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珍珠》八角纨

5、只

　　（五）
　　在三月后的这一日，敖珍珠又一次见到了白清莲，她干脆利落地抖开了缚绳鞭，将周身龙气化作凌厉的风势，呼啸着，直指向他——
　　漫天花雨飘落，像被暗夜惊起的纷杂思绪，浮动、依攀、随风而起、落地、碾尘、一切归于平静。
　　“为什么不避呢？”敖珍珠问。鞭子化作的绳索缠在他的颈项、四肢，只要稍一用力，便能扭断他的脖子。
　　白清莲看着他，眸中没有思毫惊慌的神色，只有悲悯。
　　敖珍珠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的脖子在自己的手里，可是他却悲悯，悲悯她？“白先生，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也不与你多说，将夜落海的花交出来，我们便当什么事也没发生，往日种种纠葛，我不计较，我姐姐她也不计较了，偷花之事不可能再瞒得下去，最后一次机会，把花给我，或者由东海的追兵来拿，你意下如何？”
　　白清莲的神色微动，却是叹了口气，说：“珍珠，不想几月未见，你的性情变了许多。要在从前，你该是第一刻就上来动拳脚。”
　　敖珍珠冷笑：“你以为我还敢接近你吗，鞭子虽不如拳脚痛快，却足够安全。就因为我对你不设防范，便让你趁机放了龙血滋养夜落海，让它瞬时开花而偷盗，白先生，我只想问你一句，我们姐妹俩可曾有过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看我现在的模样，会否有一丝愧疚？”
　　白清莲看着她，脑中浮现起一个娇俏美丽的女孩的形象，她像一只跳脱的小鹿一样，放课后追着他一迭声地问：“先生，你饿不饿，先生，你渴不渴，先生，你布置的作业太多，能否迟些时候再交？先生……”而如今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个梳着包包头，红袄夹身的7、8岁的小姑娘。
　　“龙族尊为上古神族，你这个样子不过百年便可恢复，而我取花是为了救命，这一失一得，清楚明白，我为何要愧疚？”白清莲直视敖珍珠的眼，语气铿锵。
　　敖珍珠笑了一笑，忽觉自已私出东海的一切都透着荒谬：“是啊，一失一得，清楚明白，所以你便可以不愧疚，所以你便可以将我们的信任弃若敝屣还心安理得，白先生，将舍与取、得与失如帐房师傅一样精算准确，这是我敖珍珠，向您学的最为血泪的一堂课了。但接下来，就别怪我学以致用了。”
　　她拉紧了手中的缚绳鞭，吩咐人参娃娃上前搜白清莲的身，喝道：“夜落海为四海重宝，其花有起始回生的功效，历来只有龙族可以享有，不管你是拿去救人，还是救妖，总是要上秉龙族族长，同意后记录在册方可取用，这般诡计强取，岂不是将我们四海水族都不放在眼里？今天便给你一个教训。”
　　缚绳鞭金光大盛，化作两条金龙互相纠结着盘旋而上，刹时间风涌云动，如有雷霆万钧在头顶上方轰声鸣鸣。
　　白清莲轻笑，闭上眼，右手在身侧捏一个诀，周身泛起银白色的光晕，圣洁如一朵水中白莲。不知为何，那繁盛的金光一遇上银白，便消弥不见，直到后来，白光愈盛将金光吞噬贻尽，两条金龙又化为鞭子，他才睁开眼，说：“你以为，这次见你我会毫无准备吗？”
　　他略一挣扎，缚绳鞭就像普通的麻绳一样崩断，小人参娃娃也被拂到地上，正冲着他眦牙。白清莲低头看了看它：“你贵为天地灵长生就的精灵，怎么脑子还未开化，我让黑熊故意留你在洞里引她来，你到现在才知道吗？真该多修炼几年。”
　　又转头对敖珍珠说：“你刚才的灵力用得差不多了吧，这里是女娲补天的灵石为基设的结界，就算是龙族也逃不出去的。珍珠，就当我上次对不起你们，这一次又要对不起了。大恩大德，等我救了她，自会回东海谢罪。”
　　他一步一步走向敖珍珠，敖珍珠一步步后退，她也不知为何害怕，眼前的白清莲是陌生的，不再温文而雅静默深遂，而是冷酷坚定。他取出一个黑檀木盒，摆在她的面前，说：“这夜落海自上次开花之后竟过不了三日便缩回花苞模样，如今只能请你在离山之上，再让它开一次花。”
　　盒子里赫然是一枝夜落海的枝条，其上一只花苞盈盈独立，由两片暗绿色的叶片包裹着，隐隐露出里头如墨的花瓣来。
　　敖珍珠退后一步看着那盒子，嘴弯成讥俏的弧度：“我为了给你一个机会私自离家，你却又要来放我的血？白清莲呀白清莲，你真是好样的……”
