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入你鱼塘》咬钩子

24、职场性骚扰 江舟市

　　江舟市除海鲜外的美食出乎意料的不在少数。为晚餐而挑选的餐厅人满为患，如不是工作室负责人提前预约，他们大概只能干排在门外望梅止渴。
　　这座城市的夜晚全然不是沪市那一卦的不近人情，纵使车马喧、人潮涌，也只给人亲近的接地气的感受。
　　分明没有下过雨，铺砖的地面承载着灯光，却仿佛有一层薄薄的水渍在其上留存。
　　几双脚踩过，砖石前的餐厅门自动打开，装进了一个又一个人。
　　进门前，在门外排队等候的人起来了一个，他手拿着一次性纸杯，似乎是要把杯子给丢进门内的垃圾桶，但却不巧地撞到了正往里走的蔚棠——他踩上那片光渍时打了滑。
　　被他撞得向旁趑趄两步，蔚棠的小腿和门口景观盆栽的盆子相磕。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
　　蔚棠别过这丢垃圾的人，进门后在一侧俯身，她提起一条腿悬着，扯着裤脚抖了抖，咕哝从嘴缝里流出：“真不知道哪来的水……”
　　她将裤腿上沾着的土屑给抖下去，但因水而加深了色彩的区域无法挽救。
　　在放下腿后，蔚棠只能看到大部队缩小了的背影，她迈开腿跟上去，目光从落在他们后方的那两个人中间向前穿——是贝音的背影。
　　刚碰过裤腿的手指染了些湿意在指腹上，她拿着两只手指的指腹彼此摩挲。
　　渐渐，湿也不太能感受出，凉的，哪哪都是。
　　爬楼梯上楼。连接着两侧包厢的走廊有些长，望得到尽头，只不过尽头的窗子窄小，又框着蓝调的夜空，和没有窗子没甚差别。
　　包厢订了几个，其中一间的门还被服务生拦着，蔚棠温吞地走进去。
　　她的后背没长眼睛，便也无法看到背对着的那间包厢的门被从里面出来的服务生打开，也不看到那敞开的门短暂露出的内部的一角，以及坐在那一角的人。
　　在蔚棠的视域内，包厢里那张桌子前围着的，基本上都是她似曾相识但叫不出名字的人。
　　她大概率是进错包厢了。
　　然而，在她记忆中留下过痕迹但不那么深刻的女声扬来：“蔚棠！”
　　顺着声源望去，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清，但又能够精准辨认身份的脸跃入眸中。
　　蔚棠脚一抬遂走向她，自然流畅地在她为自己移开的椅子上坐下。
　　“龙嵘？”
　　邻侧的人照旧戴着往常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她扶了扶自己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一只手反到脑后去拨了拨自己的马尾辫，面孔里呈现一种怕生的尴尬的笑。
　　“对，你还记得我啊？”
　　蔚棠坦言道：“因为你有才华而且不执拗。明明是文青的风格，却也能做二次元游戏的文案，并且看不出一点文青的影子。”
　　待在厚重镜片下的眼睛焕出发晶的眸光，龙嵘看着她笑，从嗓子里压出来的声音还攥着些兴奋：
　　“我现在没做二次元游戏了，现在在《风也萧萧》的策划团队里，这种古风MMORPG和我的创作风格更适配，我也能更有灵感，表达的东西比以前更好。”
　　“如果能够换到和自己更匹配的赛道，肯定是换更好。”蔚棠认可地颔首，她笑眄着龙嵘道：“期待你未来的成就。”
　　熟面孔里混入一张生面孔或许注定惹眼，在场的一个看上去年纪三十好几的男人忽然探脖和蔚棠搭话：“哎，蔚棠，你还记得我不？”
　　多亏了童时安，蔚棠现在听到这型“认亲”般的问话都头皮发麻。
　　她昂起下巴张目打量，和她隔了一张大圆桌那么远的男人，头发有不少下了前线的，光剩下单薄的一层发丝在掩目捕雀，再配上后移的发际线和沟渠不少的脸，怎么看怎么沧桑憔悴。
　　但本人显然不觉得自己沧桑憔悴。
