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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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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上次来江南不过十余天。四月初的南昭风光依旧。空气中弥漫着新酿的米酒香气,闻着就醉了。
越靠近江南,离殇反而就越平静。她想起了曾经山间细雨中,站在孤崖的桃花树下微笑的少年,遗世而独立,风华绝代,笑容浅浅的,眼睛弯弯的,睫毛长长的,那么温柔。然后她就紧张不起来了。
天下各路豪杰齐聚南昭,目的只有一个,九年前惊艳了天下的嗜血少年,九年后用同样血腥的方法召告天下他是天下第一的年轻人。姓墨,单名尘。
离殇摆脱了跟来的轩辕桀和玉散秋二人,独自牵着马走过青石板的小街道,天空淅淅沥沥的下着雨。雨水顺着青黑的瓦上流下来,点点滴滴汇成了一道雨幕。离殇撑着油纸伞在雨中漫步,一抬头就看见伞上绘的两片竹叶。因为时间久了,所以墨色都淡了。江南没有变,多少的血腥也染不红它粉白的墙和碧绿的水。但曾经得人声鼎沸已然不见。春天的江南竟有一种萧索之感。春柳摇曳,春莺娇啼也唤不会春天的气息。
十余天前,这里弥漫着刀剑的气息,却是花拳绣腿的感觉;十余天后,离殇感觉好像刀剑都已出鞘,刀锋剑刃的冰凉已到了颈后。
遗心台周围的小亭人满为患,但东湖周围摩肩接踵的场景已不复存在。离殇站在岸边的树荫之下,阳光穿过枝叶,打在她的脸上,暖暖的,离殇有些恍惚了。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昆仑之巅,绝情境内,碧泉溪谷畔,少年轻如蝶翼的吻。他叫她阿萨,那么动人的声音。轻轻的,温和的,叫她。阿萨。
离殇听着不远处人们的呐喊声。杀墨尘,灭邪教。离殇莞尔,看来他们心中,墨尘还是绝情宫的人,殊不知绝情宫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杀墨尘,灭邪教。
杀墨尘,灭邪教。
杀墨尘,灭邪教。
一声一声,仿佛念经一样。
‘阿萨,别离开我,’
‘阿萨,我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为你摘,’
‘阿萨,阿萨,阿萨。’
离殇闭上了眼睛,感觉像是有一个小鼓槌在一下一下敲击着她的太阳穴。脑中的血液仿佛要喷发一般。
杀墨尘,灭邪教。
杀墨尘,灭邪教。
‘阿萨,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阿萨,你是我的世界。’
停下来吧。离殇祈求道,别说了。然后突然如同奇迹一般,喊声停了,她脑中说话的声音也停了。离殇睁开了眼睛。
遗心台旁的桥梁上多了一顶轿子,锦帘垂下,遮挡了轿中人的容貌。他说话的声音却出奇的熟悉,却又出奇的不熟悉。
“既然如此,那么你们动手吧。在下墨尘。”
离殇不能相信这帮人竟然骄傲的非要一对一的单挑。这是骄傲啊,她想,无论是好人还是坏人,都有一等一的不容侵犯的骄傲啊。
墨尘根本就不准备出手。他的两个手下,一个红衣,一个黑衣。打过了他们,才有机会与墨尘交手。离殇知道这两个人,红莲和无间。红莲—八寒地狱的最终层,无间—八热地狱的最终层。墨尘少宫主当年的两位护法,八年前随他一起离开了昆仑。
武当的太华上人第一个上场,他的挚爱妻子九年前死在了墨尘手下,他的二十位门徒九年后死在了墨尘手上。他对上了红莲。
太华上人使剑,红莲也使剑。太华上人用一套八八六十四式太极剑法,红莲用一套冰泉剑法。红莲和所有的护法一样,出身断尘阁,所以整套冰泉剑法只有三式,目的就是取命。
离殇从不支持没有理由的杀人。她皱了皱眉。但这种情况下,红莲心里有数吧,杀了太华上人只会给墨尘惹更多的麻烦。
可是第一招,第二招,离殇已如离弦的剑一般冲了回去。她的刀架住了红莲即将将太华上人劈为两半的剑。
“赶快滚,”离殇对太华上人说。自己取代了他的位置。离殇今日着了一件西域式细亚麻的衣裳,利落又不失飘逸。长发随意散着,只在额间配了密银发环。古朴的花纹趁着她的绿眸,十足的瑰丽。
红莲面色暗了几分,“离殇。”
“红莲姐。”
