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歌》晏宛宛

3、长安月

　　长安，我穿山越水，跋涉千里而来的城市，那堂皇壮丽地伫立于中原大地之上的巨大城郭，其巍峨足以令蜿蜒不息的山脉和河流失却颜色。深蓝广阔的苍穹下，城墙无限地延展着，在阳光下泛着华丽的光芒。洞开的城门前，两扇高大壮阔的城门在大地上投射出深重的阴影。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高高的拱门，穿过巨大的阴影，开始步入恢弘的长安城。
　　我们的轺车在雁门郡便换成了轻便华丽的软轿，我隔着朦胧的纱帘，目睹了这个城市的美丽。

　　那一年的长安城，正是最繁华的时节。
　　渭水北岸的驿队像蚂蚁一样缓缓前行。水上的船队络绎不绝。城外的商旅在巨大的城墙阴影下慢慢走过。
　　春风浩荡，吹过远处浅灰色的优美曲折的宫墙，吹过光滑的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吹过那些木结构的精巧的房屋，吹过道路两旁秀颀葱郁的树木。。。
　　马蹄得得作响，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街边传出悠扬的乐声，歌楼舞榭，盛世繁华，便是如此。
　　西域的胡人在骆驼旁抖开洋布，卖着 胡饼或乳酪，落拓的行吟诗人坐在角落神色淡然地低声吟唱。还有驾着满载货物的车匆匆穿过的商人，他也许来自中亚的碎叶城，也许正赶往南夷交趾。。。这些异国的商旅从大地的四方赶来，无不经历了漫长而艰苦的跋涉，如今，他们穿梭于长安的各个角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神情安谧。
　　沿城大道两旁开设着酒肆和旅店，波斯来的美丽舞姬身穿艳丽的胡服殷勤劝酒，娇笑起舞。道旁的商铺琳琅满目。穿梭其间的大唐女子，眉目如画，华衣如云，行走间环佩叮当。
　　这个城市，如同传说一样美丽。

　　重华宫，坐落于长安西郊的阳山上，依山岩而建，环境清幽，构局精巧，上下有曲廊相连，楼台轩馆错落有致，殿内广植竹木，有水绕殿，自宫墙折流，在后圆形成一个湖。湖中有台，建阁台上，阁有栏杆环绕，名“湖心小筑”。
　　精致的车舆穿过长安城，停在了重华宫前。
　　我跨下车舆，抬头望向遥远的天际，不经意间，有一只孤雁飞过，它是否和我一样孤单？

　　重华宫虽只是皇家的别苑，却已美轮美奂。
　　整匹整匹的织着锦绣图案的丝缎柔软地从檐角垂下来，水一般在地上流淌，反射着幽幽的珠光，如同这个城市的隐喻，难以想象的富贵奢华：
　　雕栏画栋，金杯银箸。
　　即使在高昌的皇宫，也没有如此奢侈。

　　住进重华宫的第二日，便有旨意下达。
　　诏我去延福宫觐见。
　　延福宫是当朝端妃的寝宫，因皇后在几年前已仙去，后宫便由端妃打理。

　　唐都，皇宫。
　　宫城位于郭城北部正中。城四周有围墙，南面正中开承天门，东西分别是延喜门和安福门，北墙中部开玄武门。宫城分为三部分，正中为太极宫，称作“大内”，东侧是东宫，为太子居所，西侧是掖庭宫，为后宫人员的住处。
　　各门都有侍卫把守，宫城外的东西则两侧分别驻有禁军。因我还未正式入宫，算不得宫人，故走得是侧门青霄门。
　　皇城为长方形，位于宫城以南，城北与宫城城墙之间有一条横街相隔，其余三面辟有五门：南面三门，中为朱雀门，两侧为安上门和含光门；东西面各一，分别为景风门和顺义门。南面正中的朱雀门是正门，向南经朱雀大街与外郭城的明德门相通，向北与宫城的承天门相对。
　　一行人马迤逦而行，在内城的含光门之前停了下来。我下车驾，见到王宫的第一眼，就被深深震撼。如此庄严肃穆，金碧辉煌的建筑。

　　大明宫是贞观朝时太宗为备太上皇“清暑”，由百官献赀助役，开始营建。但是，宫还未建成，太上皇李渊就在第二年的五月病死在大安宫了。大明宫的营建工程也就此停工。
　　龙朔二年高宗染风痹，恶太极宫卑下，故就修大明宫。当时为修此宫曾征收关内道延、雍、同、岐、幽、华、宁、鄜、坊、泾、虢、绛、晋、蒲、庆等十五州121钱，且在龙朔三年二月减京官一月俸，以助修建。此后大明宫尚有多次营建和葺修，玄宗开元元年曾修大明宫，宪宗元和十二年、十三年又曾二次增修大明宫宫殿，“新造蓬莱池周廊四百间”，浚龙首池，起承晖殿。
　　如今站在我面前的大明宫，富丽堂皇，殿宇宏丽，气势磅礴，足具大国威严。

　　阶梯入云，高墙重重。檐角涂金，琉璃作瓦。夺天工之造化。梅梁桂栋，反宇雕甍，真个有如天之矫凤，翱翔与九天之上。水精浮柱，闪烁含星。以云母饰窗，玲珑映月。高阁建瓴，峻宇雕墙，红粉泥壁，文柏贴柱，翠幛沉香为饰。

