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边（之后）》麻将牌

4、Chapter 3. 这世上总还

　　胃部来回翻滚的空虚感将夏初从睡梦中催醒，她伸了个懒腰，胳膊接触到房里清寒的气温，又迅速缩回被子里。冬日里起床本就是件痛苦的事，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痛苦则要平方。昨晚的遭遇浮现上来，夏初记得自己借着醉意靠在纪梓峻的肩上，明明已十年未见，她却不觉生疏。
　　也许时间隔得太久，总能把记忆里的一切变美好，又或许，是因为终于听到纪梓峻正幸福。她曾无数次揣测他的这十年，那无数种臆想中，唯一确定的，就是一路坦途，爱情事业，无往不利。
　　回到伊陵后，只短信告知父母，夏初就关了手机。空了十年的家网线电话一应全无，这类似于彼时听知夏末放弃她的安静，让夏初前所未有的轻松。她不再需要牵挂任何人，也几乎不被任何人牵挂，世界一片和谐。计划外的，只是纪梓峻。她知道，他多半是不屑再来和自己搅和的，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九”是不能再去了。
　　当初夏初选择“九”，也不过是为了他家阵仗大，鱼龙混杂的人相对伊陵的其他酒吧少了许多，她可以安心的在那里用一杯番茄汁蹭暖到半夜。现在多了纪梓峻这层关系，她只好另寻容身之所。
　　十年未归的伊陵，竟自夏初回来后便连日暴雪，恁论她在南方待了这多年，即使幼年的记忆中，也未曾有这样几乎半月未停的大雪。夏初被困在没有暖气的房子里，双脚冻的几乎失去知觉，终于受不住，从家里溜出来，没头没脑挑了一家酒吧窜进去。
　　过了穿堂夏初就觉得自己来错了，这家酒吧的杂乱，比起前几天她所遇，只能有过之而无不及。无奈外面遮天蔽月的暴风雪，让她实在没勇气再走出去一步。夏初挑了个阴暗的角落，叫了一杯橙汁握在手里。那番茄汁似乎是“九”的专利，伊陵的其他酒吧再无可寻。因为坐在暗处，她又穿着毫无情调可言的长款卫衣，偶尔有男人来邀酒，稍稍推拒，也就识趣离开了。
　　夏初在沙发上眯了一小觉，看看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拉开一直遮在头上的帽子，准备离开。迎面撞过来一个黑影，把她按在沙发上，中人欲熏的酒气喷在她脸上，直叫人反胃。
　　“小妞长得不错啊，刚怎么没看见你，来，陪哥喝一杯。”
　　醉鬼一手按住夏初的肩膀，一手就拎着酒往夏初嘴里灌。夏初挣不脱，只好使劲推开酒杯，酒全洒在了醉鬼的腿上。趁着醉鬼分神，夏初跳起来，没跑两步，几个男人已经围堵过来。
　　夏初看这阵势，反而平静下来。她迅速转过身，走过去“啪！啪！”两个耳光，煽在醉鬼的脸上，厉声说：“瞎了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这醉鬼大概是个人物，夏初两个耳光打过去，周围的玩客都慢慢聚过来看热闹。
　　醉鬼被打得有些发懵，仔细看了看夏初，看不出夏初有什么背景。思量在自己的地盘被一个女人下了面儿，怎么能咽下这个气，面目又狰狞起来：“我管你是谁？！今天，你就是爷床上的女人！”
　　醉鬼说着，手就向夏初抓来。夏初被逼得退了两步，腿窝撞在案几上，她伸手一撑，手碰到烟灰缸。那冰冷厚重的容器此时摸在手里竟是一丝安心。夏初攥紧烟灰缸，只等着全力一击。却被一只手按住，夏初猛然抬起头，又一次看到宛若天神下凡般出现的纪梓峻。
　　他脸上浮着夏初最熟悉的微讽浅笑，却头一次，不让夏初感觉到往日的沉重压力，所有压迫的恐慌都在瞬间消散。她张了张嘴，还没有说出什么，纪梓峻的拳头已经落在那醉鬼的脸上。那位露着雄壮二头肌的大哥也不知是喝高了，还是被打蒙了，竟然毫无还手之力。几个血气方刚的小弟眼见着要冲上来，却都被一个年长些的男人拦住，低声告诫：“是强哥的朋友。”这位强哥似乎是个人物，那几个洋溢着热血的小弟立时变了脸，默默退到一边，看自己的大哥挨打。
