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希》燕尾鱼

7、第六章 独探陶馆，

　　丹朱色的朝袍缓缓披于身上，摊开双手任由玲珑她们将衣袂抚平。衣裳上通绣滕文四爪，间以五色祥云，下幅八宝朝裙上用红织金寿字缎，缀以东珠和青玉。身子轻转，明黄的领约下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通身的庄严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妩媚。

　　今日宫中降下旨来，天后于午时在辛芳园为洛郡王设宴接风，邀请一众皇亲于园内赏花观景。我静坐于铜镜前，看着练清娴熟的为我堆起云鬓，配以钗饰。一旁侍婢站成一排，垂首托举着朝珠、凤冠等物，由练清拣选了为我穿戴。

　　“洛郡王是……回来了？”

　　“是啊娘娘”练清打开锦盒，蘸取少许口脂涂抹在我唇上。“洛郡王早些年都随五脊散人云游，行踪不定，散人仙去后这才回了宫里。说起来洛郡王也回宫过几次，与一众皇族贵戚倒是无甚交往，却与娘娘投缘，每次都会带些有趣的玩意儿送与娘娘，这次又指不定会有什么稀奇物件呢。”

　　将薄金片的花钿贴于额前，终是妆成。我站起身来，看见练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我不由笑了起来。

　　“一会同我……”熟悉的清冷的声音响起，梁刃突然间闯入殿室，我转眼望去，却见他脚步滞于门前，眼中带着异色。

　　“咳，一会同我一道进宫，给洛郡王的礼品我已备好，你看一下，到时需亲自送于他。”说完不待我回答便转身步出殿外。

　　看着他果然离去的背影，我心下不由忿忿，这兰苑似乎谁都可以不请而入，傅姬如此，梁刃亦如此，每次都是这般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范灵漪还真是没什么存在感。翻着白眼，瞥见屋内刚搬入的几件礼品，却是没了心情去看。

　　在府中半月有余，我已习惯了这里贫乏简单的生活，虽然平淡却是安逸。兰苑是个清净的地方，景色也优美，堪称一片小小的世外桃源。只是……这片桃源却终究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将手抚上腰间的玉扣，像是坚定自己的决心般将其牢牢的握紧。

　　三日前

　　宽敞的官道上人迹渐稀，我拂起车帘，看着城墙在身后倒退，马车渐渐驶向城郊。望着车外的风光，我不由庆幸梁刃的离去。

　　范老爹不喜欢女儿铺张，所以每次归宁灵漪连练清都不会带，轻车简从，十分低调。这却是给我创造了极好的机会。

　　“王……夫人，若是王爷知晓怪罪……”隔着车帘车夫惴惴问道。

　　我随手取下头上的凤钗扔在车板上，“你不说出去王爷自然不会知晓。”

　　车外没了声响，马车继续前行。我将头枕在软垫上，心下默默的盘算着，如果不想在王府过一辈子，终是要为自己打算。我从袖中拿出把钥匙细细的摩挲着，这是把偏殿的钥匙，殿里存放的都是范灵漪的嫁妆。范太傅嫁女，连理的又是皇家亲王，范家的嫁妆、天家的赏赐、氏族豪门的喜礼……当真是笔不小的财富。即便真离开王府也不愁吃穿。

　　只是离开并非易事，若无万全准备只怕轻易便能被找回去。但……若是能掌握住京都讯息往来的驿亭，情况就又不同了。

　　京都本是一处谷地，四周群山环绕，被视为天然的屏障。周边河流稀少，三面环山下只有一座城门可与外界通往。而驿亭相当于这个时代的旅社和物资集散地。旅人出行、信息传递都需在此歇脚换马。

　　京都的城郊有两座驿亭，一座为官设专为皇家服务，只有皇亲贵胄、士官权贵方可享用。而另一座则是民间百姓自立，也称陶家馆。说是前朝一位姓陶的翁贾不忍旅人辛苦，差信不便，就在众多大城外设下馆驿，供百姓使用。

　　如若把一处驿亭收为己用，不但能了解南来北往的讯息，即便将来离开也更有些底气，不失为一条上佳之策。官家的驿亭是不能指望了，招惹了只怕更多生事端，陶家馆却可估量一二。

　　这般想着，只见马车窗外尘土飞扬，竟是将虞蛟纱的帘幔也吹了起来，纷纷扬扬中，却是一队马商从此处经过。数十匹马匹运着成箱的商货，车板上厚厚实实的盖着帆布，用麻绳裹着，叫人看不清运送的是什么。

　　“都给我打起精神，前面就是陶家馆，再过三十里地就是京都了，咱今晚就先在陶家馆住下，明日进城，大伙的辛苦日子就要到头了。”说话的是个魁梧健壮的大汉，众人听他这般说后，顿时欢声叫好。那大汉亦是随声而笑，继而转身向一旁骑马的红衣少女道：“大小姐意下如何？”

　　“卓都管都这般说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红衣女子清亮回道，只拿余光向那大汉瞟去，见他唯唯不敢应声，兀自冷笑道：“辛苦？这十几日赶路功夫，我一女子尚且不觉辛苦，你们这么爷们汉子喊的什么辛苦，出去了别说是我卓家的家将，没的丢了脸面。”说完也不顾众人，扬起马鞭“驾”的一声向前跑远了。

