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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如烟消散 就算你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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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张文梅翻看着《志摩的诗》。不知从何时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天晚上她都要读一读散文、品一品诗词才肯入睡,陈宇总会很不乐意这些书占用了他的时间,却又无可奈何,大多时候陈宇会说那些人都是吃饱了饭没事干,哪儿像他每天忙着赚钱养家。康康一路都很安静,沉浸在黑暗的世界里想象他的那几个朋友的样子,期盼着下次见面的机会。
到唐山北站下车,车站不算大,但人流量不少,毕竟是年底,长时间在外赚钱的人都纷纷回家过新年,或许只有张文梅在这时候搬离故居安置新家吧。紧了紧康康的围巾,拉着他出了车站口便有车夫吆喝着要不要坐车,抬眼向四周看去,人群噪杂,不知道陈宇派来的车停在哪儿,向前走没一会儿便看见一个大牌子,远远地见那上面写着:沉香花落秋未了,雨打新菊尽妖娆,栽得红梅相映雪,此物尤是花中俏。张文梅掩嘴一笑:陈宇什么时候变得高雅了,她怎么没发现。
康康蹭了蹭张文梅的身子,不甚高兴地说:“妈,陈爸爸在哪儿?”坐了三个多小时的火车,有些气闷,加上吵吵嚷嚷的环境,康康原本低落的心情又降了一个阶梯。“就在前面。”说着就向着牌子走去。
“我就知道老婆聪明,一看准能明白。”陈宇恭维着半个多月不见的张文梅,笑得跟朵花似的。“得了,这种没水准的藏头诗连康康都能明白。是吧,康康。”张文梅诚心打趣着陈宇,谁叫他在这时候还考验她。“哎,不会吧,我花了一天才写出来的,看来下次得花两天的时间写。”张文梅却在这时候正了色,温柔地看着陈宇:“工作那么忙,怎么还花时间做无关紧要的事。”虽然知道陈宇未必如他所说花一天的时间做首诗,可她就是相信,下一次他会用更长时间做一件她喜欢的事。陈宇拿起《志摩的诗》在张文梅眼前晃了两晃:“怎么是无关紧要的事?我要是再不采取行动,你就被徐志摩拐走了……”康康慢了好多拍才闷闷地说:“我又看不见陈爸爸写了些什么,不过陈爸爸对妈妈这么好,妈妈是不会被人拐跑的。”张文梅觉得好笑,这是什么跟什么啊。陈宇瞥了一眼张文梅,将康康拉到身边,在张文梅的注视下跟康康说悄悄话。“没什么事,妈妈还是和之前一样。”张文梅就知道陈宇会跟康康打探他们分离这段时间的事,其实真的也没什么,张文梅如今不想对他隐瞒,或许陈宇的包容让她很放松了,什么事都不遮不掩,虽然知道他善妒,总归没产生什么实质不好的影响,真是自相矛盾的男人。
春夏秋冬的四季永远按着一个顺序相继到来又翩翩而去,周而复始,没有尽头。张文梅偶尔带康康回北京看妹妹,或许在她的意识里,刘鸿飞与康康的相聚只能算信守陈诺,他们的相处就像刘鸿飞和张文梅长期以来的状态:和谐,而那时候她都会立在一边不说话,俨然一个雕像。张文梅把刘鸿飞和康康相认的事说与陈宇听,本来做足了准备接着嫉夫发来的飙的,谁道陈宇只是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邪邪地笑起来:“你把我儿子弄丢了,你得赔我一个。”不得不说陈宇和从前相比起来有很大改变,从公司回来偶尔会捧着一束花,要么就亲自下厨做新研制的食物给他们,出差的时候也不忘邮寄包裹,不管多忙,总会找时间回家陪着张文梅和康康吃饭,她也就此变成了专职家庭主妇,开始的时候有些不适应,在康康上了初中,学业渐忙,张文梅也开始享受这种照顾孩子和老公的任务。
人是会变的,谁都一样。当初以为死也不会放下的人终于被时光的河流冲到大海里,化作一团细浪翻不起惊澜。曾经被伤害便知道,做人还是要潇洒一点才好。
这一天陈宇家来了位客人,张文梅在厨房煮好了咖啡,闻了闻味道还可以,便端着走近陈宇的书房。门关着,隐约可以听到里面的谈话。
