的街道的台阶。
      “不论是在光里还是在黑暗里,都一样,没有实质性区别。区别是人赋予的。人长久地待在哪个环境里都是可以慢慢适应的,在黑暗里待久的人,突然见到刺眼的光甚至可能导致失明,视力会受到损伤。”
      蔚棠把手掌伸出来,她将掌心按在一半脸上,一只眼睛感受着漆暗与压力,一只眼睛感受着冷刺的明朗,感受冷风刮。
      “想说一点会被社会封存的话。有好多声音都不给人听,他们不让人听也不让人说,比如对比总容易放大痛苦与幸福。”
      走到了车的附近,一家菜馆飘出香气。蔚棠提议:“要不要在这家店吃午餐?还是回去再吃?”
      她别眼瞧了瞧店名,唔一声道:“淮扬菜,你可以吃吗?”
      “其实家常菜都可以吃,只要口味不是很重。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以前一起吃过饭?”容玙落下来的眼神里仿佛纳着无奈,他与回以自己一个抱歉笑意的人折身进了菜馆里。
      “桌上都有菜单的啊,你们先看看,选好了叫我。”老板嗓门虽大,但多亏了声质的柔和,听进人耳朵里不会觉得扎。
      草草点了两道菜,蔚棠抽了张纸用力擦擦桌面,来回擦了几遍,发现上面的油污实在缠人,便歇了心思,干脆用两张纸垫在桌上,胳膊肘搭到纸上,单手托着下巴。
      “你的感想很有意思。”容玙到现在才迟迟给了她反馈,他坐在她正前方,中间的小方桌隔开了他们。
      他又补充:“也给了我灵感。”
      “说到灵感,你当时跟茵茵说的‘创作性质’的工作,是指作词作曲吗?”
      “是。曲已经编好了,想试试‘乐景衬哀情’,但母题一直没确定下来,词已经写了好几版,都觉得不是最佳选项。”
      蔚棠若有所思地用下巴压动手掌,“写白化病患者……的确可以试试哦,但是比起‘月亮的孩子’,我觉得他们更像雪,月亮可以承受太阳的光,他们不可以,就像雪,雪在热烈的阳光下会融化或升华,这也算是受伤吧?”
      两个人一同步入思量的空间里,容玙微微敛着下巴,低垂的眼睑少时后扬起,细沉冉冉出牙关:“日下冷雪消,皎洁孤自疗——疗愈的疗。这句作为用戏腔唱的歌词,你觉得怎么样?”
      “‘日下冷雪xiāo,皎洁孤自疗。’”蔚棠陡然来了精神似的,她收起眸光,舌尖细细掂量这句词,进而迸发的语气不乏惊喜:“很棒诶!白化病患者在热烈的阳光下,如果没有适用的防晒霜和能够护眼的工具,的确会‘xiāo’,不过你用的‘xiāo’是哪个‘xiāo’?”
      “消失的消。”
      “你觉得换成销毁的销怎么样?我觉得更有受伤的意象。”
      容玙冁然而笑,颔首道:“你说的没错。”
      他拿起手机,似乎是在记录这乍然现出的灵光。
      两道菜被老板托着送上了桌,蔚棠的目光仅仅是从菜的身上擦过,顺溜溜地划去了窗外。
      云层厚薄不均,散而无形。
      她灵光一现,忽而又往后添缀了一句:“日下冷雪销,皎洁孤自疗。梦游登云桥,徙化虹光表。”
      容玙的脸立时不再面对手机屏幕,他注向她的眼神中有几许意外之色。
      “‘梦游登云桥’你应该知道是哪几个字吧?”亲眼看着容玙给以自己肯定含义的点头,蔚棠方始解释后半句:“徙是迁徙的徙,化是转化的化,虹是彩虹的虹,光你肯定知道的,表就是表达的表。”
      凝睇她少顷,容玙的大拇指兀自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他的眼睛分了一瞬神,瞥瞥手机,在确定什么似的;随即手指向屏幕按了按。
      “这句我是自己尝试站在他们的视角去想的,但其实还是我自己的主观,白化病患者之间的想法肯定也有差别。在梦里登上云桥,靠近光,在移动中自己就化作彩色的光芒——他们是畏光的,但在梦中游弋,他们成为那道会让自己受伤的光,将多彩的自己表给这世界。”
      她侃侃而谈,但在意识到容玙不偏不倚的灼灼目光后,那点微小的赧然俶尔膨胀沸腾。
      蔚棠不好意思地挝耳弄腮,嘿嘿笑道:“这也就是我的主观想法啦,让他们成为会刺痛自己的存在,我自己会觉得更能体现那种坚韧与反叛,而且虹光多彩,他们可不是一般的光。”
      “想到了‘第七色光’和茵茵说的故事?”容玙的手掌上仍然躺着手机,悬在脸颊的斜下侧。
      “对,这些也算灵感来源。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采纳的想法?”蔚棠的前身压向桌缘,她仰目望着容玙,期待充盈在神采中。
      容玙和她四目相对,余光拣走了卷在她唇角上的笑,填在自己的眸子里。
      他说:“非常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比起月光更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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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个小目标想达成所以拜托近5个月别为我花一毛TT 【可能会影响到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一件事_(:зゝ∠)_】 我不会弃坑滴,发了的文都会正常完结~(近五个月不要给我一个雷,拜托了!) 希望你们可以喜欢我的文~天天开心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