　　走近含光门时，早有领路太监躬身等候：“奴才奉端妃懿旨，为公主接驾。” 前面早有执掌各种彩旗宝扇宫女引路，后面有大群侍卫护送，这令我生起一种如在梦中之感。既是忐忑又是些微的期待。
　　我稍稍抬头，领路太监扶着我的手向内走去，门口的士兵恭敬地弯腰，将右手举过左肩，向我行礼。
　　宫门在我身后阖上。两位侍卫从外面关闭了宫门。
　　踏入第一重宫门。数座造型各异的殿阁错落有致地散布四周，东翼是蕙馥殿、蓬莱阁、绫绮殿等侧殿；西翼是麟德殿、金銮殿和翰林院等。
　　走不多远，一座大殿迎面而来，殿上牌匾上书“穠华宫”三个大字，我们并不入殿，又绕过后面名叫“蕊珠”的次殿，从一座巧夺天工的华亭“碧琅玕\”旁走过，左右两排精美的侧殿出现在我眼前，上面分别写着“穆清”、“成平”、“会宁”、“睿谟”、“昆玉”等殿名。然后便是佑安门。
　　穿过佑安门，延福宫巍峨的前殿便在眼前。

　　延福宫。
　　踏入第一重，锦德殿。
　　侍女们一色青衣宫裙，跪倒相迎。延熏和南玥不再跟随，驻留殿外。我微微抬首，领路太监领着我向内走去。
　　锦德殿后是一条曲折的回廊。走在长长的回廊上，光照充分，随处可见奇花异草，雕栏玉砌。然后便是正殿——绿绮殿。

　　入得殿内，只觉温暖芬芳，室宇庭廊皆是用沉香木，檀香木做栋梁，饰金银为户用，磨文水石为阶砌及地。穿过一道轻紫悬黎屏风，便进了内殿。
　　室内雅致清静。清香盎然。正首，几个彩衣侍女环绕下，一个雍容的妇人正襟坐在高榻上，应是端妃，下首空着两张藩木雕花椅，上设绿茵锦簟，脚边置着七宝呈祥香炉，正袅袅升起一串紫烟，静谧温馨。
　　我微弯左膝，袅袅婷婷地跪下，行大唐的礼节。
　　“你就是高昌来的公主？”
　　我轻轻低头：“是的，萤盏见过娘娘。”
　　“过来让我瞧瞧。”她向我伸出修长美丽的手，声音如同春天徐徐拂过耳边的风一般温柔，让人情不自禁生了亲近之心。
　　我微微抬头，向前走了几步，在她膝前停下。只见她眉目高贵，举止从容，头梳长乐髻，斜插一支凤凰衔珠金步摇，绕以珠翠，外面罩一件纯金丝线绣成的双鸟联珠纹锦半臂，下身穿红黄相间的条纹长裙，裙子的上端用锦带束在胸部，端地雍容华贵。
　　她眼梢点着淡淡朱红，温和地握着我的手，纤纤玉指轻柔地抚过我的手背：“真漂亮啊！听皇上说，你才十六岁吧？一路上一定受了不少苦…”

　　“谢端妃娘娘挂心。”我乖巧的鞠首。
　　“你的汉话说得真好，学了多久阿？”
　　“禀娘娘，萤盏从小就说汉语，我父王一直很仰慕大唐的文化，所以萤盏会说…”
　　“真是聪慧的姑娘啊，光王一定会喜欢你的…”端妃露出慈祥的笑容，美丽的眸子温柔地凝视着眼前异国远道而来的公主。我微微愣了一下。光王？我不是要嫁给大唐王朝的国君吗？
　　端妃看到我眼底的惊讶，伸手抚过我的发，含笑看我。
　　“你还不知道么？皇上已经颁下圣旨，将你许给光王李忱，以后你就是皇妃了。昪
　　是个好孩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很得皇上器重。你要好好帮着他呀…”
　　我无言地看着她，心中凄楚，一道文书，我的命运就这样被改变了，如此轻易，如同毫无生命的木偶，任人摆弄。
　　“盏儿，你刚到大唐，重华宫住得可合意？要什么尽管和我说，知道么？”
　　我点点头。
　　“阿眉，你去挑两个了伶俐点的丫头，送到重华宫。别宫里的丫环清闲惯了，盏儿又是初来乍到的，难免不受欺负，我不放心。”端妃扭头对身后的绿衣妇人说。
　　我连忙屈膝跪下：“娘娘，不用了，有南玥延熏服侍我就够了。”
　　“南玥延熏是谁？”端妃秀气好看的眉稍稍蹙起，俯身扶我。
　　“是我从高昌带来的侍女，从小就服侍我的。”
　　端妃微微拧着眉想了会儿：“你的侍女刚来，一定不懂宫中礼节，这样吧，她们继续留在你身边，我把阿眉赏给你，她服侍我有十年了，各方面都很周到，礼仪上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请教她。” 表情温和，却是不容拒绝的口吻。
　　端妃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美貌妇人走出来，她穿着湖绿的衣裳，恭谨地行礼，举止优雅：“见过公主。”
　　我无奈，只好谢过。

　　大唐的习俗，在婚礼前要沐浴熏香，不见外客。
　　大唐的皇帝每天都颁下赏赐。
　　璀璨夺目，每树都足有一人高的海底珊瑚；轻薄细软，珠光暗浮的九色云锦蝉衣，触手生凉，轻若蝉翼；世所罕见的南海明珠，即使在夜里，也会发出莹润的宝光；海外贡使带来的异常名贵的珍花嘉树的南洋龙脑香，康国郁金香，波斯安息香；象牙精雕而成的八瓣白玉莲花形胭脂盒；雕有百鸟朝凤图的镜台，以于阗生产的洁白如玉，千金难求的芸辉香草为壁，满室生香；还有各式瓷器，其形优美，其质温润，釉色薄而均匀，包括青绿色抹香茶具，新罗进贡的描金脱银蓝扣碗，釉彩七锦琉璃盘…
　　只是华丽雍容，锦绣成堆。
　　放满了整个重华宫，但我始终没有见过我即将要嫁的夫君——李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