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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吻别(下) 常恪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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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恪闭了闭眼睛,让自己心里喧腾的想法停下来。
还不是时候,常恪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
他眯起眼睛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累的气喘吁吁的辛善。刚才,辛善的生死只在他的一念之间。
让他死在乱石嶙峋的山涧,只需要轻轻地一推。
但是他明显的感受到了自己当时的动摇,年轻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颤抖,软软的头发拂在耳边。在那段静默的时间里,常恪出奇的没有想那段痛苦的经历。
温和的风和温暖的阳光的抚摸下,高大且色彩瑰丽的高山矗立在自己的眼前,之前溢满杀意的心情渐渐地安静,他的脑海里全是——那段虚伪且短暂的幸福。
通过辛善的那张脸,映出来的是辛少英的脸。温柔的、愤怒的、痛苦的、羞赧的、失神的……许岚曾经也有许多爬山的经历,日本的富士山,瑞士的阿尔比斯山、加拿大的落基山脉,和辛少英牵手走过的山路,同样色彩瑰丽的景致,在月色的下的缠绵,激情之后两人的静静相拥……
直到辛善叫自己的名字时,常恪才回过神来。许岚早已经死了,尸骨不存,辛少英也早已和李涵结婚,在杀了许岚之后。常恪觉得一种疼痛在心口隐隐荡开,虽然已经习惯,但是痛,还是痛的。而辛善的关心,似乎直接成为了一种嘲笑。
“你是不是害怕?”
是不是害怕被背叛,是不是害怕被骗,是不是害怕死?……是不是不敢动手?
“没事啊,你不会掉下去的,我拉着你,没事,我在旁边你怕什么,不会有什么,不会掉下去,我拉着你……”
明明自己的性命掌握在别人手中,却反过来担心别人。被别人推在悬崖边,却没有一点危险的意识。
红色的头发还在自己的耳边轻轻随着风晃动,手轻轻地抚在自己的头发上,但是却抚在自己的心上。
这样的信任我吗,那你会不会有一天,像你的父亲一样杀了我?
常恪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疼痛隐了下去,却刻到骨头上。
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死在这里不是太没趣了么,没有让你看到,不是很遗憾么?
辛善只顾低头赶路,什么秋色统统丢到脑后。
几个擦肩而过的大叔不无钦佩:“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
辛善却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跳出来了,常恪刚才的那个握手,让自己感到有些灼热的烫。
心底有些抑制不住的高兴,说不出为什么,但是就是高兴。就好像一开始只有一个人的房间,终于有人肯走了进来。他真的很希望有个人能够陪陪自己,不用做什么,只需要在自己的身边,做一些平凡的小事就很好,能像家人一样的就很好。自己从父母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只能这样来弥补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心愿,和常恪永远在一起,做好朋友。现在想起好像很是幼稚,但是辛善还是止不住高兴。
但是这种有了朋友的兴奋地愉悦,还是藏起来就好。辛善想着,嘴角淡淡的弯起来。
后面猛地有人拉住他,辛善吓了一跳,回头看到的是常恪的哭笑不得:“学长,别再往前走了,再走就下山了……”
两个人从一条小路上到山顶。周末的绮山山顶,游人还是挺多,多半是一些当地的老人来山顶烧香。Q市虽然地处偏北的地区,却保留了烧香的风俗。烧香祭拜的是古代传说隐居在此的一位云隐真人。
按照流传的说法,当年海怪兴风作浪殃及百姓,云隐真人便施法从别处搬来一处山镇在此地,从此安居乐业,他拒绝了百姓的挽留,翩翩然消失在绮山的山林之间。百姓们便在山顶修了道观,以此祭拜云隐真人。再后来,各个朝代都有皇帝来此祭拜,不顾当地人们的反对,把云隐观扩建了不说,又请了另外几尊神仙长年居住在此。烧香祭拜的风俗却也就此保留了下来。
辛善之前来过,不过也是许多年之前的事情,山上有没有庙都记不太清。这几年游玩什么的也基本在国外,去见见父母,会会朋友之类。小时候喜欢到处乱跑,长大后却喜欢窝在一个地方。辛善觉得外面的世界只会让自己觉得更加陌生。
那边常恪又把小巧袖珍摄像机逃了出来,饶有兴趣的样子拍摄者云隐观里烧的烟雾缭绕的香鼎。然后又走过来拉着自己跟着大叔大妈们的身影四处祭拜。
辛善在中国式的寺庙建筑里走昏了头,几步就是回廊,几步就是影墙,几步就是一尊泥神。从小方向感就奇差的人现在更是找不到北,常恪递给他香他点了就拜,看都不看明白拜得是什么神,低下头就是一通乱磕。直到周围有些笑声传来过来,抬头一看发现自己在拜是月老,再一看,身边一齐跪拜的是一脸严肃,手里和自己一样捧着香的常恪。
一个一身运动装的大妈笑着说:“怎么拜起月老来了,呵呵,可惜了……”
不知道可惜了谁。辛善脸一红后就改变模式横了起来,拉着常恪走出了一派红色喜气的小院子。
正儿八经的道观旁边怎么会有月老庙,这是哪个昏庸的皇帝干的好事!愤愤地想着,不顾月老庙里哄哄的笑意,直接在门口质问常恪。
常恪倒是一脸无辜样:“是学长你拉着我进来的,一进来就跪着拜啊,再说我也是第一次知道这是月老庙……”
“……”辛善说不出话,知道是自己转了向,见到一个门就走进去拜,但还是忍不住说:“你也应该问一下再拜啊,没有常识吗?”
