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三千丈》晴窗

3、天赋异禀奇少女 紫凤较沙罗

　　紫凤较沙罗年长。
　　紫凤较沙罗更早来到药师谷。
　　当谷主抱着这个十三四岁容颜的少女走进药师谷的时候，或许是女人的第六感——鲜血浸染的白衣，破烂处露出的冰肌玉骨，以及那如瀑布般及地的白色长发——仿佛一幅地狱画卷一寸一寸展现在她的面前，或许，这少女所要带来的将会是死亡以及毁灭。
　　少女受了极重的伤，内腹严重受损，几不可活，谷主连续给她做了三个时辰的紧急处理后，命她照顾。紫凤甚至怀疑，谷主是不是缝合了她所有的内脏，加上药师谷无数生死人肉白骨的神药，才换回她的一条命。
　　那时她是谷里年轻一代的翘楚，不论武艺医药。她是下任谷主最强力的候选，而谷主将少女交给她也是出于信任。
　　三日后，少女回复意识。形容枯瘦，眼神却犀利如常，给人生生不息的错觉。
　　少女说：“你是不是希望我死去？”
　　紫凤诧异回道：“怎么会？谷主命我照顾你呢。”
　　“我不会死掉。”少女语气坚定，紫凤走到床边看她，却发现她又昏迷过去。
　　直到十日后，她彻底醒来。她的身体还处于动辄内出血的状态，所以全身白色绷带绑得像个粽子。她自言自语：“看吧，我活过来了。”
　　紫凤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个少女失去了作为女人最重要的东西而不自知啊。“如玉，你看好这位姑娘，暂时不要让她起身走动。”
　　如玉回：“是。”
　　少女能下地行走两日后，谷主居然让她治疗一个半身溃烂几可见骨的濒死之人。
　　这人深中蚀骨之毒，至此本应无药可救。
　　谷主之所以领那人回来，无非是为了试药。
　　但是她不慌不忙走过去，见那人手几近溃烂，无法把脉，便一边轻按颈动脉，一边俯下身子听了那人心跳，又伸手拨了拨那人眼皮，在那人身上四处摁了摁。
　　洗了手，她吩咐。
　　徒然、凤尾、延命、夏枯。
　　徒然生在极阴之地故性极阳，凤尾生在极阳之地故性极阴。这两味药性极强，性极反。不懂二者药性之人常易弄反，致人死亡。幸而这两种草生长之地一个在崖底，一个在火山口——都非一般人能够随便到达的地方。常人若中任何一种便会立即中毒而死，但若用蛇血之毒压制二者毒性的话，又能使这两种毒草性子相容，降低药性，不会立即致人死地。这蚀骨之毒便是由沸蛇血中加入这两种毒草而制成：先入徒然则先腐肤后蚀骨，先入凤尾则先蚀骨后腐肤。
　　不想这丫头一开方子就用了这两味药。延命吊命倒是易解。夏枯解蛇毒，此时加入夏枯无疑是释放了徒然凤尾的毒性。夏枯熬药水趁沸加入凤尾徒然——先入凤尾待得与夏枯相融，再入徒然。外敷一个月，待腐肉长回后，往其中加入延命，转为内服两个月。
　　“若是他的身体抗不住一开始凤尾徒然的毒性，便会立即毙命。”谷主如此道。
　　“立即毙命也总比这般看着自己慢慢腐烂要来得轻松。”她转身离去，“药含情，若是那人没有相当的意志力的话，总归是死路一条。”
　　紫凤此时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注意到，那女孩白发及地。
　　三个月后那将死之人醒了过来。
　　不愧是叶语的女儿，于医道虽时日不久，却极有天分而且大胆。紫凤虽有不甘，却也是暗暗钦佩。
　　传言谷主叶晋当年和叶语兄妹关系极好，但是相较而言，叶语的医术却极大的超越了自己的哥哥，本是极有可能由她继承谷主之位的，却因她为某个男人盗走镇谷之宝不死草而被逐出叶家。然而等她千方百计拿到不死草去和那男人相会的时候，才知道那男人甚至已经结婚生子，迷惑她不过是为了拿到那株不死草！叶语生性极为自负，当下便要毁了那株不死草，此时却遇见难产产妇，叶语医者心性，尽力施救，只是为时已晚，最终那产妇诞下婴儿死去。自幼浸淫医术的她看到胎儿的一瞬间，便已经明白这孩子恐怕半个时辰都难以支撑，母性使然，她终究没有毁掉，而是将不死草给这孩儿服下了。
　　这孩子应该就是沙罗。
　　叶晋早年丧妻，后一直未娶，膝下无嗣，此番念沙罗是叶语之女，接回药师谷，也不过是因为感知身体已近大限罢了。尽管非叶语亲生，这少女却在叶语培养下于医道十分有能，这也是叶晋唯一的慰藉了。
　　叶晋安排了曾经看顾他们兄妹的如玉婆婆来照顾沙罗，也算是百般照拂。
　　本来哪怕沙罗抢走了原属于她的谷主之位，她都毫无怨言的。
　　直到那日。
　　沙罗那时的神色，即便现在想来，仍是令她觉得恐惧，发自内心的恐惧——
　　叶晋房门口传出侍女的惊叫，紫凤急急冲过去。
　　那是令就算见惯重伤奇症的她，也不由得闭上眼睛、捂上耳朵、只能尖声惊叫的画面——
　　叶晋全身赤裸——但已经没有人会觉得这是多么令人羞耻——从喉咙开始，精致的一刀切开了他的胸膛，皮肤被剥开到两边，凶手开膛破肚的手法极其高明，几乎未伤到他的内脏跟主要血管分毫，但是它们都被分别从胸腔中取出放在了身边——紫凤甚至发现，那些血糊糊的内脏上似乎还沾上了灰尘！空留个心脏还在胸腔内勃勃地跳动。相较这惨相而言，血流的并不多——可怕的是，叶晋居然还活着！在受了扒皮剖腹之刑之后，他居然仍旧睁着眼睛，眼球转动——他还活着！
　　但是他不能言语，因为只要添加丝毫的动作，他那些暴露在外的脆弱的喉管跟血管就会统统破裂！
　　沙罗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紫凤此刻缓过神来，挡在沙罗面前，她那一向波澜不惊地声音居然也有了一丝颤抖：“你要做什么？！”
　　“让开。”沙罗眼中泛着某种亢奋——居然是看到挑战之后想要跃跃欲试般的光芒！“既然他还不想死，那么我救他便是。”
　　紫凤愣住，被她那疯狂的神色惊得失语。
　　沙罗绕开紫凤，跪坐于叶晋身边，接过如玉婆婆递过来的针线，以“灵犀指”迅速封住叶晋周身大穴，接以“拈花指”复位内脏，最后用“飞蝇手”疾速缝合，下手极准，动作迅速而果断，整个过程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紫凤心里暗暗惊叹，这女子武功造诣固然不高，但是于医术的各项手法，却已是登峰造极。一般人下手医治时，一方面于病人穴位和肌体有犹豫，一方面无意识中于自己手法欠缺些自信，以至于下针等治疗时候不知不觉总会有些凝滞。这几乎是没有办法避免的事，但是这女子没有……是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还是对别人的生命毫无慈悲呢？
　　总之，她完美的完成了对叶晋的缝合。不论此后叶晋生还与否，这一场披露，无疑展现了她继承谷主之位的资格。
　　但是，此刻，紫凤心里却泛起了浓浓不安。
　　果然，叶晋尽管保住了性命，却完全痴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