　　夏初望着下手又准又狠的纪梓峻，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过去——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谁，只有她不知道，他永远有这样那样的身份，让她望而却步。
　　“怎么过了十年，发呆还是你人生的主旋律？”
　　夏初回过神来，发现面前只剩下纪梓峻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玩空酒瓶。酒吧已经恢复常态，她一发呆就会忘了时间。
　　“打完了？我还不知道你这么能打呢。”
　　“是那孙子不敢出手，要是他敢还个手，我说不定早饶了他。”
　　夏初在心底翻个白眼，纪梓峻是个最要面子的主，若是那位大哥真敢出手，估计这会早去了半条命。夏初走过去，坐到纪梓峻身边，纪梓峻也不理她，只顾自玩酒瓶。夏初坐了一会儿，从劣质啤酒味中闻出其他味道。
　　“你是不是喝多了？”
　　夏初伸手去抓纪梓峻的衣服领子。纪梓峻有个毛病，喝多了脸不红脖子红，红到脖子根的时候就是彻底高了。手伸到一半，纪梓峻忽然转过头，似笑非笑望着她。夏初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收回来。纪梓峻却不介意的样子，拉低衬衣领子对她说：“没有，你看，还早着呢。”
　　酒吧里灯光闪烁的，什么也看不清，夏初敷衍着应了两声。服务员走过来问纪梓峻：“您的酒是拿到这桌来吗？”纪梓峻偏过头，斜睨着问夏初：“架帮你打了，陪我喝两杯？”夏初不知道纪梓峻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不知名的小酒吧来喝得半醉，迟疑着答：“别喝了吧？”纪梓峻冷笑一声，站起来就要走。夏初赶紧拉住他：“喝，喝，喝……”
　　说是陪酒，纪梓峻却只顾自灌酒，不说话也不劝酒，其间穿插夏初几次微弱的阻拦，最后还是让他把那瓶21年的芝华士灌了下去。纪梓峻晃了晃空瓶子，恍惚的笑了笑，凑到夏初耳边。
　　“初，你说，娶个吸过毒的女人和兄妹□□哪个更不可理喻？”
　　他的呼吸挟裹着浓烈的烟酒味笼罩在夏初周身，那耳语般的一字一句听在夏初耳里，不咎是雷霆万钧，她僵了几秒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夏初转过头，纪梓峻的脸就在眼前，她的头稍一动，就能碰到他的嘴唇。夏初微微向后倾了倾，露出一个合适的笑容：“吸过毒的就不是好女人了吗？喜欢就娶她啊，你喜欢的，不都是最好的吗？”
　　纪梓峻似乎很满意夏初的答案，满足的笑了笑，倒进夏初的怀里。夏初看着那张十年未见的脸，她终于有机会好好看看他。在所有他醒着的时刻，她都不敢让自己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太久，生怕看见他的轻蔑不齿，却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吗？
　　兄妹□□，寡廉鲜耻……这就是他这十年来对自己最后的结论了吧。
　　夏初的出租车被拦在纪梓峻家的小区门口，所幸门卫认识纪梓峻，帮着夏初把人扛到了门口。开门的是位四十来岁的妇人，虽穿着家居服，却掩不住身上的干练。
　　“梅老师，我是纪梓峻的同学，他有点喝多了。”
　　夏初说话间，梅漪已从门卫手中接过纪梓峻，夏初和她一起把纪梓峻扶进卧室。房里开着地暖，纪梓峻的床又是榻榻米，纪梓峻在床上并不老实，胡乱扯着衣服。梅漪刚要伸手，夏初已经叫起来：“别乱动，我帮你脱。”折腾了半天，好容易把纪梓峻收拾停当。夏初转回头，发现梅漪已经不在身后，约莫是去准备醒酒汤了。
　　梅漪曾是伊陵一高的老师，虽然没有教过夏初，但因着纪梓峻的缘故，几次在走廊上擦身而过，那混杂着干练和优容两种迥异风格的气场，还是让她留下深刻的印象。风传她对学生的要求一向很严格，最容不下作风不正的学生。但不知为什么，即使在自己和纪梓峻闹得最满城风雨的时候，她也未曾出面干预过什么。纪梓峻曾无数次对她说：“我妈妈是最开明不过的了。”彼时夏初并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她家境清白，又勉强算个品学兼优，何须什么开明不开明。但如今看来，若是连自己的家境都需要依靠他母亲的开明，那位有吸毒史的未婚妻，怕是凶多吉少。
