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差轨道》张沐春

4、第4章

　　徐晓珍是大部分人印象里的那类“沉默寡言”的女人。

　　勤劳，能干，肯吃苦，前半生都在操劳中度过。没有特别宏大的目标，只是想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努力改善孩子的生活，仅此而已。

　　方凛或许遗传了她部分沉默的特质。

　　一开门，冷风卷了进来。方凛赶紧接过徐晓珍手上拎着的东西：“妈，快进来。”

　　这一桶是摆摊剩下的豆腐。徐晓珍在城东夜市摆摊，春夏卖糖水，秋冬卖铁板豆腐。如今每日早上去菜市场取豆腐，中午晚上各出摊一次。她调制酱料的手艺好，豆腐的品质高，价格也便宜，不少人都成了她的回头客，常来买点豆腐作为解馋的小吃。如今天气转冷，铁板豆腐便更受欢迎。

　　卖不完的豆腐，她也不会留到第二天，而是拿回家吃。可以说，最近他们家的很多顿晚餐，都是豆腐。小葱拌豆腐、煎豆腐、麻婆豆腐……各种豆腐的做法都尝试过。

　　徐晓珍很担心方凛会不会觉得厌烦。谁能隔三差五就吃豆腐呢？

　　但方凛只是摇摇头，同她说：“我不会吃腻的。”

　　这是赖以生存的活计。

　　再者说，豆腐没什么不好的。

　　原先，徐晓珍在酒店做保洁，后来得了关节炎，便不做了。她想着去华南进厂打工，虽然辛苦一点，但包吃包住，一个月能赚五六千。只是被方凛坚决反对，这才作罢。

　　徐晓珍回了家，先去洗了手，换了衣服，才回到客厅里。“今天回得那么早？”她问，“你平时都比我晚回来呢。”

　　平日里，方凛差不多十点钟才会回到家。

　　“下雨，东西都被淋了。”他刚把豆腐放到厨房，从厨房里走出来，“卖不了，我就回来了。”

　　徐晓珍说：“我今天出摊的时候，摆了一会儿，眼看要下雨，我就赶紧躲起来了。雨停了，我又出来。不过今天卖的也没有之前多，估计是下雨，大家都回去了。”

　　她安慰方凛：“没事的，过几天咱又能赚回来。”

　　两人坐在客厅里，开了一会儿电视来看，中央一台。

　　其实也不是想看电视，只是想让家里有点声音，不至于显得那么安静。

　　看着看着，徐晓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小凛，你之前不是说，不再给那家人做家教了吗？”

　　方凛时常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他接了两份家教，一份在工作日，一份在周末白天。教了半年左右，原本说好了时间，可其中一家人忽然说要把他换掉，换成另一个有丰富经验的在职老师。方凛听到对方家长表达出换老师的意愿后，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拿出手机把报酬退了，便背着背包走了。

　　他明白，大概率是家长认为自家孩子提分速度太慢，是他的问题。毕竟大多数人都认为，大学生家教没有在职老师教的好。

　　只是一个初三了、数学和物理还常年低于三十分的学生，提分速度又能有多快呢？

　　方凛自认为自己已经用最合适的方式和速度为学生打牢基础。既然家长觉得他教得不好，那他也没什么多费口舌的必要。

　　“我找到了新的一份家教。”他说，“过几天我去试课。他们觉得可以的话，一次性结清十节课的费用。”

　　“那就好。”徐晓珍稍微放下心，“去哪里试课？”

　　方凛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徐晓珍没听说过这个小区。她点开地图搜了一下，发现离家里不远，正好可以乘地铁直达。

　　她也没问这次家教的报酬是多少。她认为方凛已经是个成年人，有自己的主意，便也不会多问。

　　方凛听着电视里的播报。夜深人静，他什么也不愿想，只想放空自己，享受现在宁静的时刻。

　　——结束忙碌的一天，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时刻。

　　只是，他想着想着，脑海中忽然不由自主浮现了今天在咖啡馆同顾明舒交谈的画面。

　　他沉浸在思绪里，直到徐晓珍喊他洗漱，这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徐晓珍擦擦手上的水，走过来，“那么入神？喊你两三遍才听见。”

　　方凛顿了顿。

　　“今天下雨时，我去咖啡馆避雨。”他慢慢地说，“我遇见了之前买过东西的顾客。”

　　徐晓珍说：“怎么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她总习惯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

　　方凛笑了笑：“怎么可能。她……”

　　他低声道：“她是个很好的人。”

　　-

　　写完作业，制定好第二天的计划，方凛准备上床睡觉。

　　这时，他的微信里忽然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的消息。他点开一看，发现是一位隔壁班的同学。

　　【我是3班的顾明恩。】

　　方凛的班和3班经常一起上公共课，因此他对顾明恩这名字有印象，也常听他人提起顾明恩。曾经在路上遇见对方，方凛的舍友还悄悄同他说，那就是3班的顾明恩，很有钱一人，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都是名牌。一件卫衣抵得上他们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呢。

　　方凛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听听便罢。

　　顾明恩来加他的好友做什么？

　　方凛犹豫几秒，还是点了“同意申请”。

　　顾明恩立刻发来了一个打招呼的表情包。

　　方凛想了想，打字回复。

　　方凛：【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他和顾明恩完全不熟，实在想不到对方有什么加他的原因。

