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珍珠》八角纨

4、是 （四）

　　（四）
　　敖珍珠寻着声音冲出去，没发现什么人，就看见树下一尺来厚的雪地上凹进一个人形。她“啧啧”两声，左右瞧了瞧，又围着那凹进去的地方转了两圈，赞叹了声：“好大一只傻鸟。”然后头一扭，转身回了山洞。气得躲在树后的某人直挠树皮。
　　人参娃娃还在原地坐着，倒没趁机跑掉，脸上泪痕未干，花着一张小脸。敖珍珠拿手指戳它：“喂，你还哭吗？”
　　“咿呀咿！”两只肿桃子又有水汽弥漫之势，好歹忍住了，它噘着嘴，似乎顶不服气。
　　敖珍珠又“哧”地一笑，看见它胸前的围兜被地上的石子磨破了，便将手上的链子脱下来放在它面前，说：“哪，刚开始是我不对，吓着你了，这个当赔罪好不好？”
　　手链是用银色的丝线打成的海棠花络子组成，用圆润的南海珍珠做的花心，珍珠饱满，光泽透亮，人参娃娃身体小，套在它脖子上挡在胸前那块破损上，正合适。
　　人参娃娃看看敖珍珠，又看看链子，到底没禁住诱惑，将它抱在身前蹭了蹭。
　　敖珍珠引诱它：“现在你收了我的东西，我们当扯平了，告诉我黑熊精藏到哪儿去了？”
　　“咿呀，咿呀咿噜噜。”人参娃娃小手一挥，直指山顶。
　　“乖孩子！”她将它放在肩上，遥望上方苍茫雪地，豪情顿生，“走，向着离山之颠，前进吧！”
　　“咿噜噜！”

　　越往上，越见风雪连天的山脊，在山腰时树梢上还压着厚厚的积雪，而如今天地万物只余冰冷的白。
　　敖珍珠此时功力大减，虽然有龙气护体，却也觉出冷得不寻常，倒是肩上的小人参让她大感意外，只围个小兜露着屁股竟能生龙活虎。
　　“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呀？”路途无聊，敖珍珠逗它。
　　人参娃娃自豪地挺了挺胸，然后“咿呀噜呀咿”一通。敖珍珠抚额，“算了，当我没问。”
　　小人参眼泪滚滚，似乎颇为受伤，不过它很快恢复过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在敖珍珠惊讶的目光中，它飞快地跑下地，往前方一块大石头下的某个地方，伸手一揪——
　　什么也没揪出来……
　　“呀咿？”它好像不敢相信似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
　　噗，敖珍珠“哈哈哈哈”笑得花枝乱颤：哟哟哟，这只真是太傻了，太傻了……
　　人参娃娃瞥了她一眼，似乎不屑她的举动，只是淡定又淡定地伸出右手，在身前打了个响指，只见一条细长的发着微光的红线，出现在它的食指末端，绕着手指，顺着手腕一路下滑，蜿蜒到地上，围着大石头一圈停住了……它再动了一下食指，那红线便往回收缩，不多时，连着泥土揪出一只紫色的小草来。小草瑟瑟发着抖，叶瓣上的果子鲜亮欲滴。小人参一把将那果子摘下来，献宝似地朝敖珍珠挥动：“噜咿咿，咕噜咿咿。”
　　“哇，原来你还有这么一手，挺厉害的嘛！”敖珍珠惊叹了，小人参娃娃又挺了挺胸，得意非凡。它就跟个国王似的，接受紫色小草的膜拜，然后点点头，将红线收回，那小草迫不及待地遁走了。
　　它将紫果递到敖珍珠面前，双眼亮晶晶，满怀期待地看她。敖珍珠不知怎么地，想到了风乘凌，上次他将糖果凑到她嘴前也是这付模样，只是小人参的眼中是期待，他的眼中则是不加掩饰的戏谑和嘲弄，看了就让人讨厌！
　　可是……她狂敲脑袋，自省：怎么回事，既然讨厌你就不要去想嘛，敖珍珠!
　　才刚将紫果吃下，立刻感到体内涌动出一股热流，化为十二条涓细热流，沿着经络运转一周天后流向四肢百骇。全身都暖烘烘的，她信手捏了个诀，指尖幽蓝色的光圈似乎比前两天胜了许多。“是紫气东来果！”
　　小人参“叭嗒叭嗒”笑着点头。它爬上敖珍珠的肩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块乌青色的巨石，“咿咿咿咿咿。”
　　“你是说，那块石头是女娲补天留下的，灵力充沛，所以离山才成为妖精们的修炼宝地？”意外地，敖珍珠居然听懂了它的话。
　　小人参“咿”了一声，表示肯定。
　　难怪呢，这紫气东来果听说是比王母娘娘的蟠桃还要稀罕的东西，蟠桃需仙家泥土滋养，而它却长在人界，千年开化千年结果，非灵气充足的地方不生，且守护它的草妖十分胆小，一有生人靠近，便会躲藏起来，她也是听了母妃说当年怀着自己时，父王曾经寻了一颗给她吃，才知这紫气东来果的珍贵，但没想到，吃了后竟能听得懂小人参的话了。
　　敖珍珠带着小人参绕过那块巨石，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阳光春晓，湖光树影，碧水如澄静的宝石盈润有光，风吹过，吹皱一池湖水，粼粼波纹如绉纱一样荡漾开来，这一步之前还是风吹积雪四溅飞舞的大冬日，而内里却温暖如杨春三月。一步之遥，两个世界。
　　但这并不能让敖珍珠惊奇，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湖那树那粼粼碧波前的一袭白衣上。
　　白清莲！
　　碧湖前，白清莲一袭白衣不染烟尘，面上无喜无悲，正横握一管竹笛吹奏。他如墨的长发披散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竹身青碧，而他的十指青葱如白玉，笛音飘缈，四周却静默得让人心悸。
　　敖珍珠想起在龙宫第一次见到白清莲时，他也是这么一身打扮，静立在廊下一株紫菀花前，手里提着一个铜壶为花浇水，面上无喜无悲，一眼望之，有清尘脱俗之感。她和姐姐眼睛都看直了，直觉的这新来的先生真是好看，比龙宫里所有的男人都好看。有一次龙王问她心目中的夫婿是什么样子，她脱口而出：“就白先生那样的！”引得大殿众人哄笑，问她白先生那样又是什么样子？以为她会羞惭，却不料她想了想，认真地答：“也说不上来哪里好看，就是喜欢，瞧着顺眼。”到得后来，白清莲辜负她和姐姐的信任，携宝逃出了东海，她又将那个问题在心中问了一遍，才知道，原来所谓喜欢，所谓瞧着顺眼，指的便是他那与生俱来宠辱不惊的气度和一分若有若无的静默气质，让她稀罕。而当这分稀罕化为的信任被他踏在脚下，宠辱不惊和静默只是因为需要蛰伏以达到目的，她才了悟，原来，他也不过如此……
　　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