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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逃不开的魔障 即便是两人 ...

  •   今天的天气出奇的好,十二月份难得有这样的暖阳,张文梅和人谈完生意已经是下午四点,心血来潮想四处走走。周围的一切有些熟悉,经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她停住了,“暮歌照相馆”。不知不觉走了进去,里面坐着一位白胡子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捣鼓着什么。“老先生,我想照张相片。”老头抬头看看,又继续低头忙乎手下的事,慢悠悠地说:“我这儿不照,你去别处吧。”张文梅看了看四周,大大小小的照片挂满了墙壁,几架照相机摆在木桌上,她突然笑了,这老头真奇怪。“我以前在这儿照过,怎么现在不照了?”老头说:“我这儿不照单人相,你以前来肯定不是一个人。”就算再怎么不经意也能扯到那个人身上,她觉得很无奈,只不过是照相而已,哪有那么多规矩。可她没就此离开,想看看这老头是不是在空话。随意地翻开一本相册,黑白照片,不是两个人就是三口之家,要么就是全家福,翻了很多也没找到想要的。“都是别人寄存这儿的,好多年了。”她注意到老头的手上正拿着一幅单人照,那是一个很漂亮很年轻的女孩儿的画像,桌子上是一幅同样画面略显陈旧的照片。
      她是这里唯一的例外。“她很漂亮。”老头没说话。其实张文梅是猜到些什么的,照片上的人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八成是他再也见不着的人,或许她嫁给了别人,或许他们天各一方,或许已经阴阳相隔,没机会见面了,无论哪一种都是伤感。张文梅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她觉得是时候将从前放下了,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从哪里想念就从哪里忘却。总是要向过去说再见的,背着过往生活的人是不会快乐的,她的后半生不能辜负了爱她怜她的人。
      “老先生,我有张照片也想放在这里,您看行么?”年轻的少女,书生气的少年,青涩而美好。老头摘下老花镜,将照片拿在手里放得远远地。老头指着墙上的照片:“别看这儿照片挂着不少,实际上好多人都领回去了,那时候我会按时间收费,放我这儿寄存可不是便宜的事,你要想好了再决定。还有啊,放我这里我可不保证能完好如初,万一不见了或者损坏了可别说老头我没提醒你哦。”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拍摄时间。“都是二十年前照的了,怎么现在舍得放下了?”张文梅沉默了一会儿:“时间太长了,旧的东西总要被新的代替,那时候太傻,想不明白很多事,也不去想那么多,现在不计较了。”就比如这张照片陪了她二十年,半辈子都过了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只是现在拿着它不知道放在哪里好,舍不得扔掉也不想带在身边了,放在这也许以后会慢慢淡出记忆吧。看着照片,已经没有了情绪的激荡,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如水平静,若没有后来的事,张文梅或许真的能一直平静下去。
      老头将发旧的黑白照片装在一个相框里,“我看未必。除非你喝了孟婆汤,不然过去的事哪儿能说忘就忘。” 老头弯下腰将一堆照片划拉到一旁,搬出一个木箱。打开,将一个笔记本推到她面前,“今儿个是十九号,从今天算起,你在这儿做个记录,照片就寄存在我这儿了,下次再来取别忘了准备好钱。”张文梅依言写下了一段话:1968年12月19日我将照片寄存于暮歌照相馆,以后它的‘生死存亡’概不牵扯老先生,若是今后有缘再来取回,我会按照时间付给老先生寄存金。--张文梅书。
      走出了照相馆,她觉得身体里真的有什么抽离开来,全身上下都变得轻松了,放下不代表断绝,而是从此终于决定把他当做朋友对待了。是时候该回家了。家,她是从心里接受现在的家了吧。
      饭后。
      “夫人,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白姨说的哪儿话,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的一定尽力帮。”
      “夫人,你既然称我做白姨,我也就不瞒你说了,我年轻的时候在李市长家里做管家,小姐和少爷对我很好。”白姨还没说完,张文梅突然说道: “您是说您在李市长家做过管家?”张文梅想到很多年前她想要见的人就是李市长的二女儿,找寻了很长时间最后得到的消息是李家收受贿赂而被查收,家破人亡,随着刘鸿飞的离开那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没想到白姨所说的大户人家竟然是李市长。“是。”白姨以为张文梅听说过李家发生的事,不愿意和他们有粘连,也不敢再说下去。“您有什么事就说吧。”“李家出了那么大事你也应该知道,可我一直帮不上什么忙。我知道这件事会给夫人甚至宇华带来麻烦,看在这些年我尽心尽力的份上,还望夫人能跟陈老板求个职位,让李家少爷有口饭吃。”
