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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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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雪渣子披头盖脸地扑上来。银妆素裹的离山上,敖珍珠跑得飞快,两条小短腿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做着快速的高抬腿运动。月光照在她惊夷的面容上——苍天哪,再不跑快点,被讨厌的家伙抓回去,就要当他老婆了!她才不要,才不要!
风乘凌站在小屋前,手搭凉蓬遥遥望去,直觉得那抹鲜红飞也似的,流火一般迅疾。“唔,没想到东海老儿自个儿身材肥硕,走路一步三颠的,他女儿倒养得挺膘悍。”他摸摸鼻子,悻悻地发现一手的黑灰。
事件回放。风乘凌用贱兮兮的腔调撩拨敖珍珠的神经,还不忘抛了个媚眼儿,重复:“绑了你我就是东海未来的附马爷~附马爷~附马爷~~”敖珍珠立时被震惊震动以及震憾了,她不就出门抓个白清莲么,父王就下了这种口御?回想刚才听到的什么“私奔”,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她当下“呸呸呸呸”,连呸数声,以示跟风乘凌毫无瓜葛,他别想‘赖□□想吃天鹅肉’!
风乘凌回答她的是冷哼一声,低头专心烤山鸡。烤得焦黄的山鸡香飘四溢,他一边烤,一边哼着歌儿,那眼神仿佛在说:“今天吃了你,明天吃‘天鹅’哟嗬嗬。”
敖珍珠又生生打了个寒颤。
逃,只有逃这一条路了!于是她趁风乘凌睡着,挣脱了手脚。由于心太慌气太短,用火烧绳子的时候没掌握好距离,脚丫子被火烫着了,躲避时不小心踢了个火星子,正中不远处风乘凌的毛毯。看着那一点星星之火渐有燎原之势,她发誓,她在火光的阴影里努力抑住上扬的嘴角并深深地发誓,她绝对绝对是故意的!
龙宫。彩色的琉璃瓦光鉴明亮,映照着一方湿润的紫色泥土,暖暖的,如日暮微曦。龙女水碧手拿花铲,半蹲在其上细心地松土,那是一株暗如黑夜的植物,枝条婉蜒,细长似摇曳的柳枝,那样的暗,那样晦涩无光,不仔细看,几乎要融进暗紫色的泥土里。
夜落海,如其名,宛如没有星河的夜空倾倒在大海的一块墨石,暗得深遂,浓墨成罪。
她小心翼翼地铲动,拨开花茎,在根部的地方轻轻梳理,茎上的刺不小心扎破了手指,血珠滴落在根上,鲜红瞬间湮没于黑暗。
“大公主。”侍女在身后唤她。
水碧回过身,摆手拒绝了递上的丝帕,问:“赏花会的事都准备妥当了?”
“是。”侍女静立在一旁汇报事宜,水碧轻点着头,手中的花铲不停,轻梳慢拍,将夜落海的根系又埋进紫土里。她看着枝条上那一颗遗世独立的花苞,声音忽似很远:“派出去的人还没有找到珍珠吗?”
那侍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问的是什么,才答:“还未找到,公主,是需要加派人手吗?”
“不,不用,”水碧轻叹,目光由那暗色枝条一直延伸至壁角琉璃流水般的色泽,半晌才说,“将那些人都撤回来吧,有他在的话,可以放心……”
敖珍珠如果知道姐姐对风乘凌如此放心,一定会气得吐血三升。且不说是谁害得她在冰天雪地里跑得比兔子还快,就说此人个性之恶劣令人发指,她也只不过是不小心将他递上来的鸡腿呸了个正着,他犯的着一脸被侮辱的模样,摆出“你爱吃不吃”的死样子,自己大块朵颐吗?
哎哟,就他那脸皮厚度,能把发了霉的糖果凑到她嘴前的,是那么容易被侮辱的吗!分明就是故意让她挨饿!