轿中的人蓦地坐直了,全身的神经都紧绷了。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呼吸都停了。
红莲收剑,离殇也收了刀。她的配刀很奇特,共两把,一长一短。刀身偏直,也不宽,刀柄比起普通的刀有些长了,不寻常的款式,正是东瀛刀。这是离殇最初用的武器,远在落日残殇刀之前,甚至比五毒手和索命刀更久远。东瀛刀拔刀速度快,适合刺杀。
红莲静静的不出手,只是剑也不回鞘,离殇也不动,只是手已搭上了刀柄。
“你要干什么,”最终还是红莲先开了口。
“没有必要。”离殇淡淡地说。
红莲冷哼一声,“杀手开始忌讳杀人了,这倒是秒的很。”
“我是说没有必要。”离殇重复。
“他与少宫主敌对。这就该死。当然你是不在乎,你。。。”
“宫主”离殇打断她,纠正道。
红莲愣住了。
如果墨尘是宫主的话,那么他的护法就会变成老宫主当年的护法,已经死了的右护法和左护法离殇。也就是话,红莲对于跟墨尘的问题根本插不上话。
“那你是我的护法吗?”轿中人开口了。
“红莲退下。”
一个人影自轿中掠出。
离殇惊退一丈。单膝跪地,垂头。
一个白衣人立在离殇原本的位置前方一步。当真是绝艳。一肌一容,极态尽妍,缦立远而幸望焉。他的头发随意的系了一下,没有束冠,白衣微摆,仿若仙人。
离殇没有抬头。心跳却因熟悉的气息而漏跳了一拍。
“是。”她回答。语气平静。
“站起来。”他的语气中波澜不惊,却让人不得违抗。
“抬头。”
离殇依然低着头。
墨尘向前两步,伸手,如翠竹一般修长的指勾起了离殇的下巴。离殇猝不及防就对上了他狭长的凤眼,陷入了一片淡紫的汪洋。他身上有樱花的香气,那是初恋的味道。可他的气息却一点也不温暖。可是铺天盖地而来的灵压和气势,一次又一次的提醒的离殇,她面前的已经不失当年的少年,而是个男人,一个危险的男人。
墨尘抬手抚上离殇眼角的泪痣。动作相当温柔,但他的手却很凉。
“真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幸好你没有把点沧桑练到第六重。这么漂亮的眼睛变成紫色的多可惜。”他的声音好似呢喃,放佛是情人之间的窃窃私语。
“我真恨你,你知不知道。”
“我连天上的星星都愿意为你摘,轩辕桀有什么我比不上。”
“我们说好的那是个秘密。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告诉我。”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
墨尘喝醉了,非要给她摘星星。
离殇拉住了他,却被他顺势楼入怀中。他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我要给你摘星星,你别离开我。
作为少宫主的墨尘知道绝情宫中的每一条密道。他告诉离殇如何偷偷下山。
“这是我们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
离殇笑著答应了,后来却告诉了一心想离开的轩辕桀。
墨尘因为练点沧桑九式,导致性情分裂成极端,一端温柔得不得了,另一端又乖张敏感到极点。在他看来这就是背叛,他一生最恨的就是背叛了。
恨到非流血不能解决,又爱到舍不得,他的处理方式就是离开。
失去了培养多年的最小儿子的老宫主只好把离殇立为少宫主。他想只要墨尘爱的人还在,他总会回来。
离殇想转开头,墨尘却不许。他扣住了她的下颚。让她不能动弹。
离殇放弃了挣扎。
“八年过去了,你还是只有这么几句话吗?我要有答案,八年前就有了。”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墨尘加重了手上的力量,离殇仿佛感觉不到痛一样,面无表情。
“我想知道,八年里你会不会想我。像我想你一样,想我。”
“我想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我想知道你至我与何地。”
“回答我。”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强迫的意味,离殇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她曾经以为墨尘是世界上最好对付的人,现在才明白,不过是他包容她罢了。她不过是恃宠而骄。