　　地板温热的暖气冒上来，夏初索性跪坐下来。床边的MacBook还亮着屏，电脑下面压着一本包着橘色封皮的笔记本。夏初抽出来，扉页上是《FF-X》的贴画，已经微微褪色。纸页泛出一种陈旧的味道，底页画着F4的四格漫画，只画了两格。当时他是为着她喜欢F4，说要画漫画送她，画没画完，她就为了旁的人闹脾气，差点撕了画，后来还是他先服软，却都忘了这幅未完的画。
　　夏初放下笔记本，电脑旁零落散着几份文件，夏初随手把文件笼在一起，一支笔从文件里掉落出来，滚到夏初脚边。
　　是一支老旧的黑色自动笔，曾经磨砂的外壳已经被磨平，笔盖的部分有一块已经碎裂，又被用胶布粘了回去。胶布上印着海绵宝宝，已经褪了色，只看得清轮廓。上学那会儿最风靡这种卡通胶布，海绵宝宝是夏初最喜欢的动画片，这胶布是她亲自粘的。她用这支笔跟纪梓峻换了第一本Harry-Potter的原文书。
　　“海绵宝宝耶，多喜庆啊，绝版的，买都买不来，我算你便宜点，给我一本Harry-Potter4的原文书就行。”
　　她总是用这种无赖的理由，从他那里讹取各种各样她想要的东西。他也从来只是笑笑，并不拒绝，好像她这些蹩脚的借口已满足了他的恶趣味。她是在他眼前挣扎表演的小丑，表演完了，总要扔些银子。他不缺钱，她知道，所以无论他给了多少，她也从未真正因此而快乐过。
　　夏初呆呆望着那支笔，她还记得他收下那支笔时的一脸嫌弃。纪梓峻从来最挑剔，她也并没见他用过这支笔，她以为早就被他丢进了某个垃圾桶。夏初心里一涩，几乎要落下泪来。沧海桑田，这世界，竟还有一个地方，能和记忆中，纹丝不差。
　　那天她就坐在他的榻榻米上，怀里包着他泡的冻顶乌龙。热气袅袅而上，雾气后是他温柔的脸，她在他眼中第一次看见自己，他瞳仁里的自己仓皇惊错。这样的机会，亦是仅有，她再也没有机会在他眼里看自己的倒影。似水流年，就这样从指间轻易漏过。
　　“真是麻烦你了，梓峻今天跟我吵了一架，竟然喝的这么醉，幸好他爸爸不在，不然又少不了一顿教训。”
　　梅漪端着醒酒汤走进来，夏初连忙站起来，客气几句，退到一边。
　　“先下楼坐一会儿吧，茶几上有水果，自己吃点。”
　　夏初本想推辞，但看梅漪忙前忙后，插不进嘴，只得应了一声，下了楼。不一会儿，梅漪也捧着碗走下来。
　　“醒酒汤，你也喝一点吧。”
　　“不用了，我没喝酒，纪梓峻知道我没酒量的。”
　　“你是梓峻的高中同学？看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们很久没见了，您大概不知道我是谁，我叫夏初。”
　　“夏初——”梅漪脸上划过若有所思的表情，“你是上了南大吧，那一年……”
　　“是我，梅老师您记忆力真好，以前纪梓峻说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是遗传您的，我还不信呢。”
　　“呵呵，哪有这么神，你听他瞎说，只是记性好些罢了。这几年年纪大了，也不如从前了。你有很多年没回来过了吧？”
　　“十年了，我爸妈已经迁回南方老家了，所以也一直没机会回来。”
　　“是吗，这次回来是办事吗？还是探亲？”
　　夏初顿了顿，没有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刚随手带下楼的自动铅笔。海绵宝宝正咧着嘴冲自己大笑，派大星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笑着。他们牵着手，他们一直有对方在身边，互相扶持，无论何时。夏初嘴角扬起一点微弱的笑意，抬起头来。
　　“梅老师，其实我这次回来，是为了纪梓峻。”
　　这世上总还有一件事，是我能为你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