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身边（之后）》麻将牌

3、Chapter 2.

　　冬日的伊陵市被夜色笼罩后陷入沉睡，空荡的街市只有车辆偶尔从路灯下溜过，暴雪连绵，连出租车也少了近一半。雪粒子不断翻涌着砸在挡风玻璃上，即使开着雨刷街道也只微微可见，司机不耐烦的伸出手去擦了擦挡风玻璃，邵锐一看见他这个徒劳的动作嘴角勾出一丝笑意，司机从后视镜不经意瞥见，竟似丢了魂似的呆住。

　　“师傅，到了。”

　　司机回过神来，急急刹住车。邵锐一递过一张五十，不等司机找钱就下了车，虽然早习惯了陌生人各种异样的目光，他还是不愿意成为无声的展览品。

　　邵锐一抬起头，流光溢彩的招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九”，即使如此暴烈的雪夜还是老远就看得见这里灯火辉煌。邵锐一不由又笑出来，甘强那个土财主，才半年又换了新招牌，他抖去飘落在身上的雪花，走了进去。

　　“邵先生，您好，卓先生他们还没到，我先带您去包厢吧。”

　　邵锐一的视线落在舞池边缘的一个位置，是一个很显眼的地方，却只坐着孤零零的一个人，慵懒的蜷在沙发上，她手撑在沙发上望着舞池，眼神空洞而专注，那样子，就像她正在家里看电视。邵锐一摆了摆手，支开了殷切的服务生。

　　“美女，可以请你喝杯酒吗？”

　　夏初抬起头来，看到一张惊艳绝伦的脸，那张脸微微划开一个笑容，这一笑在酒吧的灯光流错中如暗夜里绽开的鸢尾，邪魅妖娆，夏初的呼吸窒了一窒。邵锐一看到夏初的表情，便已晓得她的答案，于是径自坐下，递过酒去。夏初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酒杯递到唇边遮掩尴尬，邵锐一看着眼前的女子，脑中始终挥不去从第一眼心底涌起的似曾相识。

　　“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的哏会不会太老？”

　　几口酒下去，夏初已经放松下来，笑着反问邵锐一。邵锐一也知道自己在酒吧用这样的开场白很傻，但是他反复查看自己的“花”名册，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她，可似乎，明明又是熟悉的。

　　“你有故事吗？”

　　她忽然发问。

　　“嗯？”

　　“比如你最爱的人，最难忘的事，什么都可以。”

　　“你这哏也不新吧？”

　　“呵呵，我只是想听不一样的故事，我需要很多故事。”

　　邵锐一觉得这话也是似曾相识的，却还是想不出所以然，好在他一向以满足美女愿望为己任，哄女孩的故事他可是有一箩筐的。她倒也听的专注，甚少打断，只是右手的食指不断在拇指指腹上来回滑动，邵锐一注意了一会儿，发现她竟然是在写字，他忽然想起什么，向桌上望去，茶几上正放着一杯鲜红色的饮料。

　　最喜欢喝鲜榨的番茄汁……

　　在沙发上总喜欢蜷成一团……

　　很喜欢听故事，总是能延伸出天马行空的想法……

　　专注于某个情景时下意识会在手上写字……

　　“三嫂！”

　　电光石火间记忆中的描述终于拼凑完整，邵锐一失声叫出来，夏初听见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也是一愣，不待她答话，服务生走过来凑在邵锐一耳边提醒其他人已经到了。

　　邵锐一站起来，张皇的说了句“对不起”，逃也似的离开了。他无法解释自己刚刚的失态，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她的视线已转回舞池，看不出任何异常，似乎自己从未打断过她。是错觉吗？那个一直活在三哥描述中的女子，不是早在十年前就离开伊陵了吗？

　　邵锐一走进包厢，纪梓峻和卓司焕正吆喝着划拳，二人看到邵锐一都停下来。

　　“怎么搞的你，不是说你最早到吗？”

　　“还用问吗？肯定是在外面泡妞呢！”

　　“不是我说你，小五，首都人民受你荼毒也就罢了，你还是给我们伊陵的小伙儿留点花苗吧。”

　　二人一搭一唱，揶揄起邵锐一，邵锐一却没有搭话，面色不决的看着纪梓峻。

　　“三哥，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见到什么熟人？”

　　“小五，我可是有言在先，你怎么玩儿我不管，别拿我当拉皮条的。”

　　纪梓峻认定邵锐一是泡妞碰了钉子，要找自己曲线救国。

　　“哟，这是谁，还能给咱小五闷亏吃？”

　　卓司焕在一边取笑。

　　“怎么样，哥儿几个，我这小地方还行？”

　　酒吧老板甘强走进来打招呼。甘强当年是老四慕郑谦手底下最生猛的混混，替慕郑谦冲锋陷阵过不少回，慕郑谦离开伊陵时留了一笔钱给他，这笔钱就成了伊陵市最大的声色场所——“九”的启动资金。

　　寒暄过后，甘强凑到纪梓峻身边，低声问纪梓峻：“你这次回来，有没有见到什么熟人？”

　　“是伏地魔回来了吗？你们看见谁了直说，两个大老爷们在这磨唧什么！”

　　卓司焕在一旁不耐的叫道。纪梓峻脸上的笑逐渐消隐，他又看了一眼邵锐一，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表情：伏地魔真的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她？”