黑熊精的老巣空无一物,只余一捧灰烬在火盆里,连烟也没冒一下,显是走了许久。
“死黑熊,让我逮到非拔了你的熊皮不可!”她四下翻看,看能否找到些蛛丝蚂迹。她一路追着白清莲从东海到了离山,气息却忽然中断,分明有鬼,黑熊既然是离山的山大王,一草一木皆有他的眼线,无理由闯入一只花精都不知道……想到这里又不禁生气,要不是风乘凌她早就从黑熊精的嘴里挖出什么来了……
忽地,刚刚翻过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敖珍珠“叭”地一下挥鞭子,将那上面的盆盆罐罐全都扫到地上,就见那东西哧溜一下钻到地上一个布袋子里,瑟瑟发抖。敖珍珠走过去就看见一个粉嫩的白屁股露在外头晃啊晃的,头和半身埋在袋子里,另外半身正扑腾着努力地往里装,“咿呀”有声,似乎是个孩子。
她走过去,一把将那两只莲藕小腿提起来,倒拎着抖了抖,凑到近前。这一看,就对上了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湿渌渌的眸子里满是惊惶。
“哎,是只人参娃娃呀。”那娃儿不过巴掌般大小,却生得雪白圆润,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圆脸上晕的两坨苹果红,圆滚滚的身上围一个红色的小兜儿,端的无比可爱。
敖珍珠自己也是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墨黛桃腮,又梳了两只包包头,不过七、八岁的半大小姑娘模样。这一个半大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孩子你瞅瞅我,我看看你,都挺好奇……
就听敖珍珠“哧”地一声笑,“人参我吃了不少,娃娃模样的倒头一回见,不如等会儿切根小趾头下来尝尝,看看味道怎么样?”
一句话吓得手里的人参娃娃“呀呀”乱叫,挣扎起来,两只泪眼泉眼一般簌簌流着泪。
敖珍珠恶作剧得逞,十分得意,眼前这娃娃真是可爱得让她恨不能亲上一口,她咭咭笑着去捏它的脸蛋捏它的脚,仿佛称着斤两,不想这小人怕的急了,忽然一口咬在她的手指上。
“哎呀你别跑啊。”敖珍珠不妨忽然被咬,一甩手,将它掼在了地上。她赶忙将它堵在角落,小人参一头撞在她靴子的金珠子上,额上肿起好大一块膜膜,蹲在地上呜呜地哭着。
“哎,哎,你别哭呀,我不是故意的,撞疼了没有?”敖珍珠有些不好意思,讪讪摸了摸后脑勺,“我跟你闹着玩的呢,怎么可能真的吃你,你也真不禁吓……”
人参娃娃哭得更大声了,断断续续,抽抽噎噎,没完没了……
敖珍珠手足无措起来,“你……不带这样的啊,你哭得我都烦死了!”
人参娃娃哪里理她,干脆撒起泼来,在地上边哭边打滚。
敖珍珠一个头三个大,它怎么耍赖呀……这招她从小用到大,好用着呢,可放到自己身上,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好说:“别哭了,喂你别哭了,你这像什么样子……”
人参娃娃目中含泪,小嘴咧得要多大有多大,“哇哇哇哇”个不停,也不怕脏,白嫩嫩的皮肤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滚过去又滚过来,像个球一样……
“哎哟烦死我了!再哭,再哭我打你了哟!”实在烦了敖珍珠公主脾气发作,冲着它大喝一声。
吸……人参娃娃鼻涕一吸,被她吓了一跳。
一指头按在它头上,她美目一瞪,怒道:“你不也咬了我一下,我还没哭你哭什么哭?长得可爱了不起啊,身子跟球一样了不起啊,就你会哭我不会?看,牙印子还在呢!破相了怎么办?这么疼,我也要哭!哼!”说着嘴一撇,鼻子一皱,“哇”地一声仰天大哭。
这一哭真是惊了天地泣了鬼神了,这本就是她的拿手好戏,从小玩到大的,专用来对付老龙王,屡试不爽,要多凄惨就能有多凄惨,这回小试牛刀,只哭了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哭得人参娃娃都惊叹了,眼泪也忘记擦了,“O”了嘴型看她……
风乘凌在外头捂着耳朵抵在树上,恨不得把脑袋两边卸下来才好。你说说这都什么人哪,这敖珍珠身子不大,嗓门真奶奶的大得离谱,不但是只母老虎,还是只母夜叉……
在一声极致的高音打着旋儿下滑后,外头“呯”一声重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地了,惊起山雀两三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