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浸入你鱼塘》咬钩子

17、升职 持危扶

　　持危扶颠的悍然举动，理所当然地吸引了高层目光。
　　个中大约也少不了管麟的手笔，但着实是天时地利人和，蔚棠有光彩在前，如今又一鸣惊人，这被压了许久的职位终于破土。
　　荣升为创意总监，蔚棠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ID后方添置了「创意总监」的补充，但在贝音不折不挠的阻拦之下，她还是把它删了——的确像是从未见过西瓜的人抱起西瓜到处乱窜，出乖露丑。
　　很不幸的是，她出的丑已经被人看到了。
　　还不止一个。

　　“蔚棠？之前想发消息问你来着，怎么把你微信名上的‘创意总监’给删了呀？”吕知云背着包走进排练楼，她看着把胳膊搭在拖把棍顶上的蔚棠。
　　分秒的间隙，又有人自楼外而来，男人后背披着暖色的略有些刺眼的日光，阴影与被点亮的肌肤相接，会动的玉般。
　　他的视线轻如地跃来她身上，仿佛没有形状又打不出痛感的一条鞭子挥来，沁着笑的狐狸眼凝着她。
　　容玙促狭道：“我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正贪着懒在原地干愣着的人，停下了自己压着拖把棍摇动的胳膊。蔚棠嘴角一扬，就溢发颇有些纯真气的笑容。
　　她眺视着走进大堂的两个人，另一只手爬上脑袋卷头发。
　　“因为觉得很蠢……其实一开始我没有想到很蠢啦。”蔚棠歪着脸歪出了一品含羞带怯的劲头，她小心翼翼似的撩起眼睛，“是我朋友说我那样很丢人很蠢，虽然她这个谏言让我非常不高兴，但是，我是个明君。”
　　从嘴巴里冒出来的言说毫无小心翼翼之气。
　　走到她附近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呈出笑在眉眼中。
　　吕知云先挥了几下手，“我去换衣服咯，准备练功了——你也别单单去找容玙，偶尔来来我们生角的练功房也不错，有帅哥哦。”
　　提及“帅哥”时，吕知云还耸了几下眉毛，给蔚棠抛媚眼似的溜去利诱般的眼神。
　　蔚棠配合地亮起双眼，连着啄点了好几下脑袋，眼波盈盈地注着吕知云道：“好呀，如果允许我进去的话——那我也按照和容玙对的那种暗号敲啦，先两下，停一下，再三下。”
　　业已走向容纳着更衣室的走廊，吕知云掉回偏向蔚棠的脸，背对着她举起一只比出“OK”手势的手。
　　倒是容玙还停在原地没有动作。
　　他坠着视光看着还在瞧吕知云背影的蔚棠，平白给人以暾暾气质的声音冉冉传出：“所以，你是为了那些小生要弃我于不顾了吗？我可是刚演出完回来没几天。”
　　暾暾里又杂进了可怜的口气，不过比起惹人怜这点，蔚棠更觉得他像在撒娇。
　　容玙在对她撒娇？
　　蔚棠不假思索地给自己这个猜测按下删除键。
　　“哪有，主要是想去顺带了解一下生角的练功日常啦，而且我都没有去看过吕知云练功呢。还有，什么叫弃你于不顾啊，说得我好像个负心汉。之后还会去找你的啦。”她回出个玩笑，肢体动作想和玩笑打配合，孰料忘了没有依赖的拖把棍。
　　在拖把棍身一歪要倒出去时，还没来得及彻底把两条胳膊抱上的蔚棠连忙探出身体，不无惊恐地把拖把棍揽回来。
　　短促的轻笑横空出世，无心地惹红了蔚棠的耳朵尖，她不好意思地转脸掉眼迎上容玙的脸孔，“嘿嘿，又被你看到了一个新的笑话。”
　　容玙于此仅仅是报以她和柔一笑，旋即那双眼的睫毛略低，尔后融黑的瞳孔直笔对她。
　　“前段时间，你说要去‘救火’，所以没办法再来剧院。我在网上了解了一下前段时间出事的游戏，《匿明夜》也是你做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网友聊的蜘蛛就是你吧，早前你提到过在公司的外号。”
　　“耶？你这么灵敏的？”扶住了拖把棍，蔚棠惊讶地望着容玙，她咬着下唇内侧提唇笑，“突然有种皇帝微服私访被看破身份的感觉，你要保密哦，我不想惊动太多人啦。”
　　容玙歪了一下额头，似乎是挑动了眉毛，然而有碎发在前遮掩，大概只有空气才能把答案拿捏准。
　　他轻松担住她的玩笑：“那我是不是应该回你一声‘遵命’？”
　　蔚棠无意识地得寸进尺：“不能说‘嗻’吗？”
　　仿佛是被逗得无可奈何，容玙的脸偏了一下，他低着下巴笑出道轻音。
　　“不要再跟我闲聊啦，快去练功。”蔚棠抬起一只手连挥了好几下手背，赶人赶得堂哉皇哉。