　　名字是半晌都憋不出来的，《风也萧萧》这个游戏似乎是她进无页一年多以后才正式上线的，这些年来一直不温不火，按理来说，她不认识他。
　　在记忆海里搜寻一番，蔚棠得到的结论确然也是不认识。
　　她换上真诚的神态，上仰的桃花眼里接载着盈盈灯光，明亮的琥珀瞳如同幼猫的眼仁。
　　不过态度着实不像幼猫那般无害，偏偏口吻诚挚到无懈可击：“你哪位？”
　　男人的表情似乎有一丝皲裂，挤出八字纹的嘴角无神地僵在原地。
　　“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你忘了？我本来要接手《原野》的，也就是说，我们本来是合作伙伴的——哎，哪里想得到突然来了一堆人跟我一起争，最早的时候，就是我要接你这个项目的啊。”
　　蔚棠稍稍仰起上颚，她歪着脑袋思考了片时，进而对男人坦诚相待：“不好意思，我不记得了。这几年工作压力太大了，我又被调去过好几个策划组，实在没办法把遇到的人全部记清楚。”
　　“没事，没事！”他仿佛是拔着调子说话的，“现在重新认识了就好，咱们不用管以前的事情。我的名字是郭奇，目前是《风也萧萧》的制作人。”
　　蔚棠仍旧安然地坐在椅子上，她缓悠悠地点头，睆然道：“喔——你好。”
　　包厢里气氛奇诡，桌上倒升帐了几道刚被服务生端过来的菜，只不过没人动筷。
　　郭奇先是招呼其他人动筷，尔后，他隔着桌子与蔚棠遥遥相望，开门见山道：“你们《铮铮曼》目前应该还没有制作人吧？如果你需要……”
　　把礼貌抛之脑后的蔚棠阻断了他的话：“有啊，不需要了哦。”
　　瞧着郭奇怔愕的神情，蔚棠把微微垮着的脊背给直了起来，她瞠出满目的单纯道：“你刚刚提到了《原野》，那你应该还记得当时接手《原野》的制作人是谁吧？黄斯然。”
　　“刚好团建完她就可以来我们《铮铮曼》团队了，团建前她已经把手下的项目交接给李老师了。”她轻飘飘地甩出隐蔽已久的消息，“当年和黄姐一起做《原野》的时候就很愉快，所以我和上面聊了聊。”
　　蔚棠从头到尾都在轻描淡写。
　　明面上的锅只有餐桌上的干锅菜和水煮菜在噼里啪啦，暗地里，恐怕坐在桌前的人的心腔里都在起风浪。
　　“噢，已经定下了啊。”方才还迸发热情的郭奇变得兴致缺缺，他伸出胳膊拿起桌上的酒瓶，倏尔站起来倒酒，“来，都喝点，放松放松。”
　　龙嵘瞄了郭奇一眼，旋即倾身靠近蔚棠，附耳道：“他一直想把《风也萧萧》给甩开，我听我同事说他以前强行要求爽感，他觉得不够爽就打回来。现在不一样了，我猜测他可能觉得《风也萧萧》要死了，所以想找下家，审起来就没那么严。”
　　耳畔的声音呼呼地往耳道里伸，蔚棠挪了挪身和她拉开了一些距离，随心地应了一嘴：“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他不应该在无页里找项目方面的下家，他应该准备找下家肯接他的公司了。”
　　龙嵘在蔚棠面前仿佛把警惕心弃之不顾，她坦荡表示：“不止是他，我也要找下家了。”
　　餐桌上推杯换盏，一双双筷子栽进菜碟里，闲聊的嘈嚷卷席着包厢内的空气。蔚棠平白头晕。
　　她捏了捏鼻梁，对于龙嵘面向自己所展示的无边界感察觉不出什么所谓，索性就顺着龙嵘的意思往下说：“有目标吗？”
　　“致永吧。”龙嵘口气轻快，“我去玩了《闻道》，他们做的剧情我很喜欢。”
　　蔚棠搭在鼻梁上的手滞了刹那，她乜过眼睛，一缕目光横在龙嵘那面质朴平凡的脸孔上。
　　对方真的不擅长打扮，皮肤还倒映油光，处处都那么不惹眼的人，内在却有个宏大的世界与理想——能喜欢《闻道》的剧情设计，并起心动念进致永的人，应当都会有此一类共同点。
　　“去吧，我也觉得你和致永匹配。”
　　从前给予龙嵘的所述是蔚棠心知肚明的犀利，她而今返给她的不曾设想过的“多谢”令她萌生出一点高兴。
　　龙嵘说：“只说‘多谢’都没办法表达我对你的感激，可能很多人都不会觉得这件事有多大，但是对一个身在茫然中，而自己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枷锁的人来说，能够被点醒真的是幸运之至。”
