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边（之后）》麻将牌

5、Chapter 4.

　　纪梓峻是被一片此起彼伏的笑声闹醒的，他睁开眼，看到夏初正对着电脑笑的花枝乱颤。
　　“看什么呢？”
　　夏初抬起头，把膝盖上的电脑转过来，是《friends》。纪梓峻丢过一个不屑的白眼，又躺下去。
　　“别睡了，都几点了，我熬了粥，快起来尝尝。”
　　纪梓峻下了楼，夏初刚盛好一碗粥，袅袅热气回旋而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米香。纪梓峻接过粥，用汤匙缓缓搅着，尝了一口。
　　“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见夏初满脸期待的看着自己，点了点头。
　　“不错。”
　　“那就多喝点，我好像熬多了，吃不完晚上就当宵夜吧。”
　　她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满心欢喜的样子，去厨房里收拾厨余。纪梓峻端着碗，倚在厨房门口，边喝粥边问：“你为什么在我家？”
　　夏初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他总是这样，在夏初堆叠了满腹理由解释的时候，他轻轻宕开一笔，让她侥幸以为自己躲过，却在她卸下防备时，将问题丢过来，语气波澜不惊的，让她揣测不出任何情绪。夏初擦擦手，微笑着转过身来。
　　“为了你啊。”
　　纪梓峻嗤笑一声：“哟，我何德何能？有事说事。”
　　“昨天我送你回来，跟你妈聊了聊。她似乎不太喜欢你的未婚妻。”
　　“夏大小姐什么时候说话也变得这么含蓄了？你干嘛不直说，她坚决反对。”
　　“你打算一意孤行？”
　　“说与你有关的部分。”
　　“如果你挑个顺你妈意的女人，再被这个女人甩了，这时你的未婚妻再适时出现，你觉得她会不会比较容易被接受？”
　　纪梓峻看了夏初一会，放下手里的空碗，走到夏初面前。
　　“你这十年是怎么过的？”
　　“什么？”
　　纪梓峻突然转话题，夏初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除了围着夏末打转，你还干了什么？”
　　“去年博士刚毕业，没找工作。”
　　“无业女博士？”
　　纪梓峻挑起眉毛，一脸戏谑。
　　“你想说什么？”
　　“你凭什么以为，一个年届30的无业女博士会博得我妈的什么好感？”
　　他脸上流露出夏初最熟悉的倨傲。他自是瞧不上她的，过去，今天，以后，他从没一天真正忘了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那些曾在某个瞬间流露的温柔体贴，都不过是他心血来潮的施舍，这谁都看不入眼的纪梓峻，才是真正的他。
　　“年届30？！纪梓峻，我才28！”
　　“我老婆才22。”
　　“至少我没吸过毒。”
　　“我老婆还没跟自己堂哥通奸呢。”
　　一句接着一句，连停顿都没有。他甚至不打算留给她一点点尊严，夏初眼里那些浅淡的愤慨散去，冷冷望着纪梓峻。
　　“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夏初点点头，自嘲的笑了笑，轻声说：“我真是贱。”
　　这才是过往的真相，时光造成的美好错觉后，是无休止的争执，冷战，互相伤害，不死不休。她竟天真的以为，离开了青涩的自己，能不再纠结于他留下的阴影；她竟天真的以为，自己能帮他一回。他说的对，自己已经这般不堪了，哪里还配得起他？
　　夏初没有再说什么，拿起大衣和包，向玄关走去。纪梓峻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穿鞋，她穿的很急，但手在抖，总穿不好。
　　“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夏初不答话，只一味和自己的靴子作斗争。终于把脚塞进靴子里，站起来。
　　“夏初，你想清楚，你现在走出这个门，可没有人再会去追你。”
　　纪梓峻淡淡丢过这句话，不再理她，自己走回客厅去。他又盛了一碗粥，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慢慢喝着，偌大的房子里寂静无声。粥快喝完的时候，右边的沙发上重重落坐一个人。她手里还搭着衣服和包，随时准备离开的样子，气势汹汹的问：“成不成？”
　　纪梓峻转过头，似笑非笑看着夏初：“看我娶别人就能让你这么开心吗？”那眼神，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凉薄，或者二者兼而有之，刺得人心发慌。夏初偏过头去，不再看他：“是啊，没有比看见有情人终成眷属更开心的事情了。”
　　她听见纪梓峻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飘摇在偌大的客厅里，没有一丝快乐的感觉。然后听到他的答复：“好。”