“催先生,没记错的话,我和顾先生的合作早就结束了,你现在来找我要钱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兄弟我最近手头儿紧,想跟你这儿松快一下,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别忘了,当初要是没有我,你也不会有今天。”敲桌子的巨大声音把张文梅吓了一跳,托盘险些脱手。
“催先生不觉得这话说得不应该么?要说到当初,你也只是我和顾先生的中间联络人,没有我的帮忙,顾鹏亮会扶摇直上?你又怎么会被顾鹏亮重用?现在挥霍尽了又来翻旧账,也要好好看看是不是记对了帐。”陈宇不在乎地回了催富一记,现在的宇华已经不是当初的不堪一击,陈宇不必对任何人点头哈腰,卑躬屈膝。
“这么说,你是不会借了?好!”他哼了两声继续说:“我听说陈老板和尊夫人感情一向要好,没想到陈老板有穿破鞋的喜好,别瞪我啊,陈大老板可还记得您当初做过什么?要不兄弟我提醒提醒您?”催富是个草包公子哥,同时又是个十足的小人,抓着陈宇的把柄不放。张文梅在门外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陈宇紧握拳头,愤怒一触即发。
“你马上离开。”陈宇过很多错事,但没有一件像面对这件事的恐惧。太在乎一个人是很怕在她心里留下不好的痕迹的。
“没见到尊夫人我怎么能走呢?”
“滚!”陈宇真的要控制不住了。“你滚!”
书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张文梅端着咖啡走进来,向着面色冷若冰霜的男人微微一笑,将咖啡放在桌上才正眼瞧了下催富。
“这位先生,你已经见着我了,现在可以离开了。还有以后也不必来了,我家里不欢迎你。”张文梅虽然是笑着的,却很干脆地下了逐客令,。
催富哪里肯走,没皮没脸是他的专长。“陈太太难道没兴趣听一听您当家的从前做的事?陈老板对您,那可真是煞费苦心啊!”张文梅若说不想听那是假的,但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说下去,因为她听得出陈宇不想让她知道那件或者说是那些事。
“这位先生很喜欢谈论别人的私事么?您爱说八卦不过可惜我不想听。再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对我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影响,我又何必在意呢。”张文梅当然是站在陈宇一边的,就算他做过些什么不好的事,她也相信他是有原因的。陈宇从张文梅走进来就一直目不转睛地循着她,她的所有表情他都看在眼里。
催富却不管那么多,既然和陈宇翻了脸,也不必在乎多咬他一口。“您的前夫被下放到青海,可有陈老板的功劳呢!哈,想必您了解后会很有意思。”催富张狂着大笑着离开,像是山贼和官兵对抗,打了胜仗的欢乐。
书房突然安静下来,张文梅回头望着陈宇,窗外的阳光射进来,陈宇的脸一半埋在阴暗里,一半晒在阳光下,看不出他什么表情。
两杯咖啡渐渐失了温度,张文梅拿起其中一杯轻浅地酌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喉咙里隐藏的语言变得晦涩,难以出口便索性什么都不说吧。陈宇走近,满心纠结亦是闭口不言,只是将咖啡从她手上夺走,又给了她一个宽广的怀抱,或许陈宇一直以来所希望的不过是和张文梅安静的拥抱,天长地久。很久之后张文梅才懒懒地说:“我刚才是不是很有气势?”陈宇点头,弄得她脖子痒痒的。
之后几天张文梅看起来没任何不同,依然是开开心心地做她喜欢的事,陈宇的一颗小心翼翼的心总算安定下来,他在等着她问,张文梅却装作毫不在意,他也就当从来没这回事。
这天司机郭叔接康康放学,刚一进来张文梅就注意到康康胳膊上的一块青紫,和郭叔一样,张文梅也以为只是寻常的磕碰,没在意。一直到吃晚饭康康一声不吭,才察觉有些不对劲,细问之下竟是和同学打架了。有人笑话他是个小瞎子,还给康康起了个外号叫“睁眼瞎”,康康气不过就和人家起了争执,自然是吃了亏,好在班主任及时赶到才没出大事。