      李老爷下了大狱,李家少爷受了牵连一直庸碌在家,李家夫人也因为受不了打击上吊自尽了,小姐嫁了人家可是夫家的人对她不好,日子也不好过。白姨今天所求不过是想为李家少爷求个安身立命的工作,张文梅和陈宇很快便会到唐山去,也就到了与白姨说再见的时候,六十岁的妇人对旧主情深意重,想要尽自己的力量帮上一帮,几年来一直在经济上支持着李家,风水轮流转,一朝飞上天一朝下地狱,如今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张文梅原是有求必应的人,可是此时她犹豫了,白姨给她出了个难题,李雪华的哥哥是什么人且不说,光是李家犯的事便是人人唾弃的,帮,则给宇华带来负面影响,不帮,对白姨又没个交代。“白姨,这件事您还是去问问陈宇吧,公司人员分配的事我不好插手,不过我倒是可以帮着说说,他怎么办自会权衡着做决定。”白姨原本琢磨着希望不大,也就不再说道,打算着接受张文梅的意见。

      同一时间,刘鸿飞和赵阳也刚刚吃过晚饭。“阳儿转到学校过得怎样?”阳儿鬼头鬼脑地察觉出叔叔最近有什么不一样,想说些开心的事。“叔叔,我在现在的班里认识了好多人,东子、王二、小康子,还有丑丫!他们都没我聪明。不过呢,如果小康子的眼睛是好的,他没准儿能跟我打个平手呢。那个东子可皮了,前些天还把催虎摔了个大马趴,那小子吃了一嘴泥,还嚷嚷着说要告诉老师呢。阳儿很乖,不打架不骂人,一直努力学习,还有几天就要考试了,我一定能那个满分给叔叔看!”刘鸿飞摸着赵阳柔顺的头发:“好,阳儿得了满分你爸爸妈妈也会很开心的!”“叔叔,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上学的时候赵扬的外号叫石头,大家经常开玩笑说他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刘鸿飞那时也是那么觉得,甚至在他们于青海相遇他就知道,定是赵扬的臭脾气惹了不该惹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到最后还把命给搭上了。“你爸爸是个好打不平的人,说真话办实事,在我们这些同学里他最爽快,最有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是坚持到底的人,你妈妈当年兴许就是被他死缠烂打才追到手的。哈哈哈,说起你妈妈那可是名人,当时学校里的姑娘不多,漂亮的就更少了,你妈妈是我们系的一枝花,学习好不用说,打乒乓球相当不错,还是篮球队的队员,那在学校都是有名的!可想而知,你爸爸也是个很优秀的人!”
      “叔叔,我也会像爸爸妈妈一样优秀的!以后阳儿就是您的儿子,赚大钱养活您!”童言无忌,在刘鸿飞听来既心疼又触动。

      还未到月底白姨就已经离开了,张文梅心里记挂着李家的事便出口问陈宇,陈宇给的回答很模糊,隐约听出是安排了李家少爷做不引人注意的工作,这边的事除了给刘裕康办理转学手续就算基本了结了。康康的期末考试安排在一月中旬,张文梅打算待他考完试再去唐山,陈宇也打算将行程做些改变,在张文梅的一再劝说下,陈宇先行离开前往唐山,而她留下和康康一起。

      成绩出来的那天张文梅和儿子去了学校看成绩单,在第八名看到了刘裕康的名字,对于失明的孩子来说这样的成绩已经很好了。办完转学手续,正要领着康康离开,有个童声从后面传来。回头见是一个帅气的小男孩一路跑着冲过来,仔细一瞧,不是刘鸿飞的“儿子”是谁?只见他一把拉住刘裕康的胳膊,喘着气。“小康子,听老师说你要转学了?”咽了一口吐沫继续说:“我还能再见着你么?”“小阳子是你么?妈,他是我同学。”刘裕康听着声音猜测着。赵阳这时才抬头看张文梅,摸摸脑袋,又皱了皱眉头。“阿姨,你们去什么地方,以后还回来不?”赵阳与张文梅只有一面之缘,事隔两个月,对她的印象早就模糊了。
      张文梅觉得不大妙,在这儿遇见这孩子,莫不是刘鸿飞也来了。眼前这个健康的孩子在张文梅心里就是一病疙瘩,越是日久越是压得她喘不过气,而这与他们之间的情爱无关,即便是她决定接受另一个人。想着快些离开,偏偏这时候不得所愿。
      “我们要去唐山,每年会回来看看。”张文梅说的是实在话,年末总是要收拾老房子的,过年也总是要看望一下妹妹的公婆。看着刘鸿飞越来越近,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嗓子眼儿。顾不了那么多,拉着康康就要离开。这次真的是刘鸿飞与张文梅的第二次偶遇,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缘分就是那么奇妙。刘鸿飞刚刚得知赵阳高居榜首的成绩,开心自然是不用说的,只是这种开心在看到他们的时候打折了,看着张文梅拉着男孩的手带着些微紧张,刘鸿飞心里也是一紧。
