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鸟》depressedfugu

86、更担心的部分 宋佳韵

　　宋佳韵坐在沙发上，望着搬运工将那颗和她一样高的绿树摆到钢琴旁。

　　是什么树呢？宋佳韵知道是圣诞树，但具体是哪一种她并不清楚，考试不考这个。

　　两个搬运工里个子更高的那一个取下手套塞进胸前的口袋，视线直愣愣地撞上了林释月，嘴巴慌张地动了两下，却没想林释月先开了口。

　　“我没见过你，”倚着钢琴的林释月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小王我是记得的，去年酒廊那颗大的就是你开车拉过去的。”

　　站在高个身后的人挠挠后脑勺：“嘿嘿，我都没指望林小姐还记得我呢，林小姐好记性。”

　　“当然记得你了，” 林释月笑着眨眨眼，又看向高个，“你呢？你叫什么？”

　　“唔，”高个盯着地板，“我姓林。”

　　“你也姓林？还真是巧。”

　　“嗯…”高个木讷地点点头。

　　矮个叹了口气，把高个拉到身后：“林小姐你别见怪，她一直这样，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更何况见到您这种美女，一下子就说不来话了。”

　　“对不起。”高个小声说道。

　　“她是我同乡，妹妹明年上大学，想帮妹妹攒点学费，我就拉她一起来了。”

　　“原来是这样，”林释月仍看着高个，“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很少见到比我还高的普通女生。”

　　“谢谢林小姐。”高个又挪了挪步子，试图躲到矮个身后。

　　“傻大个嘛，”站在她身前的人陪着笑骂了一句，从衣服口袋里取出货单和圆珠笔，“林小姐您看一下，一米五的诺德曼冷杉，带水槽的树座也配好了，隔一两天添一次水大概可以撑过一整个圣诞季，到时候您一个打电话，我们立刻来给您搬走，这您不用操心。没什么问题的话，就麻烦您签收一下。”

　　林释月看都懒得看一眼，拿起笔就签了字。

　　“谢谢林小姐。”矮个哈着腰接过东西。

　　“哪里，辛苦了，”林释月掀开钢琴的键盘盖，将压在下面的几张红色钞票塞进了矮个手里，“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圣诞快乐！”矮个的嘴角咧到了后槽牙。

　　“要喝点什么吗？需要的话吧台冷柜随便拿就好。”

　　“不用不用，我们还有其它货要送呢，实在是必须得走了。”

　　“好吧，那我就不耽搁你们两位了，再见。”林释月笑着合上了键盘盖。

　　“您太客气了林小姐…”矮个侧身一把扯走了高个，“林小姐再见。”

　　“林小姐再见。”高个跟着复述。

　　矮个走得飞快，似乎生怕林释月反悔把钱要回去似的；而那高个，在经过沙发的时候轻声朝宋佳韵说了声再见。

　　随着关门的声响，林释月立刻倒在了沙发上，长叹了口气：“非要在家里也摆上圣诞树，麻烦死了…”

　　宋佳韵望着家门的方向，门确实已经彻底关上了。

　　全程都把我当空气对待呢。

　　“喜欢吗？”林释月坐起身。

　　“什么？”宋佳韵转头看向林释月，“不喜欢，看起来好笨。”

　　“你…呵，”林释月轻笑一声，抱起手臂，“我问你喜不喜欢树，谁问你喜不喜欢搬树的人了？”

　　“啊？哦，”宋佳韵又看向那颗树，停顿片刻，“挺好的。”

　　“说实话你根本就不怎么关心对吧？节日什么的？”

　　“嗯，况且还是圣诞节这种…对我来说今天就只是个周六而已。”

　　“那放假不用上学那种节日呢？就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吗？”

　　“我之前放假也是待在学校宿舍里的。”

　　“啊？为什么不回家？”

　　“家里又没人，而且我学习资料什么的都放在学校宿舍，背回家太重了。”