　　两人的悄悄话回合告一段落，觥筹交错的场所中，还有酒杯被送到蔚棠跟前。
　　心理上有拒绝的念头，但脑际却猝然闪过贝音的脸，她的声音也跟着在蔚棠的脑海里盘旋。
　　——“我不因为你骄傲，蔚棠，我因为你自卑。”
　　她接下了这杯酒。
　　一饮而尽换来在场的郭奇赞赏的“爽快”。
　　他们默契地没聊和工作相关的话题，但是谈及家长里短也是无聊得紧。
　　蔚棠菜没动几口，酒反而下肚三四杯。仿佛脑袋在单独蒸桑拿，她越发觉得头晕，眼皮沉重，胃也发胀不适。
　　“我出去透透气。”
　　从椅子上起身，她敷衍地冲着桌前人点了几下头便出了门。
　　握着的门把手在松开后还赠与她的手掌一些凉意。
　　蔚棠把手揣进口袋里，似有意似无意地往走廊尽头走，那一小框的像是涂抹了油彩的蓝调黑逐渐放大，挂在墙上的慢慢变清晰的画。
　　动态画，在动的却也无法看明了。
　　途中，脑袋略略偏转，眼睛想偷看别的包厢内的场景，但想看的包厢将门关上，对她的眼睛说：不可以。
　　脚步停下，她嗅着自窗外而来的风。
　　心里不住想，世界上有多少人和她一样站在窗前，离开饭局与交际场，偷得浮生“临时”闲。
　　闲也闲不得。
　　尽头和厕所挨得近的建造设定，真不晓得是不是存在于所有设计师的底层逻辑里，蔚棠听到来自附近的跫音，听到水流声，听到闲言碎语。
　　把口袋里的手机摸出来，她摁亮屏幕，看着微信累积着层层叠叠的聊天框的页面。
　　置顶的聊天留着一片死寂，最后的消息还是昨天被童时安尾随前发的。
　　烦闷上心头，她又把屏幕给灭成黑屏。
　　“蔚棠。”
　　新鲜的耳熟。
　　刚给她留下印象不久的郭奇的声音正是这般。
　　蔚棠掉过头，她虚虚泼了一目眼光，睬了一声“嗯”算回应。
　　没有圆桌作为遮蔽物，蔚棠有机会看清郭奇的全貌。
　　个子在男性里称不上高，和她相差无两，走廊嵌在顶部的灯把光打在他脑袋上，显得他像个会走路的反光板，顶在脖子上的反光板形状奇特，功效变化多端。
　　“一个人在这里吹风，有心事啊？”他停在她身畔，胳膊紧挨着她的手臂，像是要往她身上挤。
　　蹭到身上的不特有郭奇手臂带来的压力，还有他身上的酒气，以及一团莫可言说的气味，不讨喜的，使蔚棠能够回忆起童年时期，春节拜年，碰到的那群长辈身上仿佛就有这种味道。
　　她不假思索地往旁边撤步，不遮不掩地扯着自己的袖子掸了掸，还上手拍打，如同在排斥什么脏污灰尘。
　　“和你没关系呀。”
　　纵令蔚棠直言不讳，可一旦结合上她无棱角的语气，就让人一时之间无法站在惯常的高地指责什么。
　　因为酒精而让脸皮表现趋向于半熟猪皮的红，郭奇似乎对自己的尊容毫无自知之明，或许也正是由于酒精，以致他迁着腿又向蔚棠逼近。
　　“别这么见外嘛。你不是和贝音关系很好的吗？怎么今天不见你跟她走在一起，闹矛盾了？”
　　蔚棠不再左右躲闪，她向后退了一步，眼睛直视着窗外的夜景，悠悠然道：“和你没关系呀。”
　　耳聋般，郭奇转过身，不和他顺的坡他也硬要把驴下，挪过身体便立到了蔚棠跟前，把她视野中的浮沉月夜一挡，自说自话：“因为什么闹矛盾的？方便和我说说不，我怎么说也比你大了快十岁。”
　　“和你没关系呀。”蔚棠的表态是无辜脸色，她再度闪身，到了另一侧，“我去上厕所了，拜拜。”
　　在她转身欲走时，郭奇了当地伸出手冒犯，他攫住蔚棠的胳膊，“上厕所？我看你是想躲我吧。别怕我，有什么事情跟哥哥说说，哥哥开解你还不好啊？”
　　他的手还在渐渐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性骚扰式动作。
　　蔚棠心一沉，这货百分百是喝大了。

作者有话说

　　希望我们都可以一切顺利～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