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霞希》燕尾鱼

6、第五章

　　“站住”

　　只听梁刃清冷冷道：“事情还没有了结，王妃还是再稍等片刻。”

　　我身子定在殿前，便见他随手一抚衣袖，将一旁拽衣跪地的傅姬甩了开去。

　　“傅佳人侍宠专横，以下犯上，罪行昭昭……今日起，移居幽掖间闭门思过，没有本王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他抬头向我道：“这般处置，王妃意下如何？”目光如墨般沉厚，叫人看不清晰。

　　我瞥见一旁伏在地上，惊恐到忘记哭泣的傅姬，只觉一丝寒凉爬满全身。

　　傅姬虽可恶，却是将所有的快乐忧愁附于一个男人身上，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一个不全属于自己的人。就如同藤蔓般依附，只能依附……而梁刃轻易的一句话，便能掌握她的富贵生死，今日禁足，不知明日……

　　终有一天，我也会如此么？

　　“王爷饶命，求王爷饶命……奴婢是受傅姬指使这般做的，是傅姬胁迫奴婢的娘亲……奴婢不敢不从，奴婢该死，求王爷饶奴婢一命。”燕儿不住磕头喊道，声泪俱下。

　　梁刃不耐皱眉道：“拉出去，交由……”忽而看着我“与含凉殿守卫一并交由王妃处置。”

　　又是交给我，呵梁刃你可真看得起我。

　　我挽裙一礼只道：“臣妾多谢王爷体恤，只是婢仆们虽有错处，到底是受人唆使，身不由己。不若从轻发落，更叫人感念王爷恩德。”

　　目光在我身前停留半响，梁刃似笑非笑道：“王妃心思细腻、慧眼善查，更难得的是还善良心慈，连婢子们都如此体量……”

　　“王爷盛誉了，若无他事，臣妾先行告退。”

　　我再不留恋的转身离去，身后大殿里梁刃的发落、傅姬的哭诉、婢仆的求饶，都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了。望着殿外蔚蓝的天空，只觉天大地大，衬托的周围的宫室倒像是蒙着愁雾的牢笼般，令人心生烦闷。

　　我轻嘘一口气，终究是要另做打算了。

　　自这件事之后，王府安静了些日子，傅姬进了真正的冷宫，按说府里再无人与姚小娘一争高下，梁刃却不知为何对姚氏没了先前的兴致，恩宠日减。

　　听着苑下的婢子们说着府里主子的闲话，我只当男人朝三暮四的性子上了来，没什么可奇怪的。

　　“娘娘，这件降纱复裙如何？今年宫织局新裁的，梅紫的颜色也好看，艳而不俗。”春容在衣架前挑选着。

　　“那就这件吧。”我看了一眼，无所谓道。

　　“这怎么行，今日是娘娘回门的日子，怎么也得穿正红的颜色。”玲珑手拿珊瑚点翠花饰在我头上比着，抽空不忘应道。

　　单手托在腮边，想着大早上被她们从床上拖起梳妆打扮，为去见自己的“爹娘”，心下不觉怪异的很。前世的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一朝间不仅有了个丈夫，还附送了一对爹娘，如何能不怪异呢？

　　梳妆整齐后，最终穿了件绛红色的曳地宫装出得门来，却见原本应该停于此处的舆轿不见了，转而代替成一辆辕壁马车，车前站着一人，却是梁刃。

　　他今日穿的一袭月牙色长袍，一头乌发盘起至顶尖，只用一枚白玉簪斜斜插着，剑眉星目，身长如玉。不怪当年的灵漪芳心暗许，这般模样当真芝兰玉树，风度翩翩。

　　只是现下……我疑惑的看向练清，不是说往常回门都是范灵漪独自一人么？

　　练清也是一愣，正要俯身拜去，却听梁刃轻缓开口：“还不上车，别让范太傅等久了。”

　　那话是对我说的？无暇顾及，练清已是扶这我向马车走去。掀开车帘上得马车，只见车内装饰甚是精美，正待细看，这厢虞绞纱的车帘再度掀起，梁刃坐了进来。

　　马车经过官道，扬起一阵清道的声响，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虽只有一辆王府马车出行，天家的贵气却是丝毫不掩。

　　惠亲王专乘的马车空间极大，我坐在车尾的软垫上，瞧着另一头的梁刃自上得车来便一言不发，现下更是双眼紧闭，只当看不见我。听着车外喧哗热闹的声响，无心理会梁刃今日跟随而来的用意，随手从车内小橱内抽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其实这里的文字有好些是我看不懂的，在现代受了多年的“高素质教育”，如今却沦落成一个半文盲，正想再度感慨一番，“那是兵书，你从前不是只看《女戒》和《女训》的么？”清冷冷的声音在车内响起，梁刃睁开双眼问道。

　　我指尖一颤，握书的手不自觉收紧，正想怎么圆这事，只听自己鬼使神差的回到：“原来你都还记得？”

　　梁刃目光一滞，眼底掠过丝波澜，但很快又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我暗暗庆幸逃过一劫，依旧埋首书堆研读古代文言，一路无话。

　　马车最终在一栋古朴的宅邸前停了下来。

　　威严的府宅前立着两座石狮，青灰色的南墙高耸着，周边没有一个摊贩儿，深长的甬道内了无人迹。我踩着车缘下得车来，抬头只见门前正悬一块匾额上写着“范府”两个赤金大字.大门前站着一溜奴仆，最前头仿佛管家的一人，笑着迎了上来，打千道:“奴才范淳恭迎惠亲王、王妃大驾。”