　　“…这样啊。”林释月沉默几秒后点了点头。

　　“释月姐，你不用觉得我很可怜，和我说这种话很抱歉之类的。我姐有让我去找她，是我自己没去。”

　　“我没那么觉得，虽说佟瑶很可能会那样想，”林释月重新躺了下去，“我上高中前一直上的是寄宿制，放假我也会待在学校。”

　　“为什么？”

　　“我家里也没人啊。我妈艺术大过天，至于我爸…对他来说每天都是节日，我去找他也只是躺在他的套房里看电视机里的肥皂剧。”

　　“那…佟瑶呢？”

　　“佟瑶？你是问为什么不去住在佟瑶家吗？暑假寒假那种特别长的假期是会的，其他节日的话，我妈不想欠佟瑶妈妈人情。”

　　“可你们几家人关系不是很好吗？”

　　“你要这么说也没错，但实际上和我妈关系好的是佟瑶的舅舅，反正很复杂。”

　　“…好吧。”宋佳韵也没有追问的兴趣。

　　“不过佟瑶会给我打电话，假期每天晚上十一点，总是这个时间。”

　　“晚上十一点？”

　　“啊，那个时候还小嘛。宿舍很空只有我一个人，我害怕，所以让佟瑶陪我，”林释月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要我说我现在不习惯一个人睡觉，都是佟瑶的错。”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最大的原因…”

　　“哈哈哈哈。”

　　林释月笑完之后，客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释月姐？”

　　“怎么了？”

　　“佟瑶多久回来？”

　　“你想她了？”

　　“没有，随口问问。”

　　“不知道，她说她要出趟门。”林释月起身朝吧台走去。

　　“出门做什么？”

　　“见其他女人。”林释月打开冷柜，却发现自己忘了冷冻冰球，她烦躁地叹了口气，“砰”一声合上了柜门。

　　宋佳韵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她转过身：“…真的？”

　　“怎么可能，那可是佟瑶，”林释月抓起酒架上的威士忌，拧开瓶盖对嘴喝了起来，“我要去阳台了，你自己找点事打发时间吧。”

　　“去抽烟吗？”

　　林释月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宋佳韵：“我去跳楼。”

　　“…你和佟瑶都喜欢这样讲话。”

　　“这点真的是我被她带坏的，”林释月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哦对了小宋，你说如果我是个搬运工的话，佟瑶还会爱我吗？”

　　“好突然的问题。”

　　“我也是突然想到的，所以呢，你觉得会怎么样？”

　　“你这个问题的前提条件是佟瑶已经爱你了吗？”

　　林释月愣了几秒，忍不住笑了：“喂，你这人。大过节的，讲点好听的话吧。”

　　“抱歉。”

　　“你抱歉个屁，”林释月又灌了自己一口威士忌，“我通常不太喜欢聪明人，不过你还挺好玩的。”

　　“…谢谢。”

　　“我送你的圣诞礼物明天就会到，手表。放心，我没买贵的，不会太显眼。”

　　“可是我没有准备礼物送你。”

　　林释月拿起阳台圆桌上的香烟和打火机：“你可以送我的。”

　　“什么意思？”

　　“我联系了佟瑶家的司机，一个小时后会来接你去M酒店，我给你和你姐姐定了圣诞晚餐还有套房，你们的费用都由我来承担，”林释月靠着玻璃门，点燃香烟，“圣诞节嘛，还是要和家人待在一起比较好。”

　　“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一个提议而已，去不去还是在你，”林释月叹出烟雾，耸了耸肩，“或许你姐姐会有点伤心。”

　　“我不在乎她伤不伤心。”

　　“我也不在乎，但我觉得佟瑶会，你不想在她心里变成那么冷漠的人吧？”