“在日本是举头三尺皆神明,我又不会注意这种事……恩……小善哥哥你是在害羞吗?”说完还笑着凑过头来。
辛善狠狠地敲了对方一记,“害羞个头!还有,不准在叫小善哥哥,恶心巴拉的!”
“凶什么,我们明明天地都拜过了叫一下小善哥哥又怎——”
“都说了不准叫了!还有,谁跟你拜天地了!”辛善对对方的歪曲解释又羞又怒,“这该死的鬼地方,无聊透顶!要不是你硬要我来这么个烂山,怎么会出这种可笑的事,丢人。要去玩怎么不去国外,就算时间短桂林什么的也是来的及的吧?”
“学长你觉得和我一起做那种事很丢人吗?”常恪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垂下眼睛。
辛善觉得自己说的有点重了,但是已经爬上了这么个高台很难再下来,索性把之前的不满都推到对方身上。“你不觉得丢人吗,看起来像什么,同性恋吗?恶心,本来这个时间我应该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现在却在这么个乱糟糟的地方,还被人误会成同性恋!还有,我的生活你不要过多干预——”辛善一句话都没有说完,就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
辛善连反应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大力扯进一个怀抱,然后,感到脸颊上一热——被吻了。
太快了,辛善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瞪大眼睛,脸腾地红了一片,常恪倒是笑眯眯地说:“这样才能让他们误会……”
周围一片小小的哗然,大叔大婶们很少在道家净地的绮山上看到这种开放的年轻人。几个比较保守的大爷大叔们假咳几声,皱起眉毛,扭头离开,好管闲事的大妈们却是围着两个人指指点点,至于那个一身运动装的大妈已经拿出了相机。
辛善连怒气都不知道往什么地方发泄,顶着西红柿一样的脸找了个窄窄的回廊一头冲到里面。
常恪立刻跟上,不遗余力地解释,“学长,我只是开个玩笑,你看你说他们误会我们是同性恋是不正确的,这样他们才会真的误会——”
“闭嘴,耍谁呢?这样做只能让事情变得更难解释,我看你是存心的……滚!”辛善头也没回,常恪追上来扯他的胳膊,也还是一个劲的往前走。
常恪只好跟着辛善往山下走,一个劲的道歉说只是开个玩笑,继而又瘪笑的提醒到:“学长,这条路是回月老庙的啊。”辛善气的没话说,停下来原地转了几圈,看着笑意融融的常恪,硬着头皮还不忘粗声粗气地说道:“带路!”
于是原本在山上露营的计划就此夭折,上山四个小时后,辛善就踏上了规程。
时间已经移到下午,辛善沿着走七水盘山路下山。原本想要坐缆车,但一想到要和常恪一个车厢,就拔腿往山下走了。辛善现在是又气又慌,气的是常恪的玩笑,慌得是什么,自己却也说不清楚。
虽然是主要旅游线路,走七岁盘山路山路还是有的,为了营造山林之野的奇景,路被修得弯弯折折,常恪只是路上接个电话,就被辛善甩了一小段路程。
辛善顾不得落在后面的常恪,脚下生风,没看准就敢往下走。常恪追过来时,他正在走一段挺难走的小石阶,石阶的一侧是凛凛的溪水,从山顶一路流到山下。一侧则是天然的岩石峭壁。要在平时这种路很简单,稳一点就过去了,偏偏常恪就在后面,辛善一急,简直分不清左脚右脚地就往下迈,重心立刻乱了,整个人不自觉的往旁边岩石突出来的峭壁倒。
“辛善!”辛善只听到常恪大喝一声,随即被大力拉扯,天旋地转,随着哗啦啦的水声,掉进了一个怀抱。
辛善回个神来,自己被常恪抱在怀里,常恪半个人浸在水里,抬眼,对面偏高处便是刚才的小石阶。
“辛善你没事吧?辛善!没事吧?”常恪急忙把辛善的身子的转过来正冲着自己,却突然皱起眉头,嘶嘶的吸了口冷气。
辛善一下子反应过来,“伤了?伤哪里?”