　　很长的沉默。十秒，一分钟，或是一个世纪。
　　夏初卖力的试图用指甲掐断中指上的肉刺，直到被飞来的指甲刀打断，她突然想起自己和纪梓峻的谈话，在达成共识后陷入长久静默。纪梓峻不自然的干咳了两声，夏初抬起头来。
　　“我还要看几个案子，你自由活动吧。”
　　纪梓峻说完就向二楼的书房走去，夏初看着他一点一点隐没在楼梯间，快要完全消失时，纪梓峻突然回身，露出一个头。
　　“二楼以下，自由活动。”
　　纪梓峻走出书房的时候，家里静若无人，他巡视了一圈楼下，没有任何夏初存在的迹象。他下了楼，走到玄关，看见她的鞋还整齐的躺在地上。
　　“夏初？”
　　纪梓峻叫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他想了想，向二楼最里面的房间走去，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喧噪连绵的哄笑声，他推开门。这间房子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幕布上晃动的图像，夏初坐在地上，靠着沙发睡着了。纪梓峻走进去，软厚的地毯消去了他的脚步声，他小心翼翼拎过夏初手边的遥控器，结束了环绕在她周围的声音。
　　“怎么了？”
　　因为突然的安静，夏初惊醒过来。
　　“小姐，你用环绕声看《friends》，会不会太奢侈？”
　　纪梓峻背着光，占据一片模糊的阴影。
　　“被笑声环绕着，不是很好？”
　　夏初声音喑哑，俨然是没睡醒的样子。纪梓峻回头看幕布，画面定格在Monica跪下向Chandle求婚的时刻。
　　“几点了？”
　　“六点。”
　　“哎呀，睡过头了，还没做饭呢，你妈快下班了。”
　　夏初跳起来，意识却还不足够清醒以支配身体，踉跄着要摔倒，被纪梓峻一把扶住。
　　“好了，我去做，来得及的，你接着睡吧。”
　　纪梓峻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夏初身上，她很快又昏睡过去。他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缺觉，摇了摇头，关掉放映机，房间陷入深浓的黑暗。
　　“……我总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只要一直在你身边，我就能成为那个你唯一在乎的人，就能让你觉得足够安心……一次又一次，只要你觉得委屈了，你就会逃，你从来不关心被你留下的人……你知道，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了……”
　　她听着他的声音从墙后传来，渐渐远去，自己却被困在墙的这一面，喊不出任何声音，她试图伸手去砸墙，手却碰触到一片柔软，鼻息间是皮革的味道。
　　夏初睁开眼睛，眼前是沙发靠背，电影里的光线在靠背上晃动，她转过头，是《乱世佳人》。纪梓峻坐在地上，看着无声电影。夏初清了清嗓子，从沙发上坐起来。
　　“醒了？”
　　“恩，几点了？”
　　纪梓峻拾起地毯上的手机递给她，夏初滑开界面，屏幕上显示着“22：05”。
　　“你怎么都不叫我？”
　　纪梓峻耸了耸肩，算是回答。
　　“我回家了。”
　　“吃完饭我送你回去。”
　　“没事，不用了，我在回去路上吃点就行。”
　　“吃点什么？”
　　纪梓峻没有任何跟随她话题的意思，夏初无奈的顿了顿。
　　“刚睡醒，没胃口。”
　　这回的语气是修正过的，恳切真诚。
　　“牛奶，黑米粥还是豆浆？”
　　纪梓峻列举了他能在短时间内供应的清淡食物。
　　“牛奶吧。”
　　纪梓峻点点头，出去热牛奶。夏初的目光落在幕布上，电影接近尾声，瑞特正要离开斯嘉丽。夏初记得，纪梓峻一直不喜欢《飘》。
　　“那男人太怯懦，而那女人又太笨。”
　　这是纪梓峻对这个故事最中肯的评价，他难得与夏初的喜好针尖对麦芒，所以他的这个评价夏初一直记得。夏初想不出怎么会有人用“怯懦”这个词来形容瑞特，要知道，即使他在最初爱上她的时刻就表白自己的爱，也只会更加被看不起，他的爱只会被她踩在地上。
　　“自尊心过盛，不敢面对失败，这不就是怯懦？”
　　他很轻易驳回了她的辩词，而夏初一时间竟哑口无言。她一直记得那时纪梓峻脸上的表情，讥诮冰凉，讥笑她的花痴，还有别的什么，她看不懂。那一时，她的确不明白，直到很久很久以后，甚至距离他们分开也有了一些时日，夏初再看这部电影时，才明白，他讥讽的，是什么；他嘲笑的，又是谁。熟悉的酸涩翻涌，如幽微细利的刺，在心尖上来回滚动。
　　微波炉嘀声响起的时候，纪梓峻的手机也震动起来。是夏初的短信。
　　“牛奶有助睡眠，晚安，明天见。”
　　她走了。纪梓峻关掉微波炉，拿出牛奶。手指在杯子的边缘绕了几圈，热气欢腾的漂浮在杯口上。她怕冷，饮料总要热腾腾的，他记得。纪梓峻嘴角勾起轻浅的弧度，拿起杯子，猛地掼在地上，砰的巨响后，碎片四散，牛奶飞溅。他厌恶的看着这一地狼藉，内心熟悉的恨意未曾消减半分，他恨她，原来，一直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