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如果我生不了孩子 落地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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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敞入窗外的灰调光线，蔚棠端着自己新装的第三杯酸梅汤喝了一口，眼睛因为酸味而情不自禁地眯起，舌尖伸出唇舔了舔唇瓣。
“忍不住怀疑他们的酸梅汤里加了不得了的东西。”
捧着手机不知在做什么的容玙闻声乜了她一眼，单侧的嘴角先升高了自己的身位，“等会儿可以问问秘方。”
捱到蔚棠手中的第三杯酸梅汤再度全部入喉咙，楼梯转角口才总算愿意吐一个人出来。
下来的人不是茵茵，他身着鹅黄色外套，藏青长裤和外套形成撞色，而同为鹅黄的运动鞋又使搭配适眼。
男人扶了扶自己脑袋上压着的藏青色棒球帽，在他迈步而来的过程中，坐着的蔚棠和容玙先后起身。
“你们就是小塘和小鱼吧，和你们联系的志愿者和茵茵都还有事要忙，所以由我来带你们去拜访一个白化病儿童。”他的眼瞳一下对着容玙一下对着蔚棠，“你们称呼我为石头就好。”
蔚棠动着眼睛，她的眼光不由自主似的在男人帽檐下露出的区域中徘徊。
黄白调的头发、白到具有冲击力的皮肤、白睫毛、颜色奇异的瞳仁。他就是白化病患者。
在他们跟上他往门外走时，石头捎带笑音谈着闲话：“茵茵说来了两个长得赏心悦目的人，我们都在楼上好奇；她的眼光一向很高，能过她那关，肯定不是凡夫俗子。”
出了门，自顾自啸动的风扇来他们身上。
蔚棠说：“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别啦，更何况一个人的价值也不在于一个人□□层面的表现嘛。”
“我赞同你的话。”石头撷着他们重新来到大门门外，在关上门后，他又拿出手机，手机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去。
无心地瞥一下他的手机屏幕，蔚棠发现那字大得纵然她和他间距一箭远，也能够看清。
“这个小区就有一户，我带你们过去见见吧，他们家有个孩子有白化病。”把手机收起来，石头顺势将手揣在口袋里，他踏着如风的步子走在前侧，“本来是要带你们去另一个患者家里的，不过刚刚这家人又给了我回复，那就哪个近去哪个了。”
“喔。”蔚棠紧着步伐跟着他。从他的背影来看，完全无法断然将他判定为有功能障碍的白化病患者。
在看似无碍的表象之下，他又忍受了多少呢？
蔚棠无从得知。
外表拥有向上生长色彩的楼房，内里有点忧伤。
挤进单元门里，遍布灰尘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楼梯间如同装着不可被光点亮的黑暗。
扶手似乎腐朽，鲜有人扶般，尘埃肉眼可见。
蔚棠跟在石头身后，喉间的“要不我扶着你吧”几度想升帐，见他顺畅无阻地上台阶拐弯，那句话又悻悻然退场。
几次三番的绕弯爬楼，她业已被兜得认不清楼层，如不是每每到新的有住户的一层能时够看到楼层号，大概就要连自己到了哪里都浑然不知。
收着气没敢大喘，也不妨碍蔚棠的疲累被发现。容玙轻悄地出现在她手边，纤纤手指引着白里透红的掌心凑到她身畔，“要不要我拉着你？”
已然先行拐弯上爬了的石头闻声驻足，他回过头瞰向下方，关心道：“累了？要不要歇会儿？”
身上的目光使蔚棠有负担，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挑出自以为元气的笑容道：“我没事的，应该快到了吧？”
背光站着，石头发暗的脸孔里，一双眼睛像两个迷你的极低照度圆灯。
他点头道：“快了，再爬两层楼就到了。”
蔚棠不假思索地舍弃了“强颜欢笑”，她手一伸，不客气地抓住了容玙的胳膊，仰举的眼睛一心造就可怜兮兮，委以重任般道：“拜托你了。”
稍俯了些的脸向着她，受视角的影响，他的眼尾在蔚棠看来似乎又斜向上吊了少许，简短的笑只是擦了一下耳膜便消散。