张文梅知道康康现在的课业已经不似小学时那么轻松,刻字是有限的,学校不可能因为一个人放缓课程的进行。张文梅早有打算让康康去专门的盲人学校,苦于唐山并没有这样的机构才迟迟未能实现,后来终于联系到一所学校,北京盲人学院,并且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转学。
当张文梅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刘鸿飞时,他高兴得像是得了糖果的孩子,四十多岁的脸上泛出二十岁小伙子般的光芒,那是张文梅从来没见过的。后来刘鸿飞做了一件让张文梅很感动的事,她万万没想到刘鸿飞辞去工作当起了老师,就在刘裕康所在的学校,甚至的,就在刘裕康所在的班级,虽然康康并不知道教授他知识的人正是他的父亲。
76年注定是个不寻常的一年,就像一位年迈的老人在历经风霜之后终于行将就木。陆续有领导人死去,长安街便成了生之国与死之域的通道,安魂曲相继奏响,带着人民的悲歌消散在历史的长河,而唐山便成了巨大的坟场,用血与泪、爱与痛、绝望与毁灭交织而成的悲剧作为殉葬品。
张文梅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陈宇护在身下逃过死神的魔掌,醒来的时候四周都是泥土和碎石,狭小的空间满是灰尘浮游,身上陈宇嘴角的血迹未干,却气息微弱早已昏迷,抬手想要拭去他脸上的污迹,才一动便深入骨髓地疼。她出声叫了陈宇的名字,陈宇却像累得睡熟了一般不肯睁开眼睛,第一次她发现他的眼睫毛那么长,第一次她觉得他也会疲累,第一次她为他哭了,张文梅害怕陈宇会醒不过来。压抑着心里的痛苦,张文梅轻吻着陈宇脏兮兮的脸,她的泪与他的血交汇在一起,在他的脸上划开一道清透的痕迹。“醒来啊,你醒来看看我……陈宇,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你醒来啊……”由于太长时间吸入粉尘,张文梅的嗓子干涩得紧,每说一句话都会有钝刀划过嗓子的疼。陈宇很想告诉梅子自己很好,不要担心,可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但全身撕碎般的痛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张文梅不断地掉眼泪,似乎这一世的眼泪都要在此刻流尽,她不顾身上的伤口抱住了陈宇,就好像这样做了陈宇便不会离开了。
“梅子……”张文梅似乎听到陈宇在叫她,睁开朦胧的泪眼,陈宇竟然在对她笑。“执子之手,与之携老……”陈宇牵住张文梅的手,状似嫌弃地撇嘴:“手真粗糙……我不要执了……”张文梅破涕为强笑:“我以后会保护好它的……到你满意为止。”陈宇摇摇头,做出一副邪痞样:“以后都是皱纹和老年斑,我才不要呢……”张文梅说:“你不要都不行,我会跟着你,你到哪儿我就去哪儿……”陈宇突然不说话了,他脑中闪过一个镜头,张文梅曾经说过,刘鸿飞去哪儿她就去哪儿,海角天涯相伴相随,可他们两人最后还不是走到了如今。或许陈宇应该满足了,他在张文梅心中的地位终于和曾经的刘鸿飞一样了,只不过……只不过生命总不尽美好。他做了太多错事,对过世的妻子的,对情敌刘鸿飞的,还有对商场上对立的、有利用价值的,不管是无辜的人还是活该的人的,那份心里埋藏数年化不开的恐惧,都在这时候变得清晰,继而淡薄透明,最后如烟散开。可是,一切过后,他并不后悔。
那时陈宇并不知道张文梅对于过去的事是知道的,知道他将李良安排在远离北京的东北,知道绊倒李家的事有他的参与,也知道刘鸿飞下放青海有他的推波助澜。然而,她选择珍惜现在,和陈宇在一起的日子是她最开心的时光。
陈宇在生命的尽头问了张文梅一句话,他是这样说的:我是一个有罪的人,倘若当初你知道了,还会陪着我这么多年么?张文梅说:会,就算你对不起全世界的人,可是你没有对不起我啊……
沉香花落秋未了,雨打新菊尽妖娆,栽得红梅相映雪,此物尤是花中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