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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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楚克以东，轮台以西，北界天山南麓，南界塔里木河，这里伫立的是一个古老的古国度——高昌国。
这片土地，阔大而神奇，处处闪耀着难以形容的光彩。干燥的塔克拉玛干的热风和沙粒，茂盛的胡杨林带和那条汹涌奔腾最终消失在沙漠里的塔里木河。这便是我的故国——高昌。古老的高昌的阳光，静静地抚摸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时而凝固，时而缓缓流动。
在这片绿洲土地上，贵胄或一个僧侣，或是一位使节，在这里行使权力或进行一次充满传奇色彩的梦幻之旅。高昌的阳光，炽热而温柔，无比纯净，时时刻刻像如歌的行板，在无边的绿洲、沙漠中缓行，轻送。
高昌，为西域大国。汉史上载：王治延城（即今库车），户六千九百七十，口为八万一千三百，胜兵二万一千人。王国的历史相当悠久。越过昆仑山脉和帕米尔高原后，骤然见到的这一大片绿洲，幸运地受到塔里木河流域的最丰厚的滋润，就像一片适于生长各种植物的肥沃土壤，自然风吹来的种籽纷纷掉落，便开始萌发出色彩缤纷的艳丽花朵。
托什干河、叶尔羌河、和田河汇聚着天山、喀喇昆仑山、昆仑山的雪水在阿瓦提县境内组成了塔里木河。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北缘滋养了这一片面积广阔的胡杨林带和几千万亩绿草地，几十片农田绿洲。河的南边沙浪滚滚，河的北边良田万顷，河水流到哪里，生命就延伸到哪里。在塔里木河流域里，随处可见胡杨，许多族人甚至把自己的孩子也取名为“托格拉克”。
愈靠近河，胡杨树虬枝张扬，愈发显得精神，沾着一薄层从沙漠里刮过来的粉尘的树叶愈发显得油亮。树林密密匝匝，像一群群用手撑天的巨人，地上的小植物也渐渐变得深绿。从大片干枯的梭梭柴到一丛丛蓬松的铃铛草，从呈浅绿色的骆驼剌，到聚生一簇簇的罗布麻，小野花在浓密的树荫下愈发显得丰盈。在林间漫步，你会感到一种异乎寻常的宁静，感到胡杨林带和塔里木河生命的厚实，感到生机蓬勃的面对大沙漠死亡瀚海威胁的生存自信。
高昌王悲伤地看着年幼的女儿。玄发乌瞳，唇若胭脂，轻灵蕴秀，素骨凝冰，依稀是她母亲当年的模样。
女儿平素与她娘一样，喜穿白衣，今儿换上了喜气洋洋的暗红嫁衣，映得胜雪的小脸，分外惹人怜惜，未足量的身子穿着红的不能再红的华丽衣裙，眉心点一朵殷红的六出莲花。
有长短不一的玲珑珠串从耳际丝丝缕缕地垂下。珊瑚璎珞，全是贵重得不能再重的首饰，可是这样的盛妆下，那张小脸却是如此模糊，这昔日承欢膝下的女儿，泫然欲泣地瞅着他，却是紧咬着唇角，一声未吭。
我单薄的双唇无措地轻颤，眷恋的目光带着些许的哀求投向他。
这是他最钟爱的小女儿啊，他痛苦的眼光扫过满堂面无表情的大臣，他在做什么，为了这高昌，却要无辜的女儿来牺牲。
珍珠耳环闪出的夺目在耳畔萦乱飞舞。我绝望地踏上雕花的金车辇，举手投足，臂弯上的银质镯钏叮当作响。我最后望一眼父王高高地站在城墙之上的伟岸身影，毅然决然地跨进了车帘。
嫁衣上面是宫廷绣师赶了数个日夜彩绣出的绚烂姣妍的蔷薇花朵。那些在衣襟和裙角处纠缠蔓延的漂亮图案。
那一刻，女儿手上戴着的艳的像要滴血的红檀香木制的佛手链反射出一刹那的光，晃了他的眼，他仿佛可以看到她的眉间带着的轻宛而忧伤的笑意。那一刻，多么酷似死去的萼儿。
不是这样的，天真的小女儿，是他亲手毁去了吗？
多年前，萼儿在临终前对他说：
臣妾福薄，得嫁夫君，已是上天的眷宠，仅育嫿箏一女。如今便要撒手。臣妾亦知，皇家之女，命不由己。但臣妾愚昧，只求夫君善待嫿箏。