“好。”
接下来的两层楼，蔚棠堪称是把半边身子的力一概耗在了容玙身上，纵令如此，她也犹如提前进入耄耋之年，上爬时仿佛是在拖着两条刚从鱼尾变成人腿的下半身。
好容易才捱完了全部的楼梯，石头停在张贴着倒福字的门前，两侧的对联不是很粘得住墙，有一联脱了个角。
房子隔音大约不怎么好，或许也有他们所居的场地过于安静的缘故，门内的童音像数万根针在扎空气，这尖锐透过这层薄薄的门板进入他们的耳道。
他敲敲门，提着嗓门喊：“是我，我是石头！现在还方便吗？”
“来了！”朗浑的男声破开那尖锐透出来。
少时，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面容中憔悴态明楚的男人伸出了脑袋，他的头发左侧有左侧的想法，右侧有右侧的设计，两侧都很独到，谁也不服谁地角力着。
石头低声问他：“方便进去吗？”
“方便倒是方便，但是妮妮现在的状态……”男人欲言又止，他闪眼睄了睄在石头身后一步远处并身站着的男女。
迎上他的视线，蔚棠略略颔首，双目遂见对方也轻动额头。
“要是你不介意，我们进去看看她，跟她聊聊，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石头道。
堵在门口的男人退回了脑袋。
先进去的人是石头，门也紧随其后不再当阻拦物。
门之内的装修与他们刚进入单元门时所见的场景扞格不入，但与楼房的外表意外匹配，温馨的风格。
入户柜上摆了盆仙人掌，隔壁有个长方体形状的打包袋立着，纯白色的，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不方便窥探。
男人把藏在袋子后方的鞋套挪出来，拆了几只递给他们，歉仄道：“不好意思，家里的拖鞋不够多。”
“不好意思”总是会收获“没事没事”，双方互相揽责任为对方卸负担，你来我往地客套。
门被轻轻地关上，一张嗓子就迸射无数根针在空气里漫飞的孩子静了下来。蔚棠走到还不如她一个卧室大的客厅。
沙发上坐着的女孩子鼻头红得只逊色于外国小丑夸张的红鼻头，她皮肤白，哭一下红起来，对比鲜明。
茶几上放着一副粉色的眼镜，眼镜附近有一盆水果，水果傍侧放着粉色的保温杯。
倘若把她的头发、眉毛、睫毛换成黑色，双瞳的颜色化作国内人常见的色彩，那么她只是个再平凡普通不过的孩子，一个在哪座城市都能找到的会哭会闹的孩子。
“妮妮，你看，是谁来啦？”陪在这孩子身边的大约六十多岁的妇女哄着她。
“看什么看！我看不清你还要我看，我看什么看！”她再度崩溃，眼泪哗一下涌出，跟着聚拢在喉道里的针一起。
妇女微躬着背脊，她显然手足无措，悬着双臂陷入囹圄。冷不丁地返老还童了似的，成了犯错后迷惘的孩子。
石头缓步靠近妮妮，他在小女孩身侧坐下，低下身，两条胳膊屈肘压在大腿上。
“妮妮，可以告诉石头哥哥你为什么难过吗？”
假使称妮妮先前的锐利为针，石头的语声便是棉花。
哗哗的眼泪一滴滴贴着稚嫩的脸庞流，妮妮低着脑袋，她的手放在大腿上揪扯着衣服布料，喉口的哽咽汩汩外泄：“他们要我看书，要我背书……我讨厌，我好烦，我的眼睛和我的头都好痛好痛。”
她又是吸鼻子又是抹眼泪，白到胜过白油漆的下巴上挤出皱褶，小而色深的下唇撑动上唇，用动作述说无法压抑的难过般。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看书可以直接看，”浓重的鼻音包裹她的委屈，妮妮幼窄的肩膀无可抑止地抖晃，“而我不可以。看书好难好难，我刚看清前面的字，就要去看后面的字，看清了后面的字的时候，老不记得前面的字，我好难受。”
“老师要我们看图说话，我看不清图，我看不全，我看完了这边我又要去看那边，我看不全，为什么别人都可以，我就那么难。”
她泣涕横流，扎成两条小羊角辫的头发摆在脑袋边，两条一看就是由一双巧手扎出来的小羊角辫之间，夹着张悲惨的脸。
实在没办法让人诚心诚意夸出可爱的脸。
“语文老师上课的时候，教我们外貌描写，让我们说说亲人的样子，我说不出来，其他人笑我，就因为我说爸爸是蓝色的、硬硬的、干干的，说奶奶是粉红色的、薄薄的、松松的。我想看清爸爸和奶奶的脸，我离得好近好近，我看到的是什么？”
