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珍珠》八角纨

2、珍

　　(二)
　　东海龙宫富倾天下，龙王敖广共有龙子龙女三百八十三个。老龙王眼昏耳聩，有点老年痴呆，孩子太多，常常连谁是谁都叫不出。敖珍珠却是这三百八十三个中的佼佼者，是他的掌上明珠。老龙王疼起女儿来，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砸了，她要星星绝不给月亮，要骑大乌龟就绝不拿只小蜗牛来唬弄她。因此，也养成了她骄纵任性的坏脾气。
　　“唉，唉，唉……”风乘凌对着火光一连三叹。屋外的天一溜儿地黑，风雪砸着门窗子，“呯呯”声不断，愈发显得这山间的小木屋禁不住风雪。他转头看向角落里被缚住手脚的敖珍珠，掏掏耳朵，又“唉”了一声。
　　这丫头真真是个魔星，从被他绑来起嘴里就没停过。小姑娘家家嘴巴不饶人，连他这个出了名的厚脸皮也抵不住那一声声的骂，还偏偏，不能惹急了她！现在东海是闹翻了天了，谁都知道龙宫最璀灿的明珠跟一只破落的小花妖私奔了，那花妖还是老龙王请来教授龙女诗书的先生，老龙王气急之余，悬赏重金要追回宝贝女儿，用他的话说，那不是捉奸，是“帮助女儿脱离魔掌”。
　　风乘凌本是西海龙宫的二王子，敖珍珠正是他指腹为婚的妻。他思来想去，这个未婚妻从小恶名在外，最是四海水域龙女中的典范，如今听说有可能被戴顶绿帽，他如何坐得住？当下便赶去东海退婚。
　　谁知，姜还是老的辣，老龙王一见他来便装成痴呆，病榻前句句堵他的口，左一声“贤婿啊”，右一句“想当年……”，在“想当年”了无数次与西海龙王的深厚情谊，东海老龙终于使了狠手——只见他伸着颤微微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语音哽咽：“贤婿你快去搭救我那苦命的女儿啊，珍珠从小懂事听话，日后必能成为你的贤内助，不想今日竟有人要加害于她，呜呜……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老夫我也不活了……呜呜……”
　　这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老龙王的脸皮都要厚到天上去了！风乘凌很想吼一声“是私奔！不是绑架！你女儿懂事听话，全海域男儿的眼都要瞎啦！”他气闷得猛翻白眼，心里发誓一定要会会这未曾谋面的妻子，将她和奸夫捉回来，看这老龙还有什么话好说。
　　大龙女水碧送他出龙宫，期间他忍不住暗讽了两句，不想大龙女性子极温和，句句不满都犹如打在了棉花上。真是让他笑也不是，哭也不是，直觉得东海就是他的克星，里头从老到少每个人都有能制住他的法宝，而这些倒霉催的窝囊事的源头，就是敖珍珠。
　　火光前，敖珍珠的聒噪声还在继续。风乘凌堆起牲畜无害的笑，按捺住一脚盖在她脸上的冲动，说：“珍珠小公主，龙女大人，龙女大婶！您行行好，歇两口行不行？”翻来覆去的“丑八怪、三角眼”，他都听腻了。
　　敖珍珠转头“呸”了一声，“做梦！”唾沫星子沾了他一脸。她气鼓鼓的，威胁说：
　　“你这家伙三番两次坏我大事，还大逆不道将我绑起来，等我回去了，定让父王降你的级，发配去莽荒之地服役！要不是我缩小成了孩童样子，法力大减，就凭你也想绑我？哼！”
　　想起前两回她好不容易追上白清莲都被这个家伙捣了乱，心中将风乘凌骂了个遍，埋怨父王派来的人真是太不上道了！
　　风乘凌更是不屑，抹一把脸，道：“你以为我耐烦侍候你么，要不是你姐姐千嘱万托，敖广老龙又拿话挤兑我，求我我都不来哩！听你的口气，你变成这发育不良的样子倒是便宜我了？我看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变成小孩的样子偷出龙宫与人私奔，没想到情郎早扔下你跑啰！”
　　敖珍珠一听，柳眉一竖，大叫一声：“你说什么？私奔？你才私奔，你全家都私奔！”她猛烈挣扎着起来，一蹦一跳往风乘凌身上撞，怒道：“风乘凌你血口喷人！坏我名节，我跟你拼了！”
　　风乘凌一时不小心，被她撞翻在地，捂着肚子嗷嗷直叫：“你是属龙的，还是属老虎的？母老虎！”
　　可不就是只母老虎吗，饶是被缚住手脚依然神勇无比，风乘凌被她压在地上无反手之力，只好认输：“我错了我错了，公主殿下你轻点呀！”心里却腹讳，还好起了退婚的心思，要真把她娶回家，就看这勇猛的劲头，他一定会被兄弟们笑死！