　　口口声声谈着去生角的练功房是为了了解生角的练功日常，然而当蔚棠真坐进了生角的练功房里，她却几乎全程都捧着手机。
　　只不过在开头对他们多有观察，似乎留存了些笔记便决定停手——停研究生角的手。
　　吕知云歇下来喝水时，端着水瓶一路走来蔚棠身边，她挨着蔚棠坐下，简单地瞟了一眼蔚棠的手机屏幕，问：“你这是在做什么笔记吗？”
　　“嗯……刚刚研究了一下大家，已经研究完了，现在在整理信息到我的计划构造的那个游戏的参考资料里，顺便根据大家给我的感觉来设计角色。”
　　“你一个人要构思一整个游戏吗？”吕知云握着水杯的手向下放了放，她吃了一惊。
　　蔚棠抬了一瞬间的脑袋，她分了些目光在吕知云脸上待了少顷，继而又快速地把眼睛回正。
　　“那倒不是啦，后续的发展部分肯定不是我一个人扛下来，还有很多角色从性格出发的延伸表现，也不会是我一个人来制作。但是初始设定、剧情大纲，比如主角为了做什么所以经历了什么，又因此发生了什么事情获得了什么，这些我需要描绘出一个大概框架。”
　　她拿着口不把事当事的语态：“游戏主要表达的是什么，制作它的目的是什么——完全由我思考。”
　　吕知云在她身上施加钦佩的眼神，托着腔上扬出夸张：“你知道吗？你现在的脑袋在我眼里就像高功能计算机。”
　　“我说的这些在行业里其实都是很基础的啦，会做这些的人有很多，重点不在做了什么，而在做得好不好，而好不好也不是我们制作方评价的，市场会给出反馈。”
　　不以为意的口吻四散。
　　蔚棠的短发已经长过了肩膀，来到了锁骨的位置，这头锁骨发被她随意地扎成了一小团，炸毛的小馒头似的待在她后脖颈上。
　　沉浸于自己世界中的人双目十分专注，旁观的吕知云不免收了收声音，静静地移开。