　　白清莲垂下眼眸：“抱歉，我无意于逼迫你，只是无路可走也无法可想。”
　　一阵湖风掠过，将他额前的散发吹起，他眼中重又复现让人恼恨的悲悯，敖珍珠感到阵阵寒意袭体，心中居然想，再被夜落海吸回血，我岂不是要成了个小婴儿？然后就这么躺在离山上，和一只傻呼呼的人参娃娃“咿呀”为伴？啊，想起来就好可怕！
　　募地，凭空响起一个声音：
　　“好一个无路可走也无法可想！没见过大日头下做着昧良心的事，嘴上还要说得漂亮！”
　　贱兮兮的调子撩着人的神经，双手枕在脑后望天打秋风，那树上的，不是风乘凌是谁？
　　“你怎么才来！想着看我的笑话是不是！”要不是情况不便，敖珍珠真想将他拉下来痛揍一顿：都什么时候了，叫你耍帅，叫你耍帅！
　　风乘凌坐起身子，两腿在树干间一晃一晃地，看着树下的白清莲，笑说：“上次西海一别，本以为白兄已经打消了夺花的念头，倒不想白兄心志坚定，转了圈拐到东海去骗人家小姑娘的了，啧啧……兄台你别来无恙啊，可是没料到我会在这里？”
　　白清莲自瞧见风乘凌起面色就变了，只得拱手：“二殿下也别来无恙，清莲倒是真没料到你会在此，还请二殿下指点一二。”
　　“嗤”，风乘凌笑了笑，“许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是满身文绉绉的酸腐气。不过这回倒不是我诓的你，而是你面前这位天真无邪的小公主，她那天偶然伤怀，四十五度向天迎风流泪时，不小心看见了窗外那株探头探脑的寒梅，你知道的嘛，黑熊精是离山之王，一草一木皆为他的眼线，而你又是离山天池的雪莲化身，跟他的关系非同一般，这寒梅显然是奸细了。于是我们便编了个缘由将错就错，让你误以为我们闹翻了，小公主一人上路，岂不是好下手许多？别跟我说她追你这一路上你们没下过手，只是被我扰了计划吧。嘿，我等的就是你现身的这一幕！”
　　白清莲听了脸色白了又白，看向敖珍珠，张口说了个“我”字，敖珍珠已经抢先开口，却是对着风乘凌，“喂，你说完了没有呀，少说话多干活，从小没人教你的吗？”她手一指白清莲已拿在手中的木盒，眼里似乎已经没有了这个人，“先把花抢回来再说啊！”
　　“是，小公主！”风乘凌无奈地答，一跃而下，现在白清莲身前，伸手就去抓那盒子，口里却说着“对不住啊，本想多叙叙旧，不想小丫头性子太急……”
　　白清莲节节后退，挡住他如幻影般无形的攻势，却愈见疲态，只觉得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都是风乘凌霸道到极致的龙气，没有丝毫破绽，压得他喘不过气，细密的汗珠渐渐从额角淌下。他一咬牙，将盒子往天上一抛，趁着风乘凌伸手去接的空档，摸出张银符捏成诀，只见一片银白色的光芒闪耀，白清莲在原地消失了。
　　“哎，让他逃了。”风乘凌打开盒子，不意外地看见里头空无一物。
　　敖珍珠追上去拧他的手臂：“你分明就是故意放他走的，傻子才看不出来！说，又有什么阴谋？”
　　这一拧还真是疼，风乘凌“嗷嗷”着边躲边求饶，说：“我能有什么阴谋啊，不就是看他宁可死也不肯交出那朵花，拿他没办法了嘛，况且你也不想真的让他死，何不将计就计，看看他有何苦衷？我们只知道他做了错事的结果，却不知道这些事的起因，你难道就一点不好奇他要救的人是谁吗？难道就一点都不想知道？”
　　敖珍珠承认有点点动心，但她还是将美目一瞪，拧着他的手臂又转了一圈，说：“好你个风乘凌，我现在不好奇他想救的人是谁，我就想知道，为什么白清莲口口声声叫你二殿下，还西海！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常言道：好男不跟女斗，何况在知道斗了也是你吃亏的情况下，风乘凌选择了坦白交待。
　　“啊，你就是那个四海有名的终日无所事事走海串江不学无术的西海二王子敖凌？真是闻名不如一见。”敖珍珠惊叹，至于那个终日无所事走海串江不学无术的家伙就是自己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她是一点儿没想起来，想起来了也当不知道。
　　“哼，那也比你好，骄生惯养任性无知不讲道理野蛮成性撒泼耍赖样样在行的东海小公主。”
　　“你有种再说一遍！”敖珍珠双管齐下，大力拧动，“啊哟——我错了——”风乘凌惨叫连连，眼泪直飙，小人参娃娃捂住眼睛不忍目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