　　顾明恩像是在字斟句酌地发消息一般，显示了好几次“对方正在输入中”，方凛才收到消息。

　　顾明恩：【我想着还是要把成绩提上来才行。你是咱系的学霸，就是，之后我可能会有一些题目想要问你，可不可以教一教我？】

　　紧接着，像是怕方凛不答应，又发来一条。

　　顾明恩：【这学期的课要是再挂科，我姐要杀了我的！你要是能答应我，我给你包这学期的伙食费！】

　　方凛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笑了笑。

　　方凛：【有问题问我就行，我尽力帮忙。不过伙食费就不用了。】

　　顾明恩：【真的？】

　　方凛：【真的。】

　　顾明恩：【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

　　紧接着发了一连串表情包，方凛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正想找个借口下线，谁料顾明恩又是一条信息发来：

　　顾明恩：【方同学打不打王者？我们这正缺人，你来了正好火速开一把！】

　　方凛：“……”

　　他回了一句“不打谢谢”，便面无表情地关闭了手机。

　　-

　　周二上班，顾明舒刚进办公室不久，便听见有人敲门。得了准许，那人便推门进来。原来是助理，只是手上还拿着个精致的布袋。

　　“小顾总，这是前台收到的东西，您说了让他们转交给您的。”

　　助理将袋子递给顾明舒。

　　顾明舒想，他做得倒挺快。她打开袋子，发现里面还装了两个小盒子。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着“不许挂科”，另一个盒子里……

　　她打开盒盖，看见了一个古朴典雅的缠花发夹。青蓝色，边上缀着珍珠，很是清新。

　　她拿起发夹，对着光细细地看了一会儿。

　　一旁的助理见状，好奇道：“小顾总，这是您朋友做的吗？”

　　顾明舒笑笑：“算不上朋友，只是个认识的人。不过……”

　　做得挺好看。

　　-

　　今天晚上，顾海、梁燕和顾明河都会回来，那么顾明恩自然也要回来。她正好有机会把东西给他，好让顾明恩知道，她的监督无处不在。

　　她把挂件放入包内，下班后，便开车回家。

　　顾明舒算是整个家里回得最晚的一个人。一进门，客厅里已经整整齐齐坐了四位家庭成员。梁燕正温声细语同顾明恩聊天，顾海则在同顾明河聊商业上的话题。顾明舒推门而入，就看见梁燕站起身来，柔柔地同她说：“明舒回来啦？”

　　顾明舒有好一阵子没见到梁燕。梁燕保养得当，不像五十多岁的女人。再加上身边日常围一圈年轻男人，更是容光焕发。

　　“哎，回来了。”顾明舒平静应声，“您和爸爸什么时候到家的？”

　　“不久不久，也就一两个小时吧。”梁燕说，“晚饭应该马上就好，我让厨师做了你们爱吃的菜，不知道满不满意？”

　　“林师傅做的菜不会差的。”

　　顾明舒随口说了一句，便来到客厅坐下。其实梁燕未必记得他们这些孩子爱吃什么菜，估计也只是让厨师根据日常的记忆来发挥罢了。

　　见她坐下，顾明恩立刻凑到顾明舒身边：“姐，你终于回来了！”

　　对于现在的顾明恩而言，顾明舒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刚被梁燕拉着问大学生活、问成绩，正愁没机会脱身。

　　看见顾明舒和顾明恩说话，梁燕也明智地止了话头：“你们聊吧，我去厨房看看。”

　　梁燕起身离开，顾海同顾明河说完了话，也上楼去了。顾明恩见梁燕走了，刚想松一口气，不曾想又听见顾明河低沉的声音：“撒了不少谎，脑子还转得过来吗？”

　　顾明恩大惊。他控诉的目光立刻投向顾明舒：“姐，你说了不告诉大哥和爸妈的！”

　　为了不让别人听见，顾明恩还压低了声音。

　　……傻白甜只剩傻了吧。顾明舒平静望天。

　　顾明河悠悠道：“用不着明舒告诉我，我自己找人来问的。我有朋友在A大行政处工作，调你的成绩出来很容易。”

　　顾明恩不去反驳，只是低眉顺眼当鹌鹑。

　　“你考上A大，这是你自己的实力。”顾明河冷声，“大学生活确实很自由，但不是让你不学无术的。成绩差，可以。但你挂了七门……是不聪明，还是根本没学，我相信你比我清楚。”

　　顾明河扔下最后通牒：“我之后还会再查你的分数，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顾明恩闷声道：“知道了，哥。”

　　这时，梁燕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你们几个准备一下，马上吃饭啦！”

　　顾明恩如蒙大赦，方才还惧怕不已的梁燕此刻又成为了拯救他的香饽饽。他立马从沙发上窜起来：“吃饭吃饭，我先去餐厅了！”

　　他脚底抹油，先行一步溜了。客厅里只留下顾明舒和顾明河两人。

　　对于顾明河，顾明舒没有对于“兄妹深情”的特别感触。然而顾明河毕竟是自己的亲人，何况抛开竞争不谈，顾明河确实优秀，在各个方面都能称得上是盟友。

　　“知夏姐最近还好吧？”她率先问道。

　　许知夏是许氏集团的小姐，早在一年前便同顾明河定了婚约。再过一个月便要和顾明河结婚。

　　顾明舒曾问过顾明河，和许知夏的婚姻，究竟是他们真的互相爱着彼此，还是利益使然，各取所需？顾明河答，二者皆有。

　　听见顾明舒问未婚妻的近况，顾明河脸色稍霁：“挺好的。只是她最近工作有些忙。”

　　他看了看顾明舒：“你最近应该也挺忙的吧？我听父亲说，你签了一笔好生意。”

　　“还行。”顾明舒笑笑，“赚钱，总是乐在其中的。”

　　顾明河也笑了：“那就好。”

　　他停顿片刻，又说：“父亲很在意你的情感状况。”

　　“或许，他今晚会同你就这方面的话题，好好聊聊。”

　　顾明舒怔了怔，不笑了：“他不会已经找好了人，让我有时间就去相亲吧？”

　　顾明河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发一言地走了。