　　待梁刃吩咐起身后，那人引着我们向府内走去，边走边说道：“小姐有好些时日没有回府了，老爷不知有多想您呢，今儿早上还念叨着。”絮絮地说着，很快便将我们迎至前厅。

　　绕过影壁，迎客的主屋便在眼前。

　　不知范文岚和灵漪感情有多深厚，一会可别被看出来我是个冒牌的。这般想着，我深吸一口气，随梁刃走了进去。

　　屋内散着淡淡的楠木香气，周围的桌椅家什都甚是精致奢华，只是比起王府更显陈旧古朴。屋内主位上坐着名老者，虽着常服，却难掩其风华神貌。一旁坐着名妇人，衣饰华贵，体态雍容。想必就是范灵漪的父亲范文岚和大夫人韦氏了。

　　“小王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梁刃垂首一礼道。

　　“惠亲王客气了，无须多礼，快快请坐。”范文岚谦恭的回道，坐在椅上的身子却是纹丝不动。

　　“灵漪，可是连父亲都不识了？进了屋连个安都不请，都被惠亲王给惯坏了。”精光烁烁的眼眸看向与我，范文岚半开着玩笑说道。

　　梁刃一旁陪着笑：“岳父大人玩笑了。”随即也向我看了过来。

　　我只好起身一礼道：“灵漪参见爹、大娘亲。爹就爱开灵漪的玩笑，灵漪久未归家，正想瞧瞧爹起色可好，身体可还健朗，不想爹竟这般说我！”绞着巾帕，我含嗔带笑的望了回去。

　　“哈哈哈哈，这孩子，还说不得了。”范文岚抚掌笑道，惹的周围的小婢子们也切切偷笑起来。

　　我的手心却泛起一阵冷汗，当真有做贼的感觉，范文岚随意一句话，便让我心惊肉跳许久……

　　“你女儿这是关心你，看你这爹说的，灵漪来大娘亲这，给大娘亲好好看看。”韦氏含笑道。

　　我微一迟疑，便缓步朝她走了过去。这位韦氏，名叫韦曼珠，居练清所说，范灵漪自小就不受母亲陈姝雅的待见，便常由韦曼珠抚养，韦氏生性平和，膝下又无女儿，便待灵漪如亲生女儿一般。

　　“可是又瘦了，近来还是没有胃口？”韦氏关切问道，眼神却是向梁刃瞟去。

　　这韦氏倒是真关心范灵漪，只是当年的问题想必十分敏感，范老爹尚且缄口，韦氏这般相问，只怕真的灵漪倒更觉委屈了。

　　不待我回答，梁刃已开口道：“岳母说的是，灵漪口味清淡，府内厨子却只当王府家眷都喜爱珍馐，做不来朴素清淡的味道。小王听闻近日京都来了一位南派的庖厨，南方的素雅小菜做的十分地道，小王以着人重金招揽，想必能让灵漪改善些胃口。”

　　闻言，范文岚、韦曼珠皆是一愣，梁刃却只将一双星目看向我，目光柔和。

　　我低着头，装着女儿的娇羞，将眼中的惊异尽数掩盖。

　　“呵呵呵，惠亲王真是宠坏她了。”范文岚笑的别有意味，“曼珠，你带灵漪去看看她娘亲，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是”韦氏起身笑着拉起我的手，向屋外走去。

　　走到屋前我忍不住回头相望，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些我不知道的事，范家和惠亲王府都有许多的事情怕是连之前的范灵漪也不曾知晓的。不及多想，韦氏已带我走了开去。

　　从府中待客的前室走到后院，距离倒是不远，在一栋静谧的小院前韦氏停下脚步，只道不方便进去，便带着婢仆都离开了。

　　望着眼前枯草蔓生的庭院，我杵立良久，这里就住着灵漪的母亲么？走进院内，只见满地的落叶久未打扫，厚厚的积着，踩下去是一片莎莎的声响，更显的小院静寂萧瑟。

　　园子很小，门前两颗海棠树后面，是一栋陈旧的小楼，房门敞开着，望去只见一名妇人低头在桌案上抄写着什么。

　　“娘亲”我不自觉的喊道。

　　一种异样的感觉油然而生，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妈妈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存在，可于我而言却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眼前的她低着头没有看见我，她是妈妈，这个念头瞬间让我眼眶发热。她是妈妈……

　　握笔的手一顿，妇人抬起头，眼含诧异，“灵漪，你怎么来了？”

　　原本精致的眉眼却染上了风霜，姣好的面庞下，掩藏不住淡淡的纹路，阳光下，鬓角已现白霜。我不敢相信的捂住嘴角，陈姝雅只三十出头的年纪，怎的就这般的苍老了。

　　“灵漪……”初见我时还满眼欣喜的陈姝雅，还没说完第二句话，便收起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你不该来这，回去吧。”

　　说着转身朝内室走去。

　　“是爹让我来的。”我急切道。

　　陈姝雅身子一顿，“回去吧。”

　　声音消失在里间，我扶着门栏，脚步深深的定在当前，只觉惆怅。有人说即便做了亲人也是要讲缘分的，而我，不管前世今生，“母亲”总是与我缘浅。

　　从小院出来后，便与梁刃同范文岚告辞离去，范老爹倒也不多挽留，回去的路上梁刃被一骑快马半路拦了去，那马上侍卫只与梁刃耳语几句，梁刃便让我先行回府，自己骑了侍卫的马走了。

　　“停车”待梁刃走后不久，我拂帘向车外吩咐道：“掉头，去驿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