臣妾身在隋宫时，曾蒙代王杨侑多方庇护。杨侑有妾，名蔻色，与妾交好。曾有约：子女永结邻好，异性则互为嫁娶，同性则义结金兰，效仿桃圆。
宫中大乱之时，妾与蔻色相挈逃出，后为乱兵冲散，不知所踪。其时，蔻色已有孕，若为子，则长嫿箏7岁。臣妾僭越，求夫君多方寻找杨氏遗脉。为男，望夫君将嫿箏嫁予，强于流落他国。我料杨侑之子，不会辜负。若为女，则悉心照料，仅报昔年隋廷之恩。
高昌王长叹一声，眼睁睁看着钟爱的女儿踏上盛大的皇辇。
也许不告诉她才是好的吧，毕竟…
人海茫茫，何必多一分牵挂。
这无边的大漠，黄沙漫漫，沙丘起伏，好似汪洋瀚海，一望无际，荒凉的没有尽头。辽远厚重的云层缓缓移动，时间也在这静默中被无限拉长，驼铃击响在沙风中，稀疏而拖沓。古道漫漫，丝路在眼界尽头无限延伸，黄沙舞风，驼铃悠远。
车队在大漠里走了很久，骄阳赤裸裸地悬于空中，照得人心惶惶。偶尔有风，带起一阵炙人的气浪，热气逼人。
我沉默地坐在华丽的轺车里，漫长的路途，只有侍女南玥陪着我。
这是我第一次走出皇宫。这才知道，这天下还有如此荒凉的地方。
沿途遇到流离失所的路人，还有躺在路边重病的旅人。更多的是徒步走向长安的各国商人和使节。骑着白马衣袂如风的剑客。手执各式乐器自言自语的行吟诗人，甚至有身披袈裟满面风霜的苦行僧人…
这个世界有各式各样的人，每个人都在做着自己要做的事，向目的地走去。
唯有我，却茫然不知所往…
大唐的迎亲使是个严肃的老人，身穿繁缛庄重的冕服，留着稀疏的的银须，眉头紧锁。我曾在高昌的大殿上见过他。据说是他大唐最有学问的人，叫苏徇正，但他在车队出发前三天因为身体不适而先一步赶回大唐复命了。只留下一个年轻的武官负责车队的安全。士兵们都叫他长孙。多奇怪的名字啊！
他总是穿着朱红的襕衫，面容忧郁，当然，这是南玥告诉我的。
每天早上，他会在轺车外恭敬地行礼，向我问安。其余的时候，他不大出现。听南玥说，他每天总是坐在他的轺车上，抬头望天，一言不发。沙漠的天空永远是灰灰的，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纱。
听南玥这么说的时候，我就猜想：他到底望见了什么呢？或想望见什么呢？沙漠的天空只有偶尔掠过的雕。
“公主，南玥去打点水来吧。” 南玥是父王特地挑出来陪我远嫁的，她精通汉语，又个性活泼，对遥远的大唐充满好奇。沙漠途中的一切都是她告诉我的。因为我是公主，身份尊贵，不能随便走出轺车，寻常的士兵是没有资格见到我。
我点了点头。虽然只是每天坐在轺车里，可是大漠的热气无孔不入，让人烦闷。侍女撩开了车帘一角，轻盈地跳下车去了。
我一阵怅惘。甚至希望这车永远也到不了那个传说中的国度。
南玥很快便回来了，她年轻的脸上红扑扑的。
“公主，长孙大人说，沙漠了水很难找，所以奴婢只打到这么一点。”她双手捧上一水壶，低着的脸颊上有一丝不安。
我淡淡地笑了，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
这时，轺车外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公主殿下，请恕微臣之过，这两日一直没有找到水，所以用水紧张，请公主见谅。”
隔着数重朦胧的纱帘。我只隐约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身穿朱红的长袍，站在门外。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丝淡淡的倦意，如同秋天絮絮的落叶，透着无尽的萧索。
沙漠炙人的风吹起了门帘的纱，我沉默了一下，最后淡淡地说：“不要紧，你下去吧！多派些人手去找水。不用一直护在轺车周围。”
门帘上朦胧的身影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地作了个揖：“是，臣马上派人去找水，臣告退了。”