　　宋佳韵沉默了，冷风裹挟着烟草燃烧的难闻味道吹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

　　“好冷，看来我得速战速决了，你也去换衣服准备出发吧。”林释月笑吟吟地关上了阳台的门。

　　宋佳韵看着林释月的背影，阳台的风很大，单薄的衣料被风吹得紧贴着她身体的曲线。

　　脖颈，肩膀，腰胯，腿…所有的线条都近乎透露出几何学般的美感。

　　林释月侧过脸，风吹起她的头发，立体的眉骨，深邃的眼睛，高挺鼻梁下的嘴唇有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好像永远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她吸了口烟，那因为节食而凹陷的双颊为她本就吸引人的脸上又平添了份颓废的美。

　　连风都会眷顾的人。

　　宋佳韵透过玻璃门看见了自己的倒影，窄瘦的肩膀，够不到地面的腿…她移开视线，起身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

　　佟瑶取完圣诞礼物开车去了音像店，这家店和她打工的乐器店处在同一个街区，上次路过之后她一直想逛逛。

　　店面不大，门口的柜台只有一个员工。佟瑶朝她客气地点点头，在一楼挑了两张专辑。她沿着掉着木渣的梯子爬上二楼阁楼，楼下的一张便签纸指示这是属于dvd和录像带的位置。

　　阁楼低矮而狭窄，有股灰尘的味道。与天花板等高的木架子上塞满了录像带，有些外面的封皮已经脱落，露出塑料盒子的颜色。

　　“佟瑶？”

　　佟瑶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昏暗的角落里，电视机的方形屏幕亮着光。佟瑶使劲眨眨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Cynthia？”

　　“你怎么在这里？”二人异口同声。

　　“我打工的店在这附近，之前路过一直想来看看。”佟瑶欠着身子走到Cynthia身边。

　　“你？打工？啊，糟了…”Cynthia这才摁了电视机下方的暂停键。

　　“只是为了打发时间而已。”

　　“在哪家店？”Cynthia拍了拍身旁的软垫，“你先坐。”

　　“谢谢，”佟瑶坐了下去，“离这里两条街的距离，在大学附近。”

　　“你也喜欢收藏录像带？”

　　“还没到收藏那种程度，只是遇到喜欢的电影会买下来。”

　　“就纯当作收藏品，买来也只会看数字版本的那种类型？”Cynthia笑了。

　　“可以说是吧，以前家里老房子有可以放录像带的电视机，现在的家基本都用投影仪。”

　　“我也是，不过我买了一个专门的电视放在家里”Cynthia看向方头电视机，“有的时候还是会怀念录像带的年代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看的电影会有种特别的质感。”

　　“确实是这样。”

　　‘Good old days huh?’

　　“Cynthia，我是dvd时代的人。”

　　Cynthia笑起来：“喂，再过上几年你也不算年轻了，知道吧？”

　　“那也比录像带时代的人要年轻一点。”

　　“你这家伙，”Cynthia捏住佟瑶的鼻子，轻轻晃了晃，“比我想象得要有趣一点嘛。”

　　“…所以你之前是觉得我无聊吗？”

　　“这真不能全怪我吧，你看起来就是那种乖乖富家女的感觉，包括你现在这个坐姿…”

　　“坐姿？坐姿怎么了？”

　　“腿并得超紧侧着放腿这样，”Cynthia学着佟瑶的坐姿，“哎哟，腰疼。”

　　“我习惯了而已，”佟瑶看向电视屏幕，“你在看什么？”

　　Cynthia把电视机前的录像带盒子递给佟瑶：“《真爱至上》，还有几部和圣诞节相关的电影，打算今天晚上看来着。”

　　“你自己一个人看吗？”

　　“怎么？你要陪我？”Cynthia点了点佟瑶的鼻尖，‘knock knock.’

　　佟瑶叹了口气： ‘who’s there?’