　　纪梓峻沉声问道。他们五个虽然亲如兄弟，但其实真正见过她的，只有卓二和慕四。

　　“三哥，我真没打她的主意，问题是她和你说的一模一样，我就老觉得她眼熟，怎么也想不起来，就上去……”邵锐一看了一眼纪梓峻，虽然纪梓峻面上还是平静，可他知道纪梓峻最会的就是笑里藏刀，“搭讪”这个词再给他三个胆他也说不出口，“就上去跟她聊了几句，后来想到可能是她，吓了我一跳，麻溜儿跑回来了，她不是……早就走了吗？”

　　邵锐一最后一句问话几乎是在嗫嚅，虽然那个女子已经离开整整十年，可这十年她的一切都几乎是禁忌，三哥认识她的时候自己只有十岁，故事的始末邵锐一全然不知，只是每次纪梓峻喝醉后，邵锐一才能听到了关于她的细微，她的一点一滴都活在纪梓峻的心里。那些日子，虽然他从未见过她，却觉得她一直在纪梓峻的周围，未曾离去。后来，三哥没有再醉过，她也逐渐褪色为隐秘的暗符，不再被提起。

　　“你请她喝了什么？”

　　纪梓峻熟知邵锐一的泡妞五步走，请美女喝酒是第一项。

　　“哦……那个……”

　　邵锐一支吾半晌，最后带着赴死的决绝说：“vodka。三哥，我真没想到她是……”

　　纪梓峻穿过人满为患的舞池，看到服务生正在收拾桌上的餐余，装着番茄汁的杯子几乎是满的，那杯vodka却已经空空如也，真是疯了，她那形同于无的酒量不要说是vodka，就是啤酒她喝了一杯也会晕吧。

　　纪梓峻望着空荡荡的沙发，忽然觉得一听到她被灌了酒，想也没想就冲出来的自己傻×无比，十年了，说不定连三中全会都撂不倒她了。他自嘲的笑了笑，转身欲回包厢，余光却瞥见有幽光在沙发角落一闪而过，纪梓峻走过去，原来是被落下的钥匙，纪梓峻勾起整串钥匙，发着幽光的是钥匙上的挂饰，一只水晶魔方，虽然切工精美却残缺了一角。

　　夏初用最后一点力气搜遍了全身，确定钥匙真的不在自己身上，放弃的靠着墙滑坐在楼梯上。她感觉热气正从头顶蒸腾而出，整个人几乎快要烧熟了，那小鬼到底请她喝了什么，她的钥匙在哪？酒吧？出租车？无论在哪她都没有精力去找了，明天能找到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这门能拆吗？还是让爸妈再寄一副钥匙过来……

　　夏初脑袋里胡乱的想着，走廊里的暖气很足，她几乎要昏睡过去。隐约听到有人进楼，好在她家住顶楼，不用担心被那些看着她长大的叔叔阿姨看到她的窘境，正这样想着，却已经有人在她身边坐下。夏初一惊，睁开眼睛，走廊里一片漆黑，但她还是看清了，宛若天神下凡般出现在自己身边的纪梓峻。

　　“你怎么进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

　　纪梓峻晃晃手里的钥匙，反问夏初。夏初讪讪傻笑两声，纪梓峻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她的弱智行为。夏初发现时间一点没把自己从娱乐纪梓峻的角色从拯救出来，还有变本加厉的倾向，他们见了两次，自己一次比一次智商低下。夏初接过钥匙，脑袋清醒了一点，推理出大概是邵锐一汇报了自己的行踪。其实听到那个怪异的称呼时，夏初已经想到他的身份，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位传说中拥有“倾国倾城貌”的老五，但是长成那样还会一脸惊恐叫自己“三嫂”的人，大概也没有别人了。只是，时至今日，无论她答“是我”还是“你认错人了”，都是奇尴尬的局面，所以不如，只作未闻，没想到，还是传到了他这。

　　“是小五告诉你的吧？他好像被我吓坏了。”

　　“他没想到会看见你的真人版，故事里的人突然出现总是令人意外的。”

　　“没想到故事里还有我。”

　　纪梓峻笑了笑，没有再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纪梓峻掏出打火机，火光明灭，烟草的味道缭绕逸出，他却只抽了一口就迅速把烟掐了。夏初无声的笑了笑，头微微一偏，靠在纪梓峻的肩上，纪梓峻僵了僵，没有动作。

　　“好吗？”

　　……这十年来。

　　“嗯。”

　　他短短应了一声，黑暗中听到她轻浅的笑声。

　　“那天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跟我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一样。”

　　“你想象中我是什么样？”

　　“事业有成，感情顺利，爱情事业双丰收。”

　　她说的抑扬顿挫，煞有介事，纪梓峻笑了笑，回问：“你呢？还不结，快奔三了。”夏初一把拍过去，过了一会儿，答：“结，过了年就结。”

　　“哦。”

　　他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夏初也没有接话，两人只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纪梓峻拍拍裤子站起来。

　　“那你进去吧，他们几个还等我呢。”

　　夏初点点头，开门，关门，她甚至没来得及对他道一声谢谢，直直冲进卫生间，刚刚勉强压下的恶心都变本加厉的卷土重来，一波波，一重重，都吐出来吧，她想，那些扑棱棱在脑中穿梭来回的记忆，都吐出来吧，吐出来，她便可以忘记，可以重生……

　　却只有一些稀薄的酒水，什么都还在，每一个记忆都在逼迫着她的神经，美好早已破败。夏初虚弱的趴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再无丝毫力气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