我目送那道朱红的身影离开，心里有恍惚的忧伤。南玥安静地坐在下首，偶尔偷偷抬眼看我。
我呆坐了一会儿，忽然自言自语：“他张什么样呢？”
南玥抬头，秀气的脸上有一丝淘气：“公主是在想未来的夫婿，大唐的国君哪？奴婢听家乡的老人说，汉人都长得很好看的。像长孙大人，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我微笑地看向南玥，她微黑的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扭了一下头：“公主，我说真的嘛！长孙大人真的很好看的，比高昌的所有男人都要斯文，都要好看呢，而且高昌话还说得那么好。我原来想，像公主这么漂亮的人，没有人配得上，现在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好看的，如果你们站在一起…”
说到这里，她猛地抽一口气，停住了，脸上浮起懊悔和害怕的神色，飞快地跪了下来，惊恐地向我磕头：“奴婢知罪，请公主恕罪啊，奴婢说错话了…”
我站起来，走了一步，扶她起来。沙漠里，夕阳渐渐隐入天边，残余的数道金光穿过纱帐，射入我眼中。
我望向远方，只见漫漫黄沙，却望不到我要去的地方。
“大唐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呢？南玥，以后你就要跟着我一辈子留在那么遥远的地方，再也回不去高昌了…你怨我吗？”声音飘飘渺渺地在空气中回荡，如同我空荡荡的心，无处着落。
“奴婢不敢，能跟着公主是奴婢的福分。”
“南玥，你不用怕。我不会怪你的。要说起来，你才应该怪我…小小年纪就要跟着我远离亲人。”
沉默了一下，南玥忽然抬头：“公主，奴婢虽然不知公主为何这么说。但是，公主，请恕奴婢多嘴，您是我们全高昌的骄傲。能成为您的侍女，是多少人的希望啊。三个月前，在您的及笄大礼上，奴婢有幸被选中成为您的陪嫁宫女。奴婢便决定用一生侍奉您。当您站在高昌城楼上向高昌告别时，奴婢知道您心里很苦。可是，公主，你一定会幸福的。你是高昌的明珠，是高昌最美丽尊贵的公主，您会遇到您命定的良人的。”
我转头，南玥乌黑的眼珠映出一种一样的光彩。
“南玥…”我张开手，紧紧抱住她的身子，“我好怕…我不想离开高昌，不想离开父王…”
“公主，美丽的公主，不用怕，南玥会一直在您身边保护您的。这些天，您都没说话，为了高昌，您要勇敢啊…” 南玥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天边的夕阳渐渐隐去了光，沉入了西边的山后，沙漠的夜降临了。
“公主,我们已经走出沙漠,到达边郡---雁门郡.皇上派遣来接公主的车辇正在前方等候。”重重纱门外,一道红色身影立在车外,恭敬的说。
“我知道了,你下去了!”
大唐,我踏着丝绸古道,千里跋涉而赶赴的国度,正屹立在我面前,那些我曾无比珍爱的柔软奢华的衣裳,晶莹剔透的玩意,都是来自这里.我业曾听,那些刻满风霜的商人,和着悦耳的驼铃声讲述它盛大的世事.
可是那一刻,我心里涌起巨大的悲伤.
这就是我要将一生停留的地方吗?这个传说中的国度,有我要等的人吗?
佛曰:不可说, 不可说…
日灼十年秋,雁门郡.
雁门郡,大唐版图上西北方的第一道关口.它仓皇的伫立于风尘中,像所有北方的城市一样,高大而坚固,一年四季风沙肆虐.
阳光肆无忌惮的照耀着这个荒凉的边郡,夯土的城墙映衬着太阳,透出金黄的光芒.苍劲的树木高大单调的伸向天空,天空高远,一望无云.
风霜满面的匈奴人,汉人,鲜卑人面色褐黄,牵着不安分的马匹或骆驼,行色匆匆的穿过城市,走向各个方向。小贩口音怪异的叫卖声不断。
车穿过街市，我隔着厚厚的车帘，听到喧闹的人声，那样温暖的穿越人心的声音，让我错觉，仿佛还在高昌，从未远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