      “叔叔,他是我同学刘裕康,我前些日子跟您说过的。”赵阳指着刘裕康对刘鸿飞说。张文梅愣了,刘鸿飞也愣了。“你叫他什么?”刘鸿飞觉得自己听错了,这孩子怎么会姓刘呢。“刘裕康,就是小康子,眼睛坏了的那个。” 他的心有瞬间停滞,意识到那个孩子是他的,铺天盖地的喜悦充斥着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跳舞,片刻之后,又想到什么,喜悦一扫而光,心就像被人割了两刀又撒上盐巴。这种急速过山车的感觉是很难受的,很久才冷静下来。
      张文梅的脑袋有些发蒙,她一直以来的认知成了笑话,刘鸿飞自己又何尝不是。看着刘鸿飞五月天一样多变的脸,她哆嗦着手将刘裕康拉到身边。“不是!”“你别说话!” 虽然是深冬,她的手心却出了一层汗。刘鸿飞看着有些被吓到的男孩拽着张文梅的手,走到她身边将孩子的手牵在手里:“孩子,你叫什么?”抚摸着男孩的脸,仔细观察他的样子,将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看着眼里,刻在心上。这是他的孩子啊!“我叫刘裕康。是赵阳的同学。叔叔,你认得我妈妈么?”该怎么将一切说明白,他叫他叔叔而不是爸爸。 “是,我认得你妈妈,我们很早就认识了。”
      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清楚的,刘鸿飞硬是把她带去了北海公园,看着两个孩子在不远处玩儿,二人便开始自述到底怎么回事。
      “你去青海几个月后我才发现有了他,第一次写信给你的当口还不知道呢,那时候天天担心孩子的健康,没想到生下来的时候还是有不少毛病。再后来呢,没收到你的信了,一直到康康快两岁我才决定去找你。”
      “这样算起来,康康已经十岁了。那你为什么当时没告诉我?”
      “说什么?我记得那时你带着她来,还有那个孩子,你自己也明明白白明示了我离婚的原因。我跟他们比不起,康康毕竟是这个样子……”
      “对不起。”刘鸿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对不起什么,似乎对不起的事太多了。
      “我怪你。可是,我不恨你。”张文梅低下头,眼睛看着路面的石子。“你当初是怕自己出不来会耽误了我,才要骗我离婚吧?”张文梅不傻,刘鸿飞也不傻,可两个人愣是做了十年的傻瓜。
      “你既然回来又看到了康康,为什么不问清楚?你以为我会在离开你后就会和别的男人结婚生子么?”张文梅的眼底泛起忧伤:“你不懂我啊。我们一开始就错了,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和你共入歧途。你却没给我这个机会。”
      “你还是嫁给了陈宇。”张文梅当然不会说他能给她想要的东西,一部分是为交易,一部分是为情。否则她这样的人,遇不见为之倾心的人怕是要一辈子孤雁单飞了,而陈宇的所做不过是起了催化剂的作用。“我觉得他是好人。”
      “嗯。”沉默了一会才说:“为什么不把名字改了?这样或许我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张文梅也不知道为什么,当初只是从感情上不想给康康改名,或许在她的潜意识里是想为康康保留下与生父有关的东西,要看得见摸得着,还要经常性提及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无论我怎么掩盖,他还是你的孩子。”
      这件事张文梅承认得比较干脆,被发现并没想象中那么不乐意。刘鸿飞的情绪也从刚才的五味陈杂中冷却下来。
      “你什么时候去唐山?”
      “就在后天。”
      “以后会经常回来么?文佩还在这边,你总要回来看看吧。”
      “嗯。”
      “那回来的时候带着康康,我想多看看他。”
      “好。”张文梅没想到刘鸿飞会是以这样一个平静的态度和她谈康康,从始至终刘鸿飞的表现像是对别人的孩子一般,不争不抢,除了想多看看没有其他的要求,她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不提是因为现在无法给康康更好的条件让他得到高端的医学治疗,也无法使见第一次面的孩子跟他融洽生活,还有便是他觉得自己在缺席的十年中没资格和她争抢,只要能看见孩子,看着他好好地生活便知足了。张文梅却是觉得他身边的赵阳无论如何已经相伴九年了,早如亲生孩子一般,对于康康是没那么在乎的。女人不是男人,当然体会不了血脉对于一个男人的意义,这个年代男人重男轻女如着了魔一般,有了儿子就像是自己的生命有了延续,别人的终究不如自己的好,陈宇这么觉得,刘鸿飞所想也不外乎如是。
      两人聊了很长时间,似乎是生平第一次坐下来平平静静地开诚布公地谈一回,为过去那些愚蠢的往事、揪心的记忆、无奈的阴差阳错做最后的追悼。临别的时候张文梅提到了李雪华,也自然而然地说到了李雪华在晚宴的事,刘鸿飞什么也没说。
      都说相爱过的人是无法做朋友的,刘鸿飞与张文梅却还是要隐藏彼此的爱,视对方为朋友,因为爱,让他们无法不记挂着对方,可是这样便逃不出心疼的魔障,即便是两人的心近在咫尺,也要站在相距两步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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