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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尘往事洗眼帘 ...

  •   有没有忘记过什么东西?
      有没有忘记过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不断地在脑海中徘徊,以至于沙罗分不出心力去仔细探查紫凤的那些小动作。
      她沉浸在回忆中。
      沙罗记得,春天的时候,沙蛉总是分不清楚迎春和连翘的区别。因为它们总是在同样的时节,亮晶晶、黄灿灿、扑棱棱地闯入她们的眼帘,于是,眼前便只有那一串串的黄色。哪分得清呢?
      沙罗记得,夏天的时候,沙蛉总是喜欢轻拈起裙角,在溪中细舞。哗啦啦的流水,隐约的小脚,纤细的脚踝,再往上看去,便是软白的裙裾,婉转的柳腰,似拥抱天空的双臂,突出的锁骨,细细的脖颈,尖细的下巴,小巧的嘴巴、鼻子,白皙的额头,飞扬的发丝。
      沙罗记得,秋天的时候,沙蛉总会衬树叶将离未离母体的时候,摘下一片,夹在书稿中,等待它们发干,永存。然后多年以后,偶尔翻看那些书发觉那些树叶的时候,它们却早已干枯,徒有形状,手轻轻一碰,便碎了。
      沙罗记得,冬天的时候,沙蛉总会静静站在庭院中,守着那一株腊梅,等着它开那嫣红的花,用来点缀这除去白色便一无所有的冬季,又或许是用来点缀那陈设简单毫无装饰的闺阁,又或许是用来点缀那如止水般宁静空无的心。在这时间近乎静止的某个冬日,有少年仗剑闯了进来,于是前奏歌罢,曲子由这一刻开始。
      只医欲活之人。
      有时候,沙罗觉得,从自己手下走过的这一个个生命,会不会统统背上鲜血的诅咒。
      从未想过要救活他们,只是盲目的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罢了。他们死活,于我有何相干?我做了自己会做的,剩下的交予天意还是交予自身,则是那些伤患者自己的意志了。
      连自己都没有活着的实感,又如何谈救人。
      有没有忘记过什么东西?
      她忘记的,是自己。

      “不知公子看到的这珍珠海,是何样式?”紫凤站在树下,仰视着崔鸣,巧笑盈盈。
      崔鸣站在松枝上,占着有利的地势。所以他不动。
      “皑皑大雪,漫山白被,偶有劲松。”
      “奴家所见,可不是那般呢。”紫凤温婉淡然,“春花烂漫,绿草嫣然,尸骨隐约。”
      崔鸣一震,“难道连我踏入此阵,也是假象?”
      “公子所看到的一切,不过是公子心中有那般先入观念罢了。在第一眼看到这珍珠海的时候,公子,你便已经陷入这阵其中了,又何来踏入一说?”
      崔鸣本以为自己已找到阵眼和阵主,可是照这紫凤一说,她又如何肯定自己看到的是真相呢?
      紫凤娇笑:“公子不知可否下来?奴家仰着脖子可是甚为酸痛呢。”
      崔鸣自知失礼,面皮一红,一跃而下。“不知姑娘,为何来到此地?”
      “奴家是这谷中之人,不惜踏入这阵中,不过是希冀公子能够救救我家谷主。”
      崔鸣诧异。
      “奴家知公子与我家谷主实有不共戴天之仇,依旧说出如此不情之请,实在是因为,除了公子,再无人能救她了。”紫凤叹道,“公子可知药师谷叶家?”
      药师谷叶家与蜀中唐门乃是武林医道名门,叶家武功虽主要做辅佐医道用,那一套“如意手”和“灵犀指”所化剑法却也无人敢小觑。而提及唐门的毒和暗器,估计天下也是无人不知的罢。
      “自然知晓。”
      “那公子可知,叶家的每任谷主寿命都很短?”紫凤微叹,“所有谷主几乎都活不到不惑之年。”
      “不知这是为何?”崔鸣道。
      “便是因为这珍珠海了。”紫凤广袖展开,徐徐说道:“不知公子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名为‘再春蛊’的蛊虫?”
      “传言能够存储记忆,中蛊者犹如被附身的……‘再春蛊’?”