　　但看敖珍珠的反应，却像是真被冤枉了。风乘凌起了心思，难道真如大龙女水碧所说，此事另有隐情？
　　事情回到1个月前，龙宫殿门外的一株珊瑚树前，水碧忽然朝他盈盈下拜，道：“二王子想必心有怨言，觉得我们东海有意欺瞒于你。可否听我说几句。珍珠虽然任性，但天性纯然，‘私奔’一事乃子虚乌有，传言猛于虎，待你见了她之后就会了解。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一事求相求，请你务必找到她，保她周全。”她说着拿出一只乾坤镜交到他手中，说凭着此镜便能找到敖珍珠的行踪。
　　风乘凌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将这镜子交到其他找寻的人手上，不过反正敖珍珠他也是要找的，干脆接过镜子走人。
　　这几日他暗中观察，发现敖珍珠的脾气果如传说中的娇纵，但若摸顺了她的毛却极好糊弄，人似乎有点傻，就看她一路上差点被人贩子卖去青楼，还笑嘻嘻地问人家怎么对她这样好，请她到漂亮的楼里吃饭？傻成这样，毫无男女情爱之识，又怎么会跟人私奔？
　　于是他嘴角一勾，故意道：“不是私奔是什么，现在四海海域里都传遍啦，你被人甩了又甩，恼羞成怒千里追夫。老龙王气成了痴呆，西海上门退婚，要不你倒说说，除了私奔，还有什么实情让东西两海闹成这样？”
　　“是……是……” 敖珍珠银牙几乎咬碎，却什么也说不出，只将气撒在风乘凌身上，她一个大力屁股下压，恨声道，“又关你什么事呀！一个大男人嘴这么碎，怎么不回家奶孩子！”
　　“哎哟！”风乘凌一声哀呼，胸口都要被她压扁了，却只能低声抱怨，“男女授受不亲，东海龙王端的好家教！”
　　敖珍珠没听清，又一个下压，问：“喂，你在那念的什么，说来我听听？”
　　“不敢，不敢……”他几乎要吓死了。
　　“哼，谅你也不敢。”敖珍珠坐在他胸口上又压了压，然后曲着腿歪着脖子，直看着头顶上方雾气迷朦的木窗子发呆。看她不说话，风乘凌也转了头去看那窗子，除了窗外隐约透着的半枝寒梅，却不知道还有什么好看。那敖珍珠居然真把他当了凳子，等了老久都不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想起什么来，说：“哎，你说西海来退婚，我父王又病了，是被西海的人气病的吗？”
　　风乘凌一个激淋，“你可别乱猜，谁能气着老龙王，除了你还有谁，西海算什么？”他可不想背黑锅。
　　本以为又是一顿好揍。不想敖珍珠听了忽然哀伤了起来，将头慢慢垂了下来，两只包包头仿佛两座大山，低垂的睫毛掩住眸间的水色，只余一两滴湿渌渌地沾在睫上，被火光一照，要掉不掉的。也并没有哭，但就那个样子让风乘凌看了居然心里别扭了起来——要说他这阵子看惯了她骄横跋扈的模样，一时不太适应，还没想明白心中那点滴“不忍”由何而来，安慰话就出口了：“我说，咳，东海龙王他老人家奸诈得很，又最是怕死，听说平常光丹药就讹了太上老君许多，说他气病了十有八九是装的，那个，你莫当真……”
　　说的倒是实话。敖珍珠瞅了瞅他，忽然发觉也不是那么可恶了，又瞅了瞅，嗯，好像顺眼了许多。
　　其实风乘凌有句话说对了，敖珍珠这小龙有点傻，只要摸顺了毛极好糊弄的。于是她将屁股挪了挪，从胸口移到肚子上，虽然没移开好歹不用力压他了，说：“哎，风乘凌，你帮我回去跟父王报个平安行不行，就说，就说我再在外头玩两天，等到了四海的赏花会就回去。”
　　“不行！”风乘凌皱着眉头说。
　　“哎你这人……”敖珍珠不料他拒绝得真干脆，刚想使性子说“不行也得行！”风乘凌一个翻身，将她拱到地上，然后坐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笑容瞧得她遍体生寒，她缩在地上硬瞪起眼睛：“你你看什么看……不行也得行！”
　　得，终于将这句话说出来了，可惜不太有气势。她也知道刚才他是故意让着她的，不然以他的功力她手脚被缚怎么可能压得住？但想她堂堂东海龙公主，不让才不正常是不是？可他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笑得真恶心，她不自觉就打了个抖。
　　风乘凌脑中忽有灵光闪过，一瞬即灭。就见他如泼皮般勾起一边嘴角，得意地笑：“当然不行，公主殿下久离东海想必不知道，老龙王允诺，这回谁把你绑回去，谁就可以娶你，做东海龙宫的附马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