妮妮在嚎啕吗？蔚棠没听到孩子的大哭，她听到不清晰的吐字，听到无助的沙哑，听到受伤的人在描述自己的疼痛长什么样。是疼痛，不是伤疤。
某一部分被触动，蔚棠鼻腔酸软，她想跟着哭。
她的颅腔里充斥着妮妮的眼泪。
有心地看，容玙目见她紧蹙的额心，以及定向对着妮妮的双眼，仿佛他的视线可以穿透表象，捕捉她眼深处的泪意。
“我们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比其他人更困难——妮妮，你的难过是正常的，凭什么我们就要比其他人吃更多的苦呢？凭什么我们在这个世界生活要这么困难呢？”石头凝注着正在抽泣的女孩子。
他不像是在安慰。
“也许未来医疗科技的发展会带给我们帮助，也许未来我们可以活得比现在轻松些——你看，我们非要‘帮助’才能努力让自己靠近其他人的平常，是不是很不公平？”
妮妮点了点圆圆的脑袋。
“那我们就骂这个命运，骂它——‘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们，你这个坏蛋！’”
他在引导。
妮妮吸动鼻子，她扬起小巧的下巴，一口气吸进了嘴里，“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们，你这个坏蛋！”
拥有特别的颜色的眼睛对着天花板。
她似乎真的在看着那无形之物，她似乎真的在指控那无形之物。
蔚棠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按在眼睛上，胡乱地擦两下，目光舍不得离开石头和妮妮般，拭泪都急急忙忙生怕挡视野。
“骂出来也没有用。”妮妮又说，“我还是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我们还是不一样。”
“我们不需要和他们一样。妮妮，世界上的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你看，爸爸和奶奶也不一样，那边的姐姐也和那边的哥哥不一样。”石头昂脸，拂拂眼掠过蔚棠和容玙，妮妮跟着他空空地望，望个模棱。
“妮妮，面对别人没有而我们却必须承受的苦难的时候，可以委屈，可以不服气，可以愤怒地对着天空骂，但是，我们不可以再给自己更多的伤害了。可以哭，但是不能哭太久了，不然眼睛要痛，这就是我们自己在伤害自己了。”
蔚棠的视角里，石头是盯视着妮妮的，但有妮妮的哭诉在前，她知道，石头看不清妮妮，石头的视阈和他们的不同。她此生都无法想象白化病患者眼里的世界。
“我们面对着自己不得不面对的困难，我们硬着头皮吃苦多不舒服呀，还不如给自己找点好吃的，给自己充电，充满电了，我们就继续和那些困难啊阻碍啊——斗争到底。妮妮，我们的路比别人的难走，我们可以走慢一点，我们看不清风景，但是我们可以感受风景。”
在石头的引导下，妮妮冉冉从情绪的枷锁里蹚出来，她的眼泪干涸在双颊上，放在腿上的小手抬起来摸着脸揉了揉。
其余人一并把注意安置在她身上，一并在沉寂中等待。
须臾，他们等到了妮妮的点头。
她说：“脸不舒服。我想吃披萨，在学校的时候，听到别人说披萨很好吃。”
边上的妇女连忙答应，她动身去拿了条浸过水的帕子来，轻手给妮妮擦着脸，哄道：“等下爸爸就带你去店里吃披萨。”
担有父亲身份的男人伫立在原地，他的眼睛微红，上下唇紧贴着，不知是把什么抿在嘴里。
石头将妮妮引回了房间里，顷刻后他便迈了出来，拉着门把手将门关上。
几个成年人聚在客厅里话起了正事，与心事。
“我宁愿自己没有生育能力。如果我生不了孩子，妮妮就不用承受这样的人生；如果我生不了孩子，她就不会死。”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如果我生不了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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