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三千丈》晴窗

5、但闻君颜如故否 阵中所发生

　　阵中所发生的一切，沙罗并非没有感知。
　　只是这一切，不过是像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慢慢醒来般罢了。
　　所有的冤孽与罪恶，都将被一点点涤去，只剩下如才出世婴儿般的明镜通透。
　　从得知自己是叶语与崔然之女的那一刻起。
　　从得知自己与崔鸣的那一切不过是上天作弄的近亲□□的那一刻起。
　　从得知自己不过是亲生母亲用来报复负心父亲的工具的那一刻起。
　　从得知自自己出生便不被世人欢迎的那一刻起。
　　她便开始觉得这所有的事，都是一个梦境，一个漫长而无法掌握的梦境。
　　梦境里有个叫做沙蛉的少女，被自己母亲细心的保护起来，与自己的哥哥相恋，被自己的哥哥斩杀。
　　不过是因为，她和他都是那个名叫崔然的男人的孩子。
　　“婆婆，带他们来。”少女坐在大石上，双脚浸在温热的泉水中，踢起、落下，“我会结束这一切。”

　　紫凤没有想到如玉婆婆竟然会来到此地。
　　擅自出谷本是大忌，更何况她道出珍珠海和药师谷的秘密，此时境况，无异于通敌。
　　崔鸣注意到，自出现以来一直温婉淡然的紫凤从见到这位如玉婆婆的开始就心神极为动荡，几乎一直在发抖。这婆婆居然这般可怖么？
　　这婆婆面相虽甚是威严，望向紫凤的眼神时有慈祥，并非大奸大恶之人，为何紫凤却是如此害怕？
　　“凤儿，末想着逃走。”如玉跺下拐杖，“老身固然一把老骨头了，收拾你们俩小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是。”紫凤拜在一边。
　　“崔少侠，谷主有请。请闭眼定神，随老身过来。”
　　崔鸣觉得被人提住了后颈，不过几个纵跃落地，不禁感叹这婆婆武功之高直追天人，只听婆婆说道：“到了。”
　　竟是水潭边。
　　百花盛开，美丽的少女躺在大石上，白色的长发一垂而下，衬着石头灰褐色的背景逸散铺开，少女白皙的小腿没在水中，潭面水雾朦胧——这副情景，哪似人间！
　　“谷主，人带来了。”如玉道。
　　“婆婆你们先回庄里吧。”少女不动。
　　“可是……”紫凤有话要说，却没来得及。如玉拎着紫凤闪了一下便不见了。
　　少女仰起头，是的，她的白发更加向下伸去直垂到地上，仿若吸取大地养分般的扎根。崔鸣看到了她的额头、眼睛、鼻子、嘴巴。
　　是她。
　　“罗儿！”
　　少女的眼睫缓缓向上盖去，沙罗坐起身，背对他，“怎么？本该被你杀死的人，现在仍旧好端端坐在这里，确实是件很令人吃惊的事呢。”
　　她站起身转过来，解开白袍，丝毫不介意自己几近赤身裸体，指着腹上一道疤痕，“看，这就是你留下的剑疤。”她的手指慢慢向上，指到胸口，“这里还有一道更深更痛的，不过你看不见罢了。”
　　崔鸣握拳。
　　“你可知道你那一剑可是厉害得紧呢……不仅斩断了你我情意，也斩断了我腹中胎儿魂索，”她声音陡然尖锐，“因为那一剑的伤，我的子宫都被取走了，哈哈，我的弟弟，你真是害得我好苦啊……”
　　“但那所有的一切，我都不恨你，”沙罗捧起崔鸣的脸，“我只恨你为什么那剑怎么不捅穿了我，怎么不一气杀了我！”
　　大颗大颗的泪珠溅到崔鸣脸上，崔鸣只觉得发烫，心如受凌迟。崔鸣倒退几步，吼道，“胡说什么？！你不可能是我姐姐！”
　　吼出去才意识到，自己已然风度尽失。
　　“想当初，舅舅把那封信交给我的时候，我也跟你现在一样，想尖叫、想忘却、想质问，但现在，我不惜揭开伤疤也要伤你这么一次，”沙罗跳下石头，捋好衣服走到崔鸣面前，一字一句道：“我、是、叶、语、和、你、爹、崔、然、的、女、儿。”
　　“不——”崔鸣闭眼怒吼。
　　再一睁眼，却见沙罗仍旧保持着平躺在石头上的姿势，自己额头冷汗直冒，竟如做了一场噩梦般。
　　沙罗问道：“感觉如何？亲爱的弟弟？”
　　崔鸣吓得坐倒在地。
　　“你看我这珍珠海，你破得了么？”不见起身，沙罗一晃已然站在了崔鸣身前。崔鸣心胆俱震，手不自觉地已然按到了宝剑上。
　　“传言朝士兼戎服，君王按湛卢。便是说，只有君主气量才能配得上这柄湛卢剑呢。在你手上真是可惜了吖。你难道想用它杀我第二次么？”
　　“在段长庚门下学了几年，便自以为无所不能了么？来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再杀我一次来报你双亲之仇么？”沙罗按到崔鸣手上，引导着他一段段拔出剑来，“来啊，再杀我一次……”
　　崔鸣拔出剑来，猛地一下扔好远！“我……我不杀你。”
　　“哈哈你杀不了我。”崔鸣一看，湛卢居然回到了沙罗手上！“我会杀了你，结束这一世的冤孽。”
　　剑一分分插进崔鸣的胸口，他似乎忘记了抵抗，或许只是放弃了抵抗。沙罗是如何承受这一系列的真相而活到现在的呢？他听到这些，只想离开这世间，离开这纷扰，离开这些记忆。这样的错误，如何补救？无法补救，也无法被原谅。
　　“我们……”崔鸣突然抱紧了沙罗，任那剑没顶，竟也感觉不到疼痛，“一起死去吧……来世不要做我姐姐……”
　　沙罗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的任面前这重伤男子抱起她，一步一步走进热潭。蓦地，突然泛出解脱的神色，双手弃剑改而搂向他的脖子，她的头轻靠在他肩上，一瞬间忆起了当年从他手中接过梅枝擦过他手背时的娇羞——“不，来世我不想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