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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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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机场上空盘了半个小时,堪堪落下。夏初下了飞机,才看到风雪已将伊陵市夜晚的可视度降为零,早晨她还待在满目苍翠的南国,但国境北已是银装素裹的另一片天地,夏初的眼睛明亮起来,这恼人的暴风雪,恰是她魂牵梦绕。
即使天气已经糟的透顶,夏初还是一出机场就看见那辆招摇过市的欧陆,从五米外缓缓开来,停在她和纪梓峻面前。她抿了抿嘴,瞥了纪梓峻一眼,时间还真是一点儿没教会他内敛,真是一点不怕被绑架。由于天气的关系,纪梓峻很坚持要送夏初,好在伊陵是个不大的城市,夏初于是没有客气。
“我到了。”
车停的时候,夏初又说了一句出口后就发觉自己有多蠢的话,好在无需懊悔太多,在纪梓峻面前她从来都不是以聪慧的形象出现的。纪梓峻点了点头,下车替夏初拎出行李,抬头望了望夏初家的窗户。
“你家好像没人,我帮你拎上去?”
“不用了,那样我还得请你喝杯茶,多浪费你的时间。”
夏初忙不迭的拒绝,是最习惯的句式,纪梓峻又露出那该死的笑容,好像她依旧是他的最佳笑料。夏初滚过一阵心悸,死死攥住行李把手,冲纪梓峻咧嘴一笑,奇傻无比的一笑。
“那我就不勉强了。”
纪梓峻坐进车里,忽然又打开车窗。
“对了,留个电话,有空找你玩儿。”
夏初报出了一串号码,看着纪梓峻输进手机,不一会儿口袋振动起来,夏初掏出手机,冲纪梓峻晃了晃,示意自己收到。她目送纪梓峻的车离开,看了看未接来电下的第一个号码,嵌灭了手机。
她知道,他们其实不会再联系。
夏初拎起行李箱的时候才发现,这完全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箱子里是她的全部家当,走的时候夏末并没有提醒她箱子的重量。也许直到飞机起飞,夏末都不相信她真的会离开,他知道,她是缠绕他生长的蔓藤。离了他,她怎么活。
夏初挑了几样必需品,把行李丢进地下室。打开家门,迎接自己的是半尺厚的尘埃,她草草的拖了地,揭下家具上的避尘布,床头柜上是她和夏末的合影。夏末微微抿着嘴,左颊的梨涡若隐若现,这对他已是难得的笑容,而自己,手里握着啃了一半的巧克力,傻气的咧着嘴,眼角还有未干的泪光。夏末不爱照相,这是他们十岁后的唯一一张合影,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晚。
那天夏末的父亲,夏初的二伯父发了很大的脾气,然而当时夏初并不知道二伯父言辞间的“孽种”“贱人”所言为何,当时的夏初,脑中只有一件事,夏末要离开了,去一个她没有办法跟随的地方。而十五岁的自己,从不晓得没有夏末的生活该怎样行走。她怕极了,夜里躲在阳台上捂着嘴哭泣,心里的害怕委屈好像怎么也流不尽,然后,夏末找到了夏初。
“别哭了,丑死了。我会给你打电话,回来看你的。带你喜欢的巧克力给你,好不好?”
夏末伸手抹去夏初脸上的泪水,夏初抽噎着,看着夏末,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夏末的手凉凉的,夏初不禁打了个冷战,还是一直望着夏末。夏末叹了口气,摸出一块巧克力剥开,送到夏初嘴边。夏初没有伸手,就着夏末的手,咬了一大口巧克力。
随着浓郁的巧克力味道在嘴里散开,暖意从喉头散开,一点点向周身蔓延开来。那味道,现在还是可以清楚的回味出。
夏末轻轻拍着夏初的背,没有说话。夏初待在夏末怀里,哭得累了,眼睛渐渐睁不开。夏初的意识最后消失前,模糊中听到夏末低低说了一句话。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她竟突然惊醒过来,看着夏末一本正经的要求:“我要拍照存证。”
这句话被写在照片的背后,还有她的心里,从此从此。
这些年日夜相伴的彼此,是当年形影不离的两个人吗?他们有多少年没有开怀的笑过了。大学,各自同家里决裂,是笑容里的第一重阴影,但总还年少,有对未来的希望,希望故事是个大团圆的结局。这希望在岁月的蹉跎中愈发渺茫,愈加清晰的,是加诸在两人身上脱不去的枷锁。
也许就像开船一样,外边的风浪再大,要想拍翻一艘船,总归是困难的,而如果船里出现了裂痕,沉没则是注定。
他们的第一个裂痕是什么呢?
