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晏宛宛

2、雁门郡 我眼中只看

　　“公主，戴上面纱吧，很快就到了。”
　　我皱眉，看向南玥手中捧着的白色纱巾：“我不想戴。”
　　“公主，这是长孙大人吩咐送来的，听说，这是大唐的礼仪。公主身份尊贵，不能轻易露面。”南玥跪下，低着头为难的说。
　　我无言，隔着厚重的纱帘，我看不到我即将赶赴的地方。传说中，它无比美丽，无比神秘。然而对我，它面目模糊，令我心怀恐惧。
　　“帮我戴上吧。”
　　南玥顺从的走上前，将纱巾系在我耳后。
　　车很快就停了，不久，一个仓劲而严肃的声音在帘外响起。
　　“臣雁门郡郡守李道望，向高昌公主问安。”
　　一层一层的纱帘被侍女们撩起，我扶着南玥的手慢慢走下车，一眼就看到黑压压的人群，跪在我面前，除了我面前跪着的大唐官员，车旁整齐的站立着两排士兵，手执兵刃，阻隔着蜂拥的人群。举目四望，长街上跪满了衣饰各异的人们。
　　“请起。”我伸出手，扶起李道望，这是个神情冰冷的中年男子，眼神凌厉，鬓角微霜。穿着大唐繁复隆重的官服，态度恭敬。
　　“你们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我微笑，突如其来的风吹乱了我的长发。
　　“啊。。。” 南玥忽然低声叫起来，“面纱，公主，面纱掉了。。。”
　　人群起了不小的骚动，这时，我才发现，刚才的风吹落了面纱一角。
　　可是，我有一种错觉，仿佛——世界有一刹那的寂静。
　　人群中隐约传来或高或低的抽气声和惊叹声。
　　高昌人和汉人面容本就有些相异，但在各族杂居的边郡，我的容貌应该是平常的啊。
　　可能是数月来的长途跋涉让我疲累至极，产生了错觉吧。我淡淡一笑，想甩掉心里的异样。然而，总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让我不安。
　　我回头，只见长街远处，到处都是喧哗的人群。身披破烂的袈裟的苦行僧人低头合十祷告，来自不知名的异地的肤色黝黑的牵驼人正努力穿过拥挤的人潮，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在人群后赤脚奔跑…
　　我微微摇头,失笑于自己的紧张,一定是太累了才产生的错觉.突然,一抹光芒划过眼角,我匆忙回头,目光越过汹涌的人潮,望向远处某一间茶楼.。
　　那是一间普通的茶楼，黯淡的木头制成的楼看来年代久远。临街的二楼倚栏上站满了人。有身搭毛巾的伙计，有手牵孩童的妇女，也有一气风发的年轻人。。。
　　可是，我眼中只看到一个人，他隐在人群后，隔着遥遥的人潮，用那样幽深难懂的眸望着我，神情冷淡，却目光执着。仿佛窒息般压迫的视线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微微低下螓首，走进了临时行馆。
　　身后，是一行行的侍女和官员。

　　雁门郡。行馆。

　　南玥轻柔的用象牙笏梳理过我的长发，千丝万缕，纠缠交错。然后，抹上淡淡的香油，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精致的珠钗固定在我耳后，其余的长发盘成雍容的坠马髻，插上华贵的金步摇，鬓边垂下一缕青丝，用玉笏梳过，柔顺垂在胸前。
　　南玥灵巧柔软的指在我头上翩然若飞，手势美好。
　　“公主，你好美哦！”她甜甜的笑，如同春风中初绽的花。
　　我失笑，望向镜中的人影。
　　“到了大唐，不仅盘发手艺长进了，连嘴巴也抹了蜜了。。。”
　　“公主，你总算笑了，从踏上车辇到现在，南玥都没见你笑过。不过公主，这次您可冤枉南玥了，南玥看大唐的姑娘都这么打扮，南玥想，要是见了公主，还不把她们比成了庸脂俗粉。”
　　“是啊，公主，延熏也瞧见，您面纱被吹掉的时候，那些百姓都呆住了。。。”一旁拿着团扇的小丫头延熏也凑过来，小小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天真的让人不忍责怪。
　　我点了点两个丫头小巧的鼻：“你们呀，就是惟恐天下不乱。。。以后可别这么说了，让人听去还以为我们看不起人呢。”
　　“恩，奴婢记住了。”她们乖巧的点头。
　　“好了，延熏，你去叫长孙大人和李大人过来。”
　　“是。”
　　延熏离开了。
　　她的话让我有想起了茶楼上那个奇怪的年轻人。
　　当时，隔着遥遥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不知为何，我清楚的看见他的眼，漆黑如墨。那么激越的感情，仿佛都沉溺在这双幽冷的眸中，深不见底。
　　他只是穿着寻常的白袍，却有种特别的气势，如同世间的神祉，身段尊贵。姿态凛然。
　　强劲的风吹起他的衣角，在空中猎猎飞舞。

　　“李大人，多谢您的照顾。”我按照大堂的礼节，谦逊地微屈左膝，点头致礼，依旧戴着面纱。
　　“不敢，这是在下的职责所在，不敢邀功。”李道望严肃地行礼，“公主，皇上派遣特来接驾的车辇已在外等候…”
　　我点点头，仿佛漫不经心地问。
　　“怎么不见长孙大人？”
　　愣了一下，李道望迅速跪下：“请公主恕罪，长孙大人已留书辞官离去。”
　　我愕然：“他不是我随行护送我的武官吗？怎么会中途离去？”
　　“长孙本来就是个散官，护送公主此去的京城的武官另有人担待，京城来的迎亲使正在外等候…”
　　我停住半晌，很快便微笑着说：“是吗？也是时候该起程了，在雁门郡耽搁了不少时间呢。”
　　我姿态高贵地起身，不及细想心中涌起的奇怪感觉。
　　雁门郡府衙灰败的门口，停了长长的一条车龙，引得全郡人围观。我轻提衣裾，缓缓走上其中一乘雕花的马车。镂金为车轮的辂辕，漆画轮，画四和鸾鸟立花趺衔铃，所谓“鸾鸟立衡”也。这样华贵雍容。
　　上下花沓，绛绿系的，望绳八枚。旂十二旒，画升龙，竿首金涂龙衔火焰幡，真眊。抗檐皆施金涂以珍螭及神龙雀等诸饰。轭前雕作龙凤之状，龙首衔轭，叉髦插翟尾，镶嵌宝玉，口衔长长的铃串。
　　我静静靠在软蒑垫褥上，疲累地推推额角，闻着车里淡淡的零陵香，沉沉陷入梦中。

　　街上的喧嚣声仿佛传不到这里，钟鼓响起，华贵的车辇驶过，发出锵锵的和鸣。
　　他推开木窗棂，从窗口看去，还可看见车驾后长长的随从队伍，披锦戴绿，穿过围观的百姓，远远向着京城的方向去了。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关上窗，走回书案前。挑了挑灯烛，弹去结垢，小小的客房顿时明亮了许多。
　　他坐下来，开始提笔写书信。他方才已将辞官的陈情表交给梁王代为呈递给中书省。
　　此刻他要写的却是给另一个人的信。蘸满了墨的紫毫轻轻接触着雪白的纸，洇开了大朵墨色的花。而青衣落拓的男子仿佛在回忆着什么，怔怔的出神，半个时辰下来，雪白的小笺上才堪堪写了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