      “正是。却也不尽然。本门初代谷主虽是女子,却生性坚忍,且是不世奇才,中此蛊之后,虽然脑中多有混乱,多数时候却依旧保持了自己的神识。她多方研究破蛊之法,却得知这蛊唯有转移才能破解。于是,她以蛊攻蛊,将体内的蛊虫改造成了只能记忆她所得医道的‘传知蛊’。这蛊虫会继承她的医学,却不继承她的记忆,然后这蛊虫会随血液代代相传——不瞒公子,这正是每代药师谷谷主医术都冠绝天下的真相。但是,改造之后的蛊虫却很不稳定,唯有这极北谷中兼有玄冰地火,四季常春,才能遏制蛊虫的活跃与生长。而这珍珠海也是为了提高这些地候特征,压制她身体中的蛊虫而创立的。”
      崔鸣一惊。
      “公子猜得不错。这无踪无影无迹可寻的心之阵,正是以谷主作为枢纽运转!但是,几百年来,这珍珠海渐渐有了灵性,在压制蛊虫、给了谷主们强大力量的同时,另一方面也在源源不断地吸取谷主们的生气。公子在这其中会觉得疲惫,也是因此。现如今,珍珠海力量之大,几乎已非现任谷主所能控制。所以奴家来到此地,便是想以公子双亲死亡真相来交换公子援手。”
      “……真相?”崔鸣惊道,“难道我爹娘不是被……她毒死的么?”
      “谷主交予公子的那株不死草,确实不是真的,但却不是毒物。”
      崔鸣一愣。
      “当年杭州崔氏和蜀中唐门联姻一事,可是武林中的一大新闻呢。人都以为,叶家大小姐介入崔然唐敏夫妇之间,为世间所不齿。但鲜有人知,实际上,令父崔然在那之前与我家小姐早已相熟相知了。”
      “我……”崔鸣不自然道:“有所耳闻。”
      紫凤神色微微带了些悲哀,“想必是在父母吵架时听到些许的吧。那时崔家为逼婚,与唐家合作,使得令父身中奇毒,而我叶家虽精于医道,于毒物却不如唐家,更何况当时语小姐不过二八年纪,更是束手无策。为救爱郎,她用“金元丹”镇住毒性,然后回谷千方百计盗走了不死草。但是,一去三月,等伤痕累累的语小姐前去相会的时候,令父终是怕死与令母成婚了,甚至令母腹中已经有了你。语小姐怒极,甩袖而去,途中用那株不死草救下了一个本应死去的婴儿。便是沙罗谷主。令父因令母救其性命而娶之为妻确实无可道非,但是他负了语小姐也是不争事实。公子父母也算伉俪情深,但是语小姐的存在,却是一根刺、一道疤,不能碰、不能揭。哪怕十几年后,令父为了那株不死草欺骗语小姐,废掉语小姐的武功、将她软禁,令母也还是怀疑令父旧情复燃。公子也便是那个时候认识沙罗谷主的罢。不几年,语小姐不甘折磨,心灰意冷,飞书一封药师谷,让晋谷主接走沙罗,而后自己便了断了。”
      崔鸣道:“紫凤姑娘说这些,难道是要告诉我,因为我父亲逼死她的母亲,她便该设计毒死我双亲么?!”
      “不。”紫凤看着面前这个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男人,沉吟半晌:“奴家实在不愿看到公子再伤害一次谷主罢了。崔公子一开始接近谷主,也是为了那株不死草吧。因为你母亲告诉你自己命不久矣?”
      “是。”
      “但是谷主应该跟你说过,自己并非叶语亲生,而唯一的那株不死草也已经用来救了她的命吧。”
      “是。”
      “所以公子就告诉了母亲,说那株不死草已经不存在。但是你母亲并不相信。于是你们就商量,用一株假的不死草来欺骗令母。”
      “是。”
      “然后就是他们毒发而亡。所以公子就认定,是谷主给的那株假不死草害死了他们。”
      “是。”
      紫凤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药师谷的医者,除非救命,否则绝不用毒。不死草又名养神芝,奴家猜测,你们定是想用普通的灵芝作伪的吧。若是普通灵芝,堂堂唐门大小姐唐敏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公子的母亲认出来了,但是,却想将错就错。据奴家所知,令人七窍流血的剧毒只有一种,名为七星海棠。而它的生长地,正是蜀中。”
      崔鸣怔住。这一可能性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在怀疑母亲和怀疑沙罗之间,他选择了后者。于是不惜对她挥剑相向,不惜亲手斩断那段不该开始的情意。
      紫凤知道,就差最后一步了。“公子可知,当年那一剑,刺入谷主腹中的那一剑,其实……”
      “凤儿,婆婆倒是想问一句,”一抹墨绿色突兀地出现在紫凤和崔鸣之间,阻断了他们的谈话,只见一腰弯拄拐老妇,“你倒是何时变得如此多舌了?”
      “如玉婆婆!”紫凤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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