常恪指着自己的右脚腕:“好像扭了。”
辛善立刻去找常恪的右脚,要解登山靴上的鞋带。
“等等等等,那是左脚啊!”常恪起身拦他,没想到又扯到伤处,嘶嘶直吸气。
“我知道!”辛善气急败坏地又去找常恪的右脚。
常恪的右脚此时还浸在溪水里,辛善粗手粗脚的就去拉。常恪一下痛白了脸。
“抱歉抱歉!”辛善赶紧道歉,急得有点不知所措。
常恪苦笑:“学长,我们是不是应该先从水里出去在看脚,我的身上都湿透了……”
“啊,对对!”辛善听后要去扶常恪起身。
“学长,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起来……”
两个人折腾了好半天,终于从水里折腾出来,然后找了一个相对平坦的地方休息。
常恪的脚伤的挺严重,高高的肿起,身上还有多处擦伤,衣服湿了大半,辛善自己倒是没有什么,衣服湿的也不是很严重,毕竟是常恪在紧急关头他抱在怀里,减少了与水的直接接触。
这会儿,日头已经有些西落的意思了,山里面又冷的快。有登山者从山上下来,看到常恪的脚,都说很难下山,救援队什么的天黑了也是上不来的。
辛善的火气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急地身上一直冒汗。
"别急,我们下山还没有多久,来的时候我查过旅游手册,这附近有个农家乐。那里应该有跌打损伤的药。”
路过的那几个大爷大妈纷纷点头,“就是,与其在这里干等,倒不如想找个地方把衣服换了。”然后热情的给两个人指点迷津:“你们走过了那个农家乐一点,往上再走回去一段路,然后有条挺平整的石板路,沿着走,有点像道观的一个院子就是了。现在山上人不多,房子应该都空着。现在去找什么救援队人家也不好上来,年轻人一个脚伤什么的也犯不着。”
辛善向着老人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透过树叶枝桠看到一点青灰色。他性急地转身就走。
“学长,到那里给我来个电话,我怕你走丢了。”常恪倒是好意的提醒他。
辛善听到那个“走丢了”又气不打一处来,“我还不至于这么路痴!手机没带,没电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常恪在后面呵呵笑出声。
辛善走在前面气得咬牙,……这个白痴!
几个老人看没有什么大问题了,纷纷离开。常恪礼貌地道谢告别。等到这片区域只剩下一个常恪一个人时,常恪收去了脸上的笑容,把手机掏出来迅速拨了号。
“是我,现在提供确切消息。”
“是,老板。辛少英现在已确定乘坐北京时间今天下午6点的航班回国。女人留在X国处理事务。”
“……我知道了。继续观察。”
“老板,您的脚伤……”
“我自会处理。”
“是……”
常恪合上电话,停滞一会,再次快速按下号码……
辛善和农家乐里的一个中年男人赶来时,常恪正坐在那里对着对面的一棵枯树微笑。
“喂,还好吧?”辛善走过来,看了几眼那个树,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没事,不动就不是很疼。”常恪看向他,笑眯眯地好脾气样子。
“让俺看看。”中年大叔走上来,看看了肿着的脚,“回去得弄点药。小伙子,俺扶着你一块走。”
“那麻烦你了。”常恪说着半站了起来,右脚立刻传来钻心的疼。
的确是很疼,撞到溪水底部的石头上,没有碎就已经很幸运了。不过,这和心里的疼痛相比又算什么呢,这和今后辛善所要付出的痛苦相比算的了什么呢?常恪禁不住露出微笑,在大叔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往旅馆走去。
在大洋彼岸的美国,一个身材高挑却又有些纤细的男子在飞机场里慢慢地合上手机。
旁边一个身着整齐西装头发已经灰白的老人见状问道:“善少爷还是没有接电话?”
男子沉默地点了点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老人踌躇的说道:“善少爷一定有什么事耽搁。”
“老陈,不用说了,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我心里清楚。”男子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
男子虽然已经年逾四十岁,但是保养想到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面容秀丽俊雅,原本应该是柔和的脸庞却因为无表情而变得冷漠起来。
“辛总,你别着急,善少爷自己会有分寸的。”老陈宽慰道,“小姐已经把美国的消息封锁了,中国那边也已经提前和媒体们打好招呼,一定没事。”
男子没有接老陈的话,只是站在候机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一架架飞机闪着灯,在跑道上升起或降落。
“老陈,终于要回去了。”
“是啊,辛总,这一晃就又快一年了,善少爷见到您一定很高兴。”
“但愿吧……”
“辛总,话可不能这么说,您毕竟是善少爷的父亲啊,所谓父子连心……”老陈赶紧说道。
没有说话,他心里知道,自己似乎对那个孩子真的没有怎么喜欢过,无论是出生前,还是出生后。
罪恶感让他没法给那个孩子多一点的爱。
“去登机吧。”男子最后看了一眼X国已经夜色浓厚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