　　大汉讨了没趣，自是摇头叹笑，也不去追，想来知是去了陶家馆，无甚担忧。

　　之后车外便没了声响只余“牯牯”车轮声，这般坐在车里，不时便到了馆驿。

　　馆前的仆人见一时来了两拨客人，不知从何招呼，我却不等他们动作，只将一块纱巾蒙了脸面，径直向馆内走去。现下午时已过，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旅人，无不将目光投向与我，一位掌柜样的中年男子赶着上来问道：“这位客官，可是要歇脚住店？”

　　不待我回答，车夫已道：“把你们管事的叫出来，我家夫人自有事找他。”

　　许是见我们衣着举止不像是一般人物，那中年人也不多问，只道：“夫人楼上厢房请，小的这就去将馆主请来。”

　　我让车夫留下照管马车，便随着那人走上楼梯，但见二楼一排的都是厢房雅座，那人见我四处观看，笑着说道：“二楼的都是些雅间和客房，馆内共三层楼，底下的大厅、二楼三楼的客房，都是极干净的，这边还有专为人跑货送信的脚夫，夫人若有什么差遣，尽管说来，保证样样包您满意。”

　　我只听着，也不发话，随那人进了间靠里的厢房，落了座，便有侍人陆续进来布置茶水点心。看那碟几杯盘样样精致，屋内摆设也都典雅清丽，不免更是好奇现任的陶家馆馆主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中年男子告罪一声“夫人小坐，馆主一会便到。”随即垂手一旁，躬身侍立。不多时便听到一阵铃铛的声响伴着脚步声款款而来，正诧异间，只见一二八妙龄的女子斜靠在门侧，一对凤眼向屋里描了一圈，嘴角一勾：“我当是谁一入馆便指着名儿的要见我，却原是个面纱美人。”声音清亮悦耳，缓着步向我走来，赤足的脚上系着两串铃铛，一步一片声响。

　　我诧异的睁大眼睛，“你是馆主？那陶翁又是……”

　　“是我爷爷，不错，我就是陶家馆馆主陶悠菁，你不信么？诚叔你说我是不是呢？”话语中带着狡黠，凤眼微微一眯。

　　“小姐自然是馆主，老馆主前年逝了，将这馆驿留与我家小姐。”中南男子微微欠身道。

　　陶家馆竟是由一个未足量的小女孩掌管，那我此番前来是否还能将事谈论妥当……这边我还未回过神，陶悠菁已在我身旁坐下，“铃铃”的晃着双脚探身问我：“你来找我可是为何事？”

　　定了定心神，我只含笑望去 “老馆主气魄巍然，偌大的家业交由孙女掌管，当真是宠爱有加。”

　　陶悠菁忽眨着双眼，纤眉微微挑起：“这话我听出来了，你嫌我是女的，不配当馆主么？呵呵，先不说你我同是女子，这般想法已是不对，再来你也大我几岁，该晓着咱天尨的皇上亦是女子，怎的我就做不来这馆主了？你若有事又怕我担待不下，全且说来听听，看看这事我到底能不能担待的起。”

　　“好，那我可说了，我要买下陶家馆。”

　　我微笑着捧起杯盏，看着满屋的人都僵着没了动作，便只低头吹着茶汤，静静等待着。

　　“你要买陶家馆？”陶悠菁惊讶道。

　　“正是。”

　　“呵呵，早知你不是一般人，竟这般大口气，你可知要买馆驿需得多少银钱？”

　　“我要买下的只这京都的馆驿，价钱但说无妨。”

　　陶悠静看我半响，两手拖于腮下：“我想你也是有银子买的起的，只是你若买去了陶家馆却是要做什么？我倒是无碍，可我这馆内的一众婢仆岂不是断了生计伙食。”

　　我将茶盏缓放于桌前，淡淡说道：“我买下馆驿自有我的用处，至于婢仆你大可不必担心，馆驿照样营业，依旧姓陶，我要的只是将其归于我的名下。”

　　“那么你又是什么人？”陶悠然收起了嘴角的笑容，正视于我。

　　我嫣然一笑，道“你若愿意将陶家馆卖与我，我便告诉你我是谁。我容你考虑几日，等过上两天我再来找你。”说完我便欠身准备告辞。

　　我走至门前却听身后陶悠静喊道：“等一下。”转身见她将腰间玉扣系下递给我：“这个你收下，就当是信物，三日后酉时，京都花满楼内再来商谈此事。”见我将玉扣收下，她又笑着道：“虽没见你容貌，却知你定是不俗的人，今日与你一见，不知为何，竟觉得投缘的很。”眉眼弯弯，竟将两眼笑成了两道月牙。

　　我心中泛起暖意，只道“我亦如此。”即将指间的翠玉戒指取了下来放在她手心， “这个是我的信物。”

　　陶悠静看着戒指正想说什么，却听到楼下一声巨响，随后一小厮跌撞的冲进厢房，喘嘘着道：“馆主快去看看，楼下一女客人一鞭子将马棚给抽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