　　一眨眼便无影踪的时间又淌走了些，七月《匿明夜》的夏季限定活动，在蔚棠的把关后上线，重新回到从前的质量正轨上，当初流失的玩家量渐渐又被补了回来。
　　同时，《匿明夜》在游戏社区中的评分也有所回春。
　　公司剧院两头跑的蔚棠颇感欣慰，除此之外，由于升职总监，她有了带领团队的权力，又因为目前的游戏尚且只是个雏形，所以她不打算即刻就把队员给定下来。
　　但耐不住有人想先要到上船的船票。
　　仿佛是趁着蔚棠回公司检查《匿明夜》策划组的工作概况，有其他游戏策划组的人跑来和她搭讪。
　　“蔚总监，你那个新游戏揣摩得怎么样了？我一直喜欢你之前做的那两款游戏。《原野》的治愈系很打动人，忙碌一天以后，回去玩那个游戏可以体验到里面温柔的故事，和看得眼睛很舒服的风景；《匿明夜》的世界观也很新颖，而且我发现你一直在揭露社会贫瘠处的状况。”
　　对于来人一连串的表达，蔚棠只被最后一句吸引。
　　她迤迤然地扬起下颚，撑在旁人办公桌上的手缩了回来。
　　堵在过道上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女人，少有打理的头发无所谓地扎成马尾辫，有许多杂毛蓬了出来，蒲公英的冠毛全插她头上了似的。
　　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都是歪着的，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方框眼镜，和她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倒是极为匹配。
　　蔚棠的视线下移，滑过眼前人整齐干净的白T恤，落到来人那双洁净的帆布鞋上后又升回了她的脸上停着。
　　“你把你写过的文案给我看看。平时写不写东西？写的话，也给我看几段。”
　　面前的人不是从前的她，但这个普通到一进人潮就要沦为尘埃的女人，在听到她的回复后露出的欢欣，让她想到了十九岁时，得知自己的表达核心被保留的那个她。
　　女人忙不迭转身，七绕八弯地在过道上穿行。蔚棠目睹着她的背影逐渐缩小，才发觉她原来来自与自己相距甚远的对角处。
　　贝音滑着办公椅挪过来，她两条胳膊都平放在扶手上，昂起脸仰视着蔚棠，揶揄道：“哦哟，蔚总监这是要挑人了吗？”
　　“打算要她？”她降了些音量。
　　蔚棠顺手揉住贝音的脑袋，她懒懒道：“要不要还得看她的能力。”
　　为保头发不在蔚棠的手下过于凄惨，贝音一把推开她的手，乜眼瞅着她道：“你这个样子我还有点不适应，明明以前都像个累死鬼一样坐在电脑前。”
　　移开手的蔚棠连带着捎开眼，她睄视着那个从工位上起来的女人，遥遥间，彼此似乎对上了一眼。
　　“我还是很有野心的。”
　　她看着那女人的身影慢慢变大，无谓地掀起唇角，轻声道：“也会欣赏有野心的人；我愿意因为他们的勇敢而付出一些时间和注意。”
　　当女人捧着手机一点点翻出自己做过的文案，自己写过的随笔、脑洞，蔚棠的兴趣啪叽一下如烟消火灭。
　　“你叫什么名字？”
　　“龙嵘，峥嵘的嵘。”
　　看着龙嵘眉宇中炳然的紧张，以及她不断抿动的嘴唇，蔚棠又把她目前屏幕上展示的内容过了一遍眼。
　　“你是做二次元游戏的吧？”
　　龙嵘似乎屏住了呼吸，她点了几下头，视线紧随着蔚棠的双眼，强行让发涩的喉咙憋出声音：“对，我目前是在……”
　　“你不用告诉我你在哪个组在做什么游戏。”蔚棠打断的姿态倾向于无情，她抬手虚指了一下龙嵘捧起的手机屏幕。
　　“你的原创随笔掉书袋像文青，和文案双重风格，脑洞无聊不踏实想当然，你先琢磨琢磨你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握着手机的人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在冷气充盈的楼中，龙嵘的额头竟然滋生了汗珠，她瞢腾地看着跟前面若杏桃的女人。
　　青稚的脸蛋，老练的眼光。
　　龙嵘满心只有两个字——难怪。
　　蔚棠把手垂回身侧，她直视着龙嵘的眼睛，“你的可塑性是强的，变通性也不错，但是在这行光有可塑性和变通性没有用，如果你一直在扮演和模仿，那你很难脱离平庸。”
　　偏哑的细甜声线，不是刺耳类型的声音，像夏日的冰沙，但冰沙尝到嘴里，刺激得人上半颗脑袋阵阵冷痛，身体又阵阵冷。
　　“谢谢总监直接点出来，我确实一直没考虑自己的目的，哪个组要我我就到哪里，不思考自己真正想表达的东西是什么。我会按你说的去调整，之后有改进再向你请教。”
　　龙嵘朝她微微鞠身，进而拿着手机，抿着唇低头拐离。
　　旁观了全过程的同事，一个个向蔚棠投去复杂的眼神，贝音则举起自己的手竖了个大拇指，咋舌道：“不错，刚上任就有领导风范了——不过，你说话真直接。”
　　蔚棠耸耸肩，“她的随笔表现出来的风格，和二次元类型游戏要求的风格是两个极端。其实我觉得她连无页都不适合，致永挺配她的，风格很《闻道》，致永那里要求文字质感、氛围、文化底蕴，她全满足。”
　　一个和蔚棠在一起待过两个组的同事横插一嘴：“你最早的时候不也这样吗？我现在都忘不了你当时把人家游戏剧情重建的事，你那会儿好像也是很重质感吧？”
　　“不好意思啊，我风格百变怎么都能切，该轻松就轻松该深沉就深沉，但不管在哪个环境里，都要保持着自己的表达，要有自己的核心徽标。”
　　蔚棠轻悠悠地转身，她的口吻像极了一阵风。
　　“如果连自己的表达都没找到，那我觉得这是一棵还需要继续往底下生根的树，而不是使劲向上生长。”
　　夏天的风，似乎总是骤然间贴地起，带给人短暂的凉习习，再绝情消弭。

作者有话说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