是三年前,二伯母的一通电话。多年来坚持使用“孽种”称呼他们的二伯母,第一次声泪俱下的恳求夏初帮忙,劝夏末和父母去吃一顿团圆饭。她以为这是一个可以解开心结的机会,于是卖力的把他撵回了家里。在她满心欢喜的勾勒可能的合家团圆时,夏末一夜未归。
他第二天下班后,准时回了家,对于前夜的团圆饭只字未提。有什么不一样了,其实夏初晓得,但她不敢开口,他已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所依,不能有任何失去的可能。他的应酬越来越多,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夏初并没有如电视剧般从他的身上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她还是感觉得到,他们之间,多了另一个人。
掩耳盗铃的结果,是连自己都逃不过真相。初见父母的时候,夏初以为自己是中了□□,十年来,他们不肯再见自己一面,夏初知道自己当初所做的选择令他们心寒。然而母亲头上的白发,和很快盈出的泪水,抹去了过去十年所有的冷酷,夏初一边哭着一边擦着母亲不断落下的眼泪。
“夏末呢?”
母女俩脸上的泪还未擦净,父亲已沉声发问。
“他最近忙……”
“哼!”
夏建生以一声冷哼截断了夏初的解释,夏初知道他们肯来见自己已是退让,也并未介意父亲的怒意,母亲却接过话题。
“不在也好,我们也不用跟那个小畜生纠缠,我们现在就走,小初,跟妈回家,爸妈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妈妈说着就要拉夏初去收拾行李,夏初虽不知道妈妈是为了什么,突然说出这番话,但听到“回家”两个字,眼泪又扑敕敕落下来,妈妈看到女儿的眼泪,自己也跟着又哭起来。
“哭什么,他不要你是他良心被狗吃了,唉,那个小畜生,他的良心是早就被狗吃了!宝贝,别哭,你还有爸妈,爸爸妈妈永远不会不要你。”
夏初哭着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她已无法用正常的声音连贯成句。母女俩正哭成一片,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泪眼中看到夏末站在玄关,大概是没有料到家中的不速之客。他并没有停顿很久,慢慢走过来。
“小叔,婶婶,你们来了。”
夏建生挡在夏末面前,隔开了他们。
“我们是带小初回家的,这样……”父亲顿了顿,“对大家都好。”
“小叔,让我跟小初单独谈谈。”
他的声音隔着父亲传来,还是波澜不惊的。
“下个月就要和别的女人结婚了,还谈什么谈!小初,一句话也别再听这个畜生的,跟妈回家!”
母亲厉声喝道,声音格外刺耳,夏初无法在第一时间领悟其中的含义,她放开母亲的手,走到夏末面前。这些年来,他是她人生唯一的灯塔,此刻,她只需要他的答案。
“小初……”
他看着她,眼中是疲惫和歉意,还有……一丝丝的轻松。最后一根弦在他只用了两个字的答案中应声而断,她看见妈妈冲上来指责夏末,却只是一幕哑剧,她的世界寂静无声。所有喧嚣都停止下来,她再也不会在梦里看到形容可怖的婴儿,再也不用听到记忆里二伯母尖厉的辱骂循环播放,再也不用日日夜夜听伦理和感情厮杀将她撕成两半,这样空寂的安宁,让夏初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原来解脱并不如彼此当初设定的那般痛苦,凌迟般的现实已将他们的维系彼此的绳索磨得如游丝般虚无,连断开都不再感觉到痛苦。哥哥,你也是这样觉得么?
她抬眼看夏末,发觉自己还能笑:“什么时候让我见见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