离殇垂眸,长睫如蝶翼一般轻颤,并不说话。
“少林秃驴都知道至少要回答个阿弥陀佛,你连一句话也不说。这就是你想出来对付我的新办法。”
墨尘的眼中仿佛是一片寒冰,冻得刺骨。
突然,墨尘放开了离殇,手轻轻在她肩上一拂,仿佛只是情人之间掸衣服的温柔。离殇才惊觉刚刚已经逼近的剑气。离殇回头。
刚刚她从红莲剑下救下的武当太华上人。他的身体正在膨胀,膨胀到剑都拿不住了,精致的武当长剑,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的目光中透着不可置信。然后,轰的一声,他的身体犹如爆炸一般,碎裂成粉末。没有血,没有残肢,刚才活生生的人,现在只剩下细细的粉末,和那把落在地上的剑。
离殇感觉有一股气血在她体内翻腾,眼前的景象已经模糊了。黑暗之前她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真的变了。
黑暗中离殇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清歌落花,打马长街的少年。白马金鞍,杨花飞舞,晨曦下的他,笑容如同阳光一般,好个眉目如画,仿佛嫡仙。好想时间就停在那一刻,一生最好的时光无非如此。
离殇醒来的时候,首先对上了一双淡紫色的狭长凤眼。然后才看清床边坐着的人的全貌。身材修长,黑发披散。左耳上的一对曼陀罗耳钉,上面镶嵌了一小颗金刚钻,闪耀璀璨,妖异站房,衬着眉目愈发倾城。离殇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是仙女吗?”
他莞尔,眼镜弯弯的,特别温柔。
“牛头马面。”
离殇孩子似的摇了摇头,“骗人,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牛和马。”
墨尘笑得更深了。伸手轻轻摩挲着离殇苍白的脸,手指温暖,动作轻的好像是对待天价的宝贝似的。
离殇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得温柔,但她的第一个反应却是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就想情人之间,被对方无缘无故错怪了,莫名其妙吵了一架之后的感觉。眼眶发酸,离殇却不想当着他的面哭出来,所以撇开脸,撑着想坐起来。胳膊上却一点劲也使不上来。
墨尘弯腰,“来,我抱你坐起来。”
仿佛是最自然的事。离殇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墨尘环抱住她,坐直了。丁香花地清香扑面而来,眼泪就这样不期地落了下来,打在墨尘地白衣上。
墨尘揉了揉她的长发。
“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说话。不该逼你的。别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离殇闷闷地说。
“那也别难过了。本身气息就不稳,不能情绪起伏地太厉害。”墨尘轻声说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地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离殇只有和他在一起地时候,特别孩子气。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喜欢的,不喜欢的分得清晰。
“你什么都不说就走了。你都没给我机会解释,”离殇放肆的掉着眼泪,抽泣着说。
“对不起。阿萨。”
“阿萨。”
“阿萨。”
“阿萨。”
他一声一声地唤着她,离殇地眼泪渐渐地停了。她特别喜欢听他叫自己地名字。特别的好听。无论多么难过都能好起来。同样的名字玉散秋也叫过,但不一样,玉散秋让她感到震惊,他怎么会这么叫,但墨尘让她觉得开心。
不知过了多久,墨尘在她耳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真的喜欢你啊,比喜欢还要喜欢,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