　　“在家等你的Lorena。”

　　“你怎么知道林释月今天在家？”

　　“我们两个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已经变得很亲了哦～”Cynthia眨眨眼，“她似乎很期待和你一起过圣诞节。”

　　“…哦。”

　　“看来你没她那么激动。”

　　“我担心我不能满足她的期待，我连要送她什么礼物都不知道。”

　　“你买了什么？”

　　“梵克雅宝的圣诞限定…去年她送的我这个。”

　　“你真会偷懒。”

　　“林释月有和你说过她今年要送我什么吗？”

　　“没有，”Cynthia摁下电视的播放键，“但Lorena就算不喜欢你的礼物，也不会为难你吧，毕竟她喜欢的是你的人。”

　　“…这才是我更担心的部分。”

　　“为什…”

　　佟瑶的眼神撞上Cynthia好奇的视线，她立刻侧过了脸，盯着电视屏幕。

　　“啊～”Cynthia反应过来，笑着摸了摸佟瑶的头，“真可爱呢。”

　　“我和可爱到底有什么关系…”佟瑶不服气地斜了Cynthia一眼。

　　“否认自己可爱这点最可爱，”Cynthia捧起佟瑶的脸，“要不要在Lorena之前咬你一口呢？”

　　佟瑶抓住Cynthia的手臂往下一摁：“她已经咬过我无数次了，小柠姐怎么没和你一起？”

　　“她今天要加班，我大概会独守空房吧。”

　　“我以为你会约其他人。”

　　“我现在不会了。”

　　“你真那么喜欢小柠姐吗？”

　　“我计划三十岁之前结婚。”

　　答非所问，但也算是给出了答案。

　　“明白了。”

　　“那不就好了～”Cynthia的注意力回到了屏幕上，“如果你还在害怕回家的话，要一起看吗？”

　　佟瑶看了眼手表：“这电影还剩多久？”

　　“三四十分钟吧。”

　　“那不只剩个结尾了？”

　　“怎么？你还想在这个阁楼里躲一辈子啊？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能把圣诞节躲过去就够了…”佟瑶小声嘟囔。

　　“要我说你就从了她吧，”Cynthia拍拍佟瑶的肩膀，“给我看看你在楼下挑的专辑。”

　　“喏，就这两张。”

　　“The police?我也喜欢这个乐队，你喜欢哪一首曲子？”

　　“Roxanne吧。”

　　“我也是！”Cynthia搂住佟瑶的肩膀，“我说，既然你这么喜欢以前的东西，就不能喜欢一下我吗？”

　　“…再开这种玩笑我就把你的人生计划捅给小柠姐。”

　　Cynthia松开手：“小气鬼！”

　　两个人在昏暗的阁楼里看完了《真爱至上》，Cynthia在结尾还哭得很惨。

　　她们离开音像店时，佟瑶同时接到了两个电话，分别来自于林释月和乐器店的老板。

　　“喂？嗯，哥你说…啊，我会。我吗？我…我有空。嗯，一会儿见。”

　　“什么情况？”Cynthia看着手机，她打的车迟迟未来。

　　“你今晚有空对吧？”佟瑶解开车锁。

　　“干嘛？”Cynthia笑着抱住自己，“我现在可是践行单偶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好女孩，你没机会了。”

　　“…我老板对象乐队的吉他手孩子发烧了，今晚的演出想让我去顶班，”佟瑶拉开车门，“你要是想喝点酒听听歌就上车。”

　　“好啊，那Lorena怎么办？”

　　“她也去不就好了。”

　　“呵，你就这么怕回家？她难道还能吃了你？”

　　“你上还是不上？！”佟瑶因心虚提高了音量。

　　“喝多了你能把我送回家吗？”

　　“不能，但是你喝吐了我可以帮你续，我请你。”

　　“ok，走！”Cynthia大步朝副驾驶走去。

　　“那个，你能帮我跟林释月说吗？”

　　“噗，你怕挨骂啊？”

　　“你别管这些，你帮我的话我送你瓶山崎18。”

　　“你真送？”

　　“嗯，作为圣诞礼物。”

　　Cynthia几乎是在下一秒掏出了手机：“喂？Lorena？”

　　佟瑶坐上车，手放在方向